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二十年》花祭年

67、4-19

　　“喂？苏放吗？我涂文俊。你……最近怎么样？”

　　苏放握着手机，一时有些恍惚。他们已经很久没单独联系过了——倒不是因为什么其他别的原因，只是这些年他和林生的生活被二人世界填的很满，除了刘雨涵和杨一，他们几乎没精力再去维系别的社交关系。

　　所以这通电话来得突然，也来得蹊跷。涂文俊的语气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在踩一片不知厚薄的冰。

　　“嗯……还行吧。”苏放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怎么了？”

　　涂文俊在那头沉吟了几秒。“没事儿，就是好久没联系了，问问你。”他顿了顿，“你应该还在老家吧？”

　　苏放没立刻接话。他回老家的事，没告诉过涂文俊。涂文俊不认识刘雨涵杨一，更不可能认识他母亲。能知道他在哪儿的，只有一个人。

　　电话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的滋滋声。

　　涂文俊大概是觉得瞒不住了，索性开口：“那个……你方便出来一下吗？是这样，之前林生跟我提过，说你喜欢电子产品。这不是苹果公司要出新手机了嘛，网上传得挺神的。他说你估计没空去西单排队，就让我帮忙留意，找人弄一台。”他语速快了些，像在背书，“现在手机拿到了，想着怎么给你。我前两天联系他，他说让我直接找你。”

　　苏放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苏放问。

　　“啊？”涂文俊愣了一下，“就……挺早的了，得有两三个月了吧。”

　　两三个月。那……他们还没吵那场架，林生还没走。

　　苏放闭上眼，又睁开。“麻烦你了。我……就在家。”

　　“没事没事，”涂文俊连忙说，“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给你送过去。”

　　两人约好了第二天见面。挂掉电话后，苏放在阳台上又坐了很久，直到苏母在屋里叫他吃水果，他才慢慢起身。

　　涂文俊把手机直接送到了苏放家楼下，苏放再三谢过才上了楼。

　　苏放回屋，跪在床边，把手机放在柔软的床上，小心翼翼拆开盒子，那台崭新的iPhone 4静静躺在里面，白色，16G，屏幕还贴着出厂膜。

　　他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机身冰凉，线条锋利，触感是一种陌生的精致。2007年乔布斯在发布会上说“今天，苹果重新发明了手机”，那时他们也没有钱买，便觉得这是句狂言。可现在握着这台机器，他忽然明白了那种颠覆感——它不像手机，更像一个来自未来的入口。

　　苏放很小心地擦了擦屏幕，又把它贴回胸口，温热的体温慢慢焐热了冰凉的玻璃。

　　他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这些日子，他像个被抽掉发条的玩偶，每天只是被动地吃饭、睡觉、呼吸。可他是苏放啊——小时候被叫“苏小霸王”，爬树打架从不怕输，想要的东西撒泼打滚也要弄到手。怎么现在变得这么畏缩，这么优柔寡断？

　　林生几年前，躲了一次，现在又想彻底甩开他？

　　不可能。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掉进堆了许久的枯草堆里，轰地烧了起来。苏放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然后冲到厨房里，嚷嚷：“妈，我要买票，我要回北京”。

　　苏母愣了下，随口问道：“想通了？”

　　苏放并没有深究苏母的问话，顺势回答：“想通了。”他抬头对笑了笑——那是这些天来，他第一个真正像笑的表情，“我要回北京。”

　　母亲没再多问，只是盘算着，要给他包里塞些什么好吃的——得多带点，万一和林生和好了，两个大小伙子，还是挺能吃的。

　　回北京的火车上，苏放一直握着那台新手机，生怕被人偷了。火车要过一夜，窗外黑黢黢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归位——是一种久违的、带着点莽撞的勇气。

　　到了北京，他先去了刘雨涵杨一家放行李。

　　“你真要回去住？”刘雨涵皱着眉，“万一他锁换了……”

　　“换了我就撬。”苏放说得轻描淡写。

　　杨一在一边竖起大拇指：“牛逼。”

　　苏放笑了笑，没接话。其实他心里是虚的，像踩在云上，每一步都发软。但他不能停，一停，就会掉下去。

　　他回到小区，刚进楼道，就听见上面传来人声，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正在介绍小区环境。

　　苏放心里咯噔一下。

　　他屏住呼吸，快速往上走了几步，看见一个穿西装的中介，带着个差不多大的女性，正停在他家门口。

　　——在看房。

　　苏放脑子嗡了一声，血液冲上头顶，他反应极快，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笑，抬脚走了上去。

　　“哟，这是干嘛呢？在我家门口。”他把“我”字咬得特别重。

　　中介是个年轻小伙子，被他吓了一跳，转过身来：“您、您是林先生？”

　　苏放心一沉。这中介连林生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看来是真铁了心要偷摸着卖房。好你个林生！心里骂着，脸上却笑得更灿烂：“我不是，但这儿是我家，我一直住这儿。”

　　中介愣住了：“可……林先生没提过有租客啊。”

　　“不信？”苏放挑眉，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动作行云流水，“我给你开门。”

　　钥匙插进锁孔时，他心跳得像擂鼓。心里默念：林生你要是真换了锁，我就去你上班的律所，大闹三天三夜。

　　“咔哒。”

　　门开了。

　　中介明显松了口气：“啊，原来真是租客。林先生委托我们卖房，但没提您还住着……”

　　“可不嘛，”苏放倚在门框上，看向那个女孩，“我还住着呢，也没打算搬。您还买吗？”

　　女孩脸色不太好，转头看中介：“你这什么情况都没弄清楚就叫我来看房？浪费时间。”

　　中介连忙赔笑：“姐，买卖不破租赁，可以谈的……对了，您租期到什么时候？”

　　苏放眨眨眼，忽然戏瘾上身。他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整个人透出一股被生活蹂躏过的疲惫：“唉，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了。其实呢……这林先生欠我一大笔钱，赖着不还。我让他把房子抵给我，他不肯，我只好自己搬进来盯着他。你们要是把房买了，他拿了钱跑路，我找谁要去？”他指了指屋里，“不信你们看，我衣服日用品都在呢。”

　　“可林先生说……他人在国外啊。”

　　“对啊！”苏放一拍手，表情悲愤，“他就是跑国外去了，不打算还钱了！然后偷偷把房卖了，想把我赶出去。您说，有这么办事的吗？”

　　中介被他说得有点懵：“这……林先生没提过这些。”

　　“他能提吗？提了还怎么卖房？”苏放眼圈适时地红了，“前几天我回老家看我妈，他就趁我不在带人来看房……唉，人心呐。”

　　女孩听得直皱眉，摆摆手：“算了算了，太麻烦了。”转身就走。

　　中介连忙追上去解释，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苏放靠在门边，双手环胸，看着他们背影，轻轻哼了一声：跟我斗。

　　这边儿中介回去立刻联系林生，但林生人在国外也没有立刻接电话，好不容易联系上都已经过了两天了。

　　林生没有承认借钱的事，但是跟中介小哥说这个房子卖了之后钱确实是给苏放的，如果交易允许，钱直接转给苏放也可以。

　　于是中介又跑来找苏放，“我问我经理了，他说只要您和林先生签个委托合同，这个钱可以直接转给您的。”

　　苏放一愣，好你个林生，铁了心要卖房是吧。

　　苏放摊手，“就这么说吧，我就是不搬走，你想辙吧。”中介好赖话说尽，苏放就是油盐不进，并且说到做到，中介带人来看房，苏放更是各种捣乱，充分发挥了他二十多年积累的胡说八道天赋。

　　遇上年轻的小情侣，他就忧心忡忡地说：“这房子哪儿都好，就是隔壁阿姨每天早晨六点准时打豆浆，机器嗡嗡响半个钟头，周末想睡个懒觉都不行。”

　　碰上中年夫妇，他压低声音：“楼上好像住着个健身教练，经常半夜一两点跳操，音乐开得震天响，这老楼隔音差，地板都跟着颤。”

　　若是单独来看房的男士，“这栋楼水管老化，冬天一冷就爆，去年淹了好几家，物业扯皮到现在还没赔呢。”

　　有一次来了个看着挺精明的生意人，苏放索性指着窗外：“看见对面那楼没？据说风水不太好，挡光还聚阴，前两年……”

　　那人没等他说完就走了。

　　在中介第N次投诉后，林生终于松了口，暂时不卖房了。

　　这么斗争个几个来回，冬天就悄然来了。

　　2011年，正月初六，初中同学聚会。饭桌上热闹非凡，喝酒吹牛，聊结婚聊生子聊房价。苏放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菜，偶尔接几句话。下午两三点，那些还有社交需求的人转战KTV，苏放起身告辞。

　　走出饭店时，冷风扑面而来。苏放裹紧羽绒服，刘雨涵念叨：“林生得回来吧，他不是每年都要回来扫墓吗。”

　　苏放脚步顿了顿。“嗯。”

　　刘雨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们不知道的是，苏放出门前，林生的车就停在苏放家楼下不远处的拐角。他算好了聚会时间，看着苏放从楼道出来，走远，又等了片刻，才上楼。

　　苏母见到他，她眼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来了？”

　　“阿姨，”林生把手里的礼品袋递过去，“给您带了点阿胶，冬天补气血。”

　　“你这孩子，回家还这么客气。”苏母接过，侧身让他进来。

　　屋里暖和，有淡淡的茶香。林生像往常一样，帮忙做了些家务，又修好了阳台关不严的推拉门。苏母泡了茶，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聊天。聊工作，聊天气，聊北京越来越严重的雾霾。谁也没提苏放。

　　苏母知道，有些结，只能系结的人自己来解。

　　坐了一会儿，林生便起身告辞。

　　苏放是十分钟后就到家了。一进门就看见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身上穿的竟不是家居服。他视线扫过茶几，那里放着一个玻璃杯。

　　客用杯。家里很少来客人。

　　一个念头闪电般闯入脑海。苏放冲过去摸了下杯子，温度透过玻璃传到他指尖，还是温的。

　　“妈……”他声音发颤，“是不是林生来了？你怎么不叫我回来？！”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冲向门口。

　　“小放！”苏母连忙抓起外套追出去，“你别追了，他早走了！”

　　苏放没听见。他赤着脚冲下楼梯，跑到楼洞口。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他站在空旷的小区路上，四处张望——没有人影，没有车声，只有北风灌入楼道，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追，可是他确定地知道：他来了，又走了。

　　苏母追上来，把外套披在他身上，又伸手抹掉他脸上冰凉的泪。

　　“乖，”她声音温柔得像叹息，“回家吧。”

　　苏站着没动。他仰起头，看向太阳。那个巨大的、炽热的光球悬在淡蓝色的天空中央，散发着理应能融化积雪的能量。可他站在它的注视下，却只觉得置身旷野，四周空无一物，只有无边无际的、亮得发白的冷。

　　“妈，”他听见自己哑着嗓子说，“我冷。”

　　苏母搂住他的肩，轻轻拍了拍。“回家就不冷了。妈给你煮姜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