《祖令如山》省略号HAO

42、42.访客 入睡之前，

　　入睡之前，周成泽都在尝试着将几个完全不同的周沧合并为一。他发现，即使有满满一书架的文字去记述这位昙花一现的大统领，洋洋洒洒的历史仍旧不能掀开时间的面纱，把这个人完整而真实地留在时间缝隙里。
　　接下来的几天，虽说他嘴上吆喝着“清闲日子”，可他却是一晌不敢清闲，他知道大祭司这个头衔意味着多大的权力和责任，再儿戏也不敢拿整个神殿的安危开玩笑，于是这几天来他和周沧兢兢业业地研究符咒、改进符咒，连生活用品都是托司机买的。
　　直到几天之后，一位不速之客的到访结束了两人的死宅生活。
　　何立业严肃地敲开了他家的门，将乔段亲自批示的交接资料带给周成泽，然后提出要和周沧单独谈个话。尽管周成泽心里狐疑，表面上仍旧客客气气地为两人让出了书房。
　　尽管周沧和周成泽处得很好，但不代表他已经练就了一身同人类交往的本领，所以面对长辈何立业，他内心仍旧十分局促。坐在柔软的沙发椅上，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何立业，却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看到了阳光明媚。究其根本，大约是他的眼睛真的很亮。
　　“大统领。”说话间，他略一垂眸，又很快抬了起来：“我与兄长在神殿工作了一辈子，他几年前过世，没留下一儿半女，而我也只有何落汀一个孙子。”
　　“嗯。”周沧默默点头，这个他听周成泽说过。
　　“我一直想让他在神殿读书，却又不想他和我兄长那样选择进攻职业，太危险。”他摇摇头，“孩子的事，拦不住啊。”
　　周沧能理解，就像很多家长不愿意让孩子参军一样，若非真的到了国破家亡的生死一线，有几个家庭愿意把宝贝了十几年的孩子送上刀剑无眼的沙场呢？
　　“神殿一直不太平，从您那个时代一直到现在，每年都会有外勤人员在工作岗位上死亡，神殿的工作不是白拿纳税人的钱，这些人，尤其是进攻职业的人，要承担很大的压力，小小的失误放出来的灵体会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他叹了口气：“我本人不喜欢争端，我也很反对何落汀加入枪炮连队，一是不舍得他承受这种压力，二是……他不能有生命危险。他父母走得早，除了我之外，他再没有直系亲属了。”何老爷子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大统领，我将他留在神殿，留在您身边，我真诚地希望您能在此期间保护他的安全。”
　　周沧被一位老人称作“您”很不习惯，他又品了品这些话，然后说：“孩子不能永远掌控在自己的手里，您若是用囚笼困住他，他永远不会成长的。”
　　“我知道的。”他说，“有一个我不希望他知道的原因，出于这个目的，他不能死。”
　　“那这个原因，方便告诉我吗？”
　　何立业平静地笑了笑：“待我这次回来之后吧，或若我不幸身陨，您和他都会知道的，但现在，我不想给您施加更多的压力。”
　　说罢，他环顾这间小小的书房，像一个念睡前故事的普通爷爷，说：“我也是看着成泽长大的，他小时候一直被埋在您的阴影中，所有属于的孩童的快乐他一概没有享受到，因为他自懂事起就被人有意无意地拿来和您对比，这是一种很残酷的期许。”
　　周沧默然，问他：“能被身边的人期待，不是一件好事吗？”
　　“不是。”何老斩钉截铁地说，复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和蔼地看向他，“很多事就像一座围城，城里的人想出来，城外的人想进去。我教他的那几年，很清楚地看到他倔强的眼睛里藏着很深的落寞，他明明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他也一直希望能自由地发展自己，可整座神殿都没有给他这个权利。”
　　大概世界就是这样，周沧当年有多希望获得期待，周成泽当年就有多希望不要这些期待。
　　何老接着说：“神殿的很多年轻人心里看不惯周成泽，都觉得他要么高高在上，要么玩世不恭，但作为他的师长，我们都知道当年他的叛逆之下隐藏着很浓的自卑。您知道吗，在神殿十几年，他从来没有碰过骑行笔，他很害怕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着他如何比不上周沧。”
　　“那他的父母呢？他的家庭也是这样的压迫他吗？”
　　“没有。”何立业站起身，慢慢走到书架前说：“他的父母长期执外勤，并不常回家，不过据我所知，他的父母并没有给他什么压力，因为在他父母的年代，甚至更久远的年代，人们还没有像现在一样这么功利和浮躁。”
　　“人没变，变的是时代啊。”
　　他轻轻抚过周成泽小学的教科书，抽出一本翻开，首页写着小小的“周成泽”，旁边却是完全不同的笔迹：你一直是我的骄傲。落款是一个飒爽的“何”字。
　　他笑了笑：“我年纪大了，神殿终究要交到小辈们手里，我相信有你和成泽在，这段日子不会有事的。”
　　最后，一句话被化在了他的叹息里：“我也不希望落汀活在先辈们的阴影下啊……”
　　不知周沧有没有听到最后的话，他们两人一同沉默了很久，直到周成泽来敲了书房的门。
　　何立业深深地看了周沧一眼，起身告辞了。
　　周成泽礼貌地送他的老师离开，书房内，寒露飘飘然地从笔杆中钻出来：“周沧，我好想闻到了洛族人的味道。”
　　“嗯？”他回过神来，“那位老人吗？”
　　“是呀！”她绕着周沧转了几圈，“我不确定是他本人，还是他身上带着洛族人的东西，但这个味道很淡很淡。”
　　说着，她又闻了闻周沧身上的味道：“比你淡多了，毕竟过去这么多年，就算真的是洛族人，和当年的也不一样了。”
　　周沧走到书架前，仔细看了一圈，找到了一本没有摆放整齐的书，应该是刚刚何老看的那本。他抽出来翻开，也看到了那稚嫩笔迹写出来的名字，同他前几天给人签的名完全不一样，从稚嫩到成熟，他到底经历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创伤呢？而后他艰难地辨认出另一个飘逸的字迹：你一直是我的骄傲。
　　“他真的很好。”周沧模棱两可，也不知道在形容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