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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4-20 ...

  •   2011年开春,苏放入职了一家北京的私募。

      公司很小,老板是从外资私募跳出来单干的基金经理。在外资那些年已经挣够了钱,财务自由,父母祖上富了几代,他连募资都不用跑。

      专业的事他自己就能干,面试时看的就是眼缘了。

      公司人少,层级也薄,有话直说,效率优先。没有之前公司那些个弯弯绕绕,也不讲究什么职场层级,工作做得好就点头,做得不好就改。干了几个月,体验意外得好。

      他们带着苏放跑了几个项目。起初苏放只是跟在后面听,记笔记,看前辈们怎么问问题,怎么从项目方精心包装的PPT里抠出真正要紧的东西——现金流稳不稳,上下游有没有依赖单一客户的风险,创始人的股权结构是不是埋了雷。那些话说出来都是客客气气的,但每一句都敲在七寸上。

      后来老板让他自己试着去谈了。

      四个人的那个□□群,大家还是照常说话。刘雨涵发她们单位食堂新出的菜式,杨一吐槽加班加到秃头,苏放发自己新跟的项目,发路演时看到的奇葩商业计划书,发北京难得一见的蓝天,发加班到凌晨时窗外的月亮。至于那个头一直是灰色的头像,灰了很久了。

      不知道是隐身,还是真的再也没上线。

      他知道刘雨涵和杨一在看。但他也知道,这些话,更多是说给那个灰色头像听的。

      不管他想不想知道。

      他把他们之前的家收拾得很好。工作忙起来就请阿姨来打扫,不忙的时候自己拖地擦桌子,周末去超市采购,把冰箱塞满新鲜的蔬菜水果,床单被罩按时换洗,阳台上还养了几盆绿萝,长得油绿油绿的。

      他按时吃饭,偶尔熬夜,出门会看天气预报,降温了添衣服。他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就像林生安顿的那样。

      苏放入职前去过一次林生的律所。

      前台的小姑娘很客气,带他去见了林生同组的两名同事。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一个短发女生。

      “小林律一直在国外,”男生说,“去年下半年就去南美了。除了公司年会回来过一趟,平时几乎见不着人。回来也就一两天,办完事就走。”

      苏放点点头。他知道的,只是想来听一听。

      送他出门的时候,那男生忽然看见了他手上的戒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之前听说小林律有个……”他和女生相视一笑,“……有个同性爱人。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

      他说得坦荡,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苏放反而愣住了。

      那女生在旁边接话:“之前组里聚餐还猜过您长什么样呢。没想到这么帅。”她语气里带着点惋惜,“哎,真是的,两位这么优秀的男士,就这么内部解决了。”

      苏放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楼的。只记得三月的阳光落在肩上,有融融的暖意。

      “有时间您也劝劝小林律,”那女生追出来补了一句,“他实在是太拼了,我们看着都替他累。而且真的搞得我们‘亚历山大’啊。”

      好说好说。苏放笑着应了。

      他一路走到地铁站,脚步轻快。

      他没想过林生会在职场公开这件事。他不是一贯内敛、克制、什么心事都往肚子里吞的吗。

      原来不是。

      原来他坦然地让所有人都知道。

      原来只有自己曾经把他们的关系当成深埋在心底不能言说的一块琥珀——美丽,但只能自己收藏。

      从律所回来,苏放心里踏实了很多。刘雨涵在□□上小心翼翼地问起他们的事,他回:没事没事,时间问题。

      他是真这么想的。

      一辈子长着呢。只是用了一点点时间去成长,去等一个人原谅——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有的是耐心。

      林生那边,确实一直在国外。

      老夏的律所要在南美建分所。北美市场早就被各大巨头瓜分殆尽,老夏剑指南美,那片被很多人忽略的大陆。这一行,说到底和占疆拓土没什么两样——谁去得早,谁就占住了地盘。

      林生成了第一批过去的人。

      乌拉圭,蒙得维的亚。陌生的语言,陌生的气候,陌生的法律体系。为了尽快融入,他们收购了一个本地律所,整合团队,重新搭建业务框架,再逐渐发展,争取把业务辐射到整个南美和加勒比地区。每天睁开眼就是做不完的事,闭上眼前还是那些事。

      他不让自己闲下来。

      他向老夏多申请了一些每年的额外假期。这样以后就可以有时间——

      陪苏放待着。回家也好,周游世界也好,哪里都不去就窝在那间旧房子里也好。

      林生把那个□□群的窗口永远挂在电脑桌面右下角。苏放发的每一条消息他都看到了。

      他把苏放说的每一句话都看进去了。也知道那些话,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在心里给回国的日子画了一个圈。

      快了。等这边再稳定一点。

      马上就回去了。

      7月,雨季。

      北京的夏天是闷热的,让人喘不上气,这几天又是雷阵雨,动不动就急降雨。林生乌拉圭那边的事情已经交接完,他回律所准备进行个述职,然后等苏放出差回来就去找他——他之前看到□□群,苏放说要去福州看个项目,因为这个雷雨天,怕飞机不准,所以从北京南站坐了动车走。

      新闻说东南沿海有强对流天气,温州那边已经下了好几天的暴雨,林生想叮嘱他注意安全,却又无从开口。

      晚上八点多,林生正在酒店收拾归档项目资料。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拿起来,微博推送了一条消息——

      “温州动车追尾事故”几个字跳进眼里,他的手指僵在那里。

      【由北京南站开往福州站的D301次列车与杭州站开往福州南站的D3115次列车发生追尾事故……】

      D301。

      他几乎是立刻拨出了苏放的号码。手指在发抖,按了好几次才按对。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像碾在心脏上。

      没人接。

      他挂了,再拨。

      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第四次。他不知道拨了多少遍,那头始终是冰冷的、无人应答的长音。他电脑一直在刷着微博首页,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出来——

      【“雷雨导致设备故障……”
      “D301次列车四节车厢脱轨坠桥……”
      “温州消防已出发赶赴现场……”】

      他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点一点收紧。然后他看到附近村民发在网上的照片。大雨滂沱。闪电划破夜空。高架桥上,几节车厢扭曲变形,有一节悬在半空,一头担在桥沿,一头扎进地面的泥泞里,像一只折断后垂死挣扎的巨兽。

      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下坠。

      苏放坐在哪一节?他不知道。他连向网友求助都不知道该提供什么信息。

      他坐不住了,立刻电话打到航司,客服温和地告诉他,出发地和到达地均是雷雨天气,航班大面积延误,最近一班也会推迟,建议他改期。

      他等不了了,一分都等不了了。

      苏放在黑暗中醒来。

      或者说,他其实没有真正昏迷过去。他只记得车辆在急刹,然后猛地一声巨响,巨大的惯性让他后脑勺撞上了座椅,眼前黑了几秒。等他恢复意识,车厢里已经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亮着,外面的闪电一下、一下地照亮着车厢。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孩子的尖叫,有成年人的喘息。

      “咣”——又是一声巨响,车厢剧烈晃动了一下。苏放死死抓住前排椅背,他听见有人说:“前面有车厢脱轨了……”

      他下意识往窗外看。暴雨如瀑,冲刷着玻璃。闪电划过的那一瞬间,他似乎看见高架桥下黑黢黢的地面,和扭曲成一团的列车残骸。

      手机刚才被甩出去了。他顾不得头疼,在黑暗中小心蹲下,摸索。周围全是脚,行李,不知谁掉落的背包,洒落的零食饮料。他趴在地上,手在地板上胡乱划过。

      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踩到了他的手背。他吃痛,但没出声。

      前面几排座椅下方透出来手机的光,同时响起的,还有一段旋律——那是他为林生专门设置的铃声。

      苏放愣住了。他几乎是爬着扑过去的,摸到手机,颤抖着按下接听键。

      电流声刺拉拉地响。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小放!你怎么样?!”

      这个压抑不住的颤抖声隔着杂音,隔着几百公里,隔着这大半年的沉默和冷战,从电话那边传了过来。

      苏放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眼眶先于意识热了起来。

      “……没事。”他带着鼻腔,“我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能听见急速的喘息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苏放蜷在座椅之间的缝隙里,把手机贴在耳边。周围一片混乱,有人在喊“门打不开”,有人在找灭火器砸车窗,有人在黑暗中互相搀扶着摸索出口,列车乘务员在强撑着镇定维持秩序。但他好像忽然被隔绝在一个很小的、很安静的空间里。

      只有电话那头那个人的呼吸。“……没事就好。”他声音很低,“我现在……现在去温州。你多注意。”

      “嗯。”

      “救援来了……”苏放忽然听见有人在喊,“车门打开了!快下车!”

      他回过神来,撑着座椅站起来。

      “……救援来了。”他对着电话说,声音有些哑。

      “好。”林生说,“你先去医院。我去找你。”

      “嗯。”苏放握着手机。他还有话想说。很多很多话。但是,周围太吵了,信号断断续续,他只说了三个字。

      “……我想你。”

      电话那头,漫长的沉默。

      然后他听见林生说:

      “我知道。”

      苏放被人流裹挟着下了车。风雨交加,他几乎站不稳。他跟着前面的人,在泥泞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附近警灯闪烁,红蓝交错的光在裹挟着闪电和暴雨的夜色中明明灭灭。

      林生在机场候机厅等着不知道何时起飞的飞机,他把微博上每一条现场的图片、视频都点开了,看得眼眶发红,手指攥成拳头,骨节咔咔轻响。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凌晨四点,温州医院走廊里挤满了人。

      苏放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医生说他有些轻微的脑震荡,近几日可能会有些眩晕,不碍事。他的衣服还半湿着,是刚才在雨中转移时淋的。

      他低头看手机。

      【还在等飞机。延误。你好好休息,别乱跑。】

      苏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等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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