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4-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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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们这次重逢，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罗曼蒂克。
林生飞机晚点，不只是因为温州雷暴，北京也好不到哪去。首都机场选址本就在雷电高发区，每年夏天都是这副德行。
延误，再延误，屏幕上的红色字符从“23:45”跳到“02:10”，又从“02:10”跳到“次日07:00”，最终航班取消。候机厅里的旅客一拨拨散去，有人改签，有人退票，有人在角落里裹着外套打起盹来。
林生手机屏幕亮着，他打了很长的一段话，又删了。再打，再删。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航班取消了。】
几乎是同时，苏放的消息就回了过来。
【哦。】
林生看着这个字，沉默了很久。
候机厅的广播正一遍遍播报航班取消的通知，机械的女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他靠在椅背上，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看到事故新闻的那一刻起，心脏就一直悬在嗓子眼，虽然总算落回原位，却好像落得太急，砸得胸腔隐隐作痛。
他把电话拨了过去。
那边接得很快。苏放的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带着一点鼻音，不知道是在医院走廊还是已经回了酒店。
“喂？”
“……是我。”
“嗯，知道。”
然后两个人都没说话。电话里有轻微的沙沙声，像夏夜的风穿过树叶，又像只是信号传输中无法避免的杂音。
不知过了多久，苏放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气音，像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
“你说这事儿，”他说，“大老远要跑过来接我，结果自己过不来了。”
林生愣了一瞬。然后他也笑了。
是很低的笑声，闷在喉咙里，沉沉的。
两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闷声笑起来。没有缘由，没有征兆，两片云终于撞到一起，好在撞出的不是电闪雷鸣，是一阵绵绵的、润物无声的细雨。
笑着笑着，苏放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好像是把手机换到了另一边耳朵。
“要不，”他说，“你还是在北京等我吧？”
林生沉默了一会儿。
“……看样子，只能这样了。”
最后苏放还是从温州去了福州，去当劳模。
老板打过电话来，语气是难得的严肃：“身体没问题？没问题也别硬撑。项目可以往后推，你先回北京休整一周。”
“真没事，”苏放站在福州南站的出站口，仰头看陌生的天空，“就磕了一下，皮都没破。现在头都不晕了，明天去项目公司，谈完就回。”
老板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没再拦他。
他在酒店住了一宿，第二天上午去项目公司开会，下午坐在咖啡厅写尽调纪要，他要认真工作，晚上就回北京。
林生那天从首都机场出来，去酒店收拾了行李，直接打车回了他们小区。
他没有问苏放锁换没换——他知道没换。他俩其实谁比谁都舍不得动这屋子里的一砖一瓦。
钥匙插进去，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很静。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柔的暖色。空气里有淡淡的柚子香——是苏放最喜欢的洗衣液的味道。
林生站在玄关，没立刻进去。
他看见鞋柜上那两双拖鞋还在老位置，他的那双和苏放的并排放着，鞋头朝外，像是随时等着谁回来换上。沙发靠垫换过了，之前那套灰蓝色的棉布变成了纯白亚麻，餐桌上多了一盆绿萝，长得很疯，藤蔓垂下来，拖了快半米长。
他记得这盆绿萝。苏放在群里发过照片，说朋友送了他一盆，不知道能不能养活。杨一回他：你那手，养仙人掌都能涝死。
现在这盆绿萝现在活得很好。油绿油绿的叶片挤挤挨挨，新发的嫩芽从藤蔓尖上探出头，伸向窗户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彻底搬到这间房子一起生活的时候。苏放兴冲冲地从花卉市场扛回来一盆发财树，说是要镇宅招财。结果浇水浇得太勤，不到一个月就烂了根。苏放蹲在阳台上对着那盆奄奄发黄的枯枝发呆，回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说：“它是不是不喜欢我？”
那盆发财树早就不在了。但苏放学会了养绿萝。
林生慢慢走进屋里去。
书房的椅子搭着他的一件旧卫衣——是林生之前在家里穿的，灰色，领口洗得有些松了。苏放把它叠得很整齐，搭在椅背上，像是随时等着有人回来穿。
厨房的水池边放着两只杯子，一蓝一白，并排倒扣在沥水架上。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林生凑近了看，是苏放的字迹：
【修洗衣机！！买鸡蛋。买牛奶。】
林生站在冰箱前，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屋子里的一切，都在用一种很轻很静的方式，说着同一句话：
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我在等你回来。
——
苏放从福州回来的时候北京正是黄昏。林生在航班起飞的时间，就早早到了机场等着，刘雨涵还在机场买了个花，斥资巨款。
然后林生看到了他。
苏放走在人群里，步子很急，几乎是半跑着。他只背了一个很小的双肩包，手里攥着手机，低着头避开前面的人，然后抬起头——
隔着十几米远，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潮，隔着这三百多个日升月落，他们目光相触。
苏放眼睛亮了一下。
他加快脚步。不，是小跑。他几乎是在跑了。
林生看见他跑过来，看见他头发被风带起，看见他好像瘦了，下巴比过年远远那一面更尖，眼眶却还和从前一样——
里面有光。
然后杨一从一旁冲了出去，“哎呀妈呀！”他一把搂住苏放，把人箍得严严实实，“吓死我了你！你知不知道我那会儿刷微博刷到手抖！刘雨涵一边刷一边哭！你那破电话死活打不通！你……”
苏放被他勒得喘不上气，笑着拍他的背：“没事没事，真没事……”
刘雨涵走过去，揪着杨一的后领把他扒拉开。动作利落，毫不留情。“别晃了，他还脑震荡呢，别再头晕了。”她把花往苏放手里一塞，“要不要再去医院看看呀？”
“没事没事。”苏放笑说。
苏放低头看那束花。白玫瑰配尤加利叶，包得很精致，沾着细细的水珠。他笑了笑，接过花，抬起头，目光越过刘雨涵和杨一的肩膀——
林生已经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了。只是垂在身侧，握着拳，指节泛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闪闪烁烁，像落了碎星。
刘雨涵把苏放手里的花又接了回来，“这花挺贵的，别给我压坏了。”然后轻轻推了他一下。
苏放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然后走了过去。一步、两步。他们之间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可这三百多天的沉默都堆在这两步里。
林生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苏放看着他犹豫又不知所措的样子，轻轻地、从胸腔里叹出那口气。
他很小声地说：“好想你。”
一句话，林生溃不成军。
他伸出手，把眼前的人拉进怀里。动作有点急，手臂却很轻，他在抱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怕太用力会碎，又怕不够用力会再丢掉。
苏放安静地待在他怀里，轻轻回抱住了他。林生身上是熟悉的味道，是他日思夜想了三百多天的味道。
谁也没有说话，周围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从他们身侧匆匆走过。
过了很久——也许并不久，只是谁都不愿先放开——刘雨涵清了清嗓子，“走吧走吧，别在这挡道儿啦，”
苏放有些不舍地松开手，然后他抬起头，就那么肆无忌惮地、目光灼灼地盯着林生看。
从额头看到眉骨，从眉骨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下颌、那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他每一寸都不放过，像要把这一年漏掉的所有瞬间都补回来。
林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耳根悄悄红了。
苏放笑出了声。
杨一走在最前面，走出十几米远还不忘回头张望，确认他俩跟上了才继续走，“诸位，”杨一忽然举起手，“我提醒一下啊——今年是2011年！从林生转学到咱们这算起，整整二十年了！四分之一个世纪！”他激动地回头，“咱们是不是得庆祝一下？”
刘雨涵瞥他一眼：“你请客？”
“我请就我请！”杨一拍胸脯，“想吃什么？随便点！”
“你哪来的钱？”刘雨涵轻轻眯眼，“有私房钱？”
杨一的脚步顿了一下。“……怎么可能！你请，你请。”
苏放接话：“查查他，看看是不是藏钱了。”
“哎呦……我好心攒局，你们怎么不识好歹。”杨一哼哼，“我们认识二十年了，二十年了大家还在一起，多不易，我就不能感慨感慨吗？”
“当然能，所以让你请客吃饭嘛！”
“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
“那不一样，”刘雨涵戳他腰窝，“用你的私房钱。”
“哎呀！！”杨一哀嚎，“我没有私房钱！！”
他们走在航站楼长长的通道里，头顶是明亮的灯光，脚下是磨得锃亮的水磨石地面。窗外夜色降下，停机坪上灯火通明，一架架飞机静静停靠着，等待下一个奔赴的时刻。
这时，苏放听见林生说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声音很小，但苏放就是能听到。
“你还好吗？”
苏放没有回答。他反问：“你还走吗？”
林生沉默。
苏放猜到他会这样。他总是这样，内敛，含蓄。
苏放笑了笑，他不介意。他想说，你还走也没关系，我还可以找到你，或者等着你——
还没出声，就听林生一字一顿地说：
“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苏放忍不住扬起嘴角。
他知道。
他就知道。
他们并肩走出航站楼。
风迎面吹来，带着夏夜的暖意。苏放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原来都二十年啦。二十年。好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又好像只是一晃神的工夫。
苏放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林生的手也垂在那里。
他轻轻碰了一下。
那只手顿了一瞬，然后握住了他。
两只手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又绕回来，像在催促，又像只是在旁边坐着，慢慢等。
苏放低下头，弯起嘴角。
还能有下一个、下下一个二十年。
“走喽，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4-2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