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局者》慕佳

5、Chapter 5 所谓的慈善

　　所谓的慈善晚会，说到底也不过是各家打着捐款的名义来炫耀自己的资产与富有程度而已。
　　鬓香霓影，轻歌曼舞，这样的华丽与虚荣就像一场漂浮的梦境，转瞬即逝。
　　唐慕阳向来不喜欢这种充斥着寒暄与客气的场面，人人都像戴着虚情假意的面具将真实的感情疏离地藏在背后。优美的华尔兹舞曲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回荡着，他端着酒杯站在一旁，看着大厅中央一对对伴着音乐翩翩起舞的俊男美女，和身边站着的俞岑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听说纪慎行带着裴逸轩去泰国了？”俞岑朔笑得像只狐狸，眯着眼睛瞥了一眼唐慕阳。
　　唐慕阳一口饮尽杯中的香槟，淡淡地说：“你这个人怎么也变得和卓嘉一样那么八卦？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随手把空酒杯放在了走过的侍应生的托盘上，又重新拿了一杯端在手上。
　　俞岑朔不动声色地回了一句：“那你和我们一起混了这么久，怎么就一点都没染上喜欢就主动出击的优良作风？”他假装不经意地提起，“你们这戏码都快演烂了，连卓嘉都知道你喜欢纪慎行，那个人聪明得跟鬼一样，你当真以为他不知道你的那点小心思？”
　　“你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唐慕阳捏紧手里的酒杯，却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俞岑朔“哼”了一声，“一个个的，都喜欢玩装傻。”
　　唐慕阳正要再说话，却听见右手边的角落里忽然传出一阵惊呼声。他循声望去，正看见两个女子面对面站着似乎正在争执的样子，背对着他的那个被另一个人大力推了一把，身子晃了两下就要摔倒。他条件反射地向前迈了一步，伸手扶了那人一把，轻轻地帮她掌握好平衡然后放开了手。
　　“你没事吧？”他低头询问那个脸色苍白的女子。
　　“没事，谢谢你。”那个被他扶住的女子露出感激的笑容，连忙道谢。
　　对面的那个女子看见唐慕阳的出现，只是重重地发出了一声嘲讽的声音，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唐慕阳看她确实并无大碍，也就笑笑走开了。
　　“这算是英雄救美吗？”俞岑朔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如果我是你，刚刚就不会多管闲事。”
　　唐慕阳不明白：“为什么？”
　　俞岑朔挑了挑眉，向着那边做了个“你看”的表情，然后不慌不忙地说：“因为那个女人叫任寂雪，是洛有枝的未婚妻。”
　　唐慕阳愣住了，眼光也望了过去，只见刚才那个被人欺负的陌生女子身边这时出现了一个身材挺拔的男子，正低头温柔地倾听着什么，然后有所了悟地抬起头向这边望了望。他看清了唐慕阳和俞岑朔后有那么几秒钟的怔忡，不过很快就收敛了情绪，朝这边大步走了过来。
　　“唐先生，俞先生，好久不见。”
　　唐慕阳有些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洛有枝向他友好地伸出右手，他的视线落在他右手手腕处一个淡得快要看不出痕迹的伤疤上，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开始莫名的酸涩。
　　当初他替周思宇挡下那壶热水的时候落下了那么深，那么吓人的疤，可是现在，也都已经淡去了。
　　原来不管多么深的伤痕，都可以随着时间慢慢愈合。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呢，他都快要忘记了，可是他知道有一个人没有忘。
　　那个人永远也忘不了，永远也学不会解脱，只会死死地抱着那点回忆，固执地不肯放手。
　　身边的俞岑朔轻轻咳嗽了两声，怔怔出神的唐慕阳立刻回过神来，也学着露出一个绅士的笑容，伸出手去握了一下：“真是好巧，有枝……洛先生也来参加这个晚会啊。”
　　他还没适应这样突然的转变，他总是恍惚地觉得面前站着的还是当初那个的少年，那个会在周思宇捉弄他们的时候揉乱他的头发，然后带着一脸阳光般的笑容说“不要淘气”的少年。
　　倒是俞岑朔演技高超得有如训练有素的演员，表现得就像是与洛有枝第一次见面一般，彬彬有礼地同他寒暄：“那天同思宇说起，才知道原来三少回国了。”
　　洛有枝听见周思宇的名字，表情丝毫没有露出任何波动，依旧笑得客气而生疏：“家父这两年催着我接管公司的业务，父命难为，想必这一点俞兄也是体会过的。”他转身牵住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女子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亲切地搂住她的肩膀向他们介绍：“这位是我的未婚妻，任寂雪。”
　　任寂雪笑起来格外甜美，站在洛有枝身边更显得小鸟依人：“唐先生，俞先生，你们好。”
　　洛有枝又转过来向唐慕阳道谢：“还没谢谢唐先生刚刚帮寂雪解围。”
　　“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唐慕阳淡淡地说，只觉得面前这两人的笑容都很刺眼。
　　几个人又客气地聊了几句，洛有枝就借故携未婚妻离开了。
　　唐慕阳转过身去看着俞岑朔，眼睛里有些迷惘和茫然：“你以前不叫他三少的，只有思宇才爱喊他三少。我们也不会称呼他为洛先生，除了卓嘉同他开玩笑的时候才这么叫他。”
　　俞岑朔很快地回答说：“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洛有枝了。”
　　“我知道，”他低声说，“可是我不明白。”
　　俞岑朔叹了口气，难得笑容里露出点苦涩的无奈：“慕慕，你和周思宇一样，都是死心眼。”他冷冷地笑，眼神里带着点冰冷的怒意，随手就把手里的那杯顶级Grey Goose从窗户里泼了出去，蓝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然后落在窗下的人工湖里，湖面泛起阵阵涟漪。
　　他说：“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再好的东西，到底还是敌不过物是人非这四个字。”

　　晚会进行到大半的时候唐慕阳准备提前退场，俞岑朔中间接了一个不知道什么人打来的电话，向来洒脱不羁的俞家二少竟然扔下一句“我有事先走了”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这还是唐慕阳头一次看见除了俞家老爷子，还有人能让俞岑朔这么乖乖地听话，而且毫无怨言。
　　真是一物降一物。
　　唐慕阳走到门口，早有懂得察言观色的侍应生拿来他的大衣外套，恭敬地递给他。他正要迈步出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唐慕阳先生，请留步。”
　　那声音很陌生，唐慕阳回过头去，有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正快步向他走来。那人长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倒是英俊得很，但浑身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唐慕阳乍看之下觉得他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等到那个人自我介绍了以后才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那人说：“唐先生你好，初次见面，我是厉承傲，厉维任的哥哥。”
　　唐慕阳同他握了一下手，也客气地说：“幸会，幸会。”
　　“维任经常向我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厉承傲明亮犀利的眼神在唐慕阳身上扫视一番。他明明是在笑，笑意却一点没达到眼底，眼睛里一片冰冷。
　　唐慕阳被他看得如同芒刺在背，不知道厉承傲来意究竟为何，只能顺着他回答：“我和厉维任是好朋友，不过最近很少联系，不知道他近来可好？”
　　厉承傲的口气极平淡，话里的内容却如同一颗惊雷：“他还好，不过前一阵子出了一场车祸，现在还没出院。”
　　唐慕阳着实吃了一惊，又听厉承傲报出一个日期，接着说：“那天晚上他酒后驾车，清晨与一辆卡车迎面相撞，送去医院急救，幸好只是右腿骨折加轻微的脑震荡，并无大碍。”
　　唐慕阳默默计算了一下，心猛地往下一沉。
　　厉维任出事的那天与是他拒绝他的那天竟然是同一天！
　　唐慕阳心情说不出的复杂，刚想开口说什么手里就被塞了一张纸，厉承傲说：“这是医院的地址，你有空去看看他吧。”
　　说完也不等唐慕阳回答就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一半又停下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只有这一个弟弟，唐先生是有分寸的人，自然不用我多言。”
　　唐慕阳被他这句不冷不热的话弄得心里发怵，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那张纸，然后折好塞到了口袋里。

　　走廊里散发着消毒药水难闻的味道，穿着白色看护服的年轻护士从身边匆匆走过，有几个前来探望的病人家属在门口与医生谈论着什么。厉维任住的是特殊的单人病房，想探视还需要先填一大堆的表格，登记身份以后才能进去。
　　唐慕阳在登记处站了一会儿，有些犹豫地看着面前填了一半的登记表，然后在“与患者关系”一栏中迟疑着填上“朋友”。
　　厉维任比他想象中伤得要轻很多，只不过是腿上打了石膏，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气色还好，眼神清亮，依然有点神采飞扬的样子，只是整个人裹在宽大的白色病号服里，看上去倒是瘦了不少。
　　他看见唐慕阳进来有些意外，不过还是挺高兴地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唐慕阳把从楼下花店里买来的那束百合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你哥哥告诉我你住院了，所以我来看看你。”他犹豫了一下，又问：“怎么你出了车祸也不告诉我？”
　　厉维任毫不在意地说：“又不是什么大事，告诉你也是白让你担心。”
　　唐慕阳觉得有点拘谨，又问了两句什么时候能出院什么的，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从柜子上的果篮里拿了个苹果：“我给你削个苹果吧。”
　　他拿了刀子细细地削皮，红色的苹果皮一直没有断，一直垂到了地上。
　　厉维任很认真地看着他的动作，忽然一个人笑了起来：“你知道吗？我妈小时候经常对我说，将来要是有个人愿意帮我削苹果皮，就是死皮赖脸我也应该把那个人留下。”
　　唐慕阳手一滑，差点把刀子掉地上，赶紧勉强地笑笑：“不过是一个苹果而已……削好了，给你吧。”
　　厉维任接了过来，随手拿在手里却不吃，他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很不自在？”
　　“什么？”他没听清。
　　厉维任转过头来看着他，解释道：“我那天对你说那些话，你是不是觉得很有负担？其实没有必要，我只是想把我的心情告诉你而已，要怎么选择，答应不答应，这都是你的事情。我不希望你因为那件事而有压力，只是做朋友就好。”
　　唐慕阳向他笑了笑：“嗯，我明白.”
　　这时外面传来两声不紧不慢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推门进来的是厉承傲和另一位他没有见过的男子，看见他都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
　　“厉先生。”唐慕阳站起来，礼貌地打招呼道。
　　厉承傲点了点头，说了声“你好”，然后又俯下身问厉维任今天的感觉怎么样。
　　他还真是很疼他这唯一的弟弟。唐慕阳这样想着，然后拿起外套告辞说：“我还有点事，那我先走了。”
　　厉承傲转过身同他客气了几句，又向站在身边的那男子使了个眼色：“郁凡，帮我送一送唐先生。”
　　唐慕阳连说不用了，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铃声大作。
　　他看一眼来电显示是周思宇的电话，接起来却是他店里助理的声音，口气又着急又害怕，充满了不知所措的慌乱。
　　他在电话那头对他说：“唐，唐先生……有个人来店里找老板，结果好好的忽然动起手来了，老板受伤了，卓少现在和那个人打起来了……你赶快来店里一趟吧……”

　　唐慕阳赶到Horizon的时候店里已经清了场，一个客人都没有，守在门口的店长看见唐慕阳赶来宛如看见救世主，也顾不得擦额头上的汗就把他引到吧台后面。
　　原本排得整整齐齐的桌椅此时早已乱成一片狼藉，还没走近唐慕阳就听见卓嘉的大嗓门：“姓洛的，你欺人太甚！他们忍得了你，我卓嘉可是看不惯你很久了！”
　　唐慕阳吓了一跳，没想到来店里的陌生人竟然会是洛有枝，赶紧快走了两步。
　　“卓嘉，你在做什么？”他一眼看去发现包括周思宇在内的三个人都挂了彩，又急又气，忍不住大喊了一声。
　　卓嘉回头看见唐慕阳过来，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把唐慕阳拉到周思宇面前：“你看看，那个人把思宇打成了什么样子？”
　　周思宇闻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扭过头去不想让唐慕阳看见自己的样子，却被他大力把脸庞扭了回来。
　　唐慕阳仔细打量了一下，顿时倒抽了一口气。周思宇的脸颊很明显地鼓了起来，嘴唇边上是一片让人不忍心去看的红肿，眼角也有被打伤的痕迹，一道伤痕一直延伸到太阳穴附近，还在往外渗出细小的血珠。
　　他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一样，转过身去喊道：“洛有枝你是不是疯了？你竟然下的去手？”
　　洛有枝沉默不语，他嘴边也有一片青色的淤痕，大概是卓嘉的杰作。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我是一时激动……”
　　他话没说完就被卓嘉气急败坏地打断了：“洛有枝，我今天非揍死你不可！”
　　他一拳挥过去，怒不可遏地一把将踉踉跄跄退了一步的洛有枝掀翻在地，一拳接着一拳，却像是使出了十分的力气，每一拳都又狠又准。
　　唐慕阳知道卓家的男孩子自幼都遵家训学习武术，卓嘉尤其擅长力量那块领域。他看他这时像疯了一样一拳一拳照着洛有枝的脸打了下去，一份力气都没有保留，竟然真像是要打死他一般，连忙上去想要拉开他俩，着急地喊：“你们别打了！”
　　洛有枝也不是省油的灯，发现卓嘉叫唐慕阳一拉力气小了很多，于是也狠狠地回了他一拳，两个人又厮打在了一起。唐慕阳这下是真急了，怕他们打出什么问题来，也使了十分的力气去拉他俩，洛有枝此时占了上风，像只失去理智的狮子，竟然连看也没看就一把掀开了唐慕阳，想把他推到一边。
　　唐慕阳没想到他会对自己出手，他一心只想拉开他俩，竟然一点防御也没有，洛有枝的力气又那么大，他只觉得身子一下子向后倒去，撞在楼梯处的拐角处，只听得“砰”的一声，墙上的灯柱哗啦一声碎了一地，数不清的玻璃碎片全砸在了唐慕阳的身上。
　　周思宇看见他被洛有枝甩出去的时候还在发愣，呆了几秒钟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几步冲了过去抱住唐慕阳的身子，声音紧张得颤抖个不停：“慕慕，慕慕，你没事吧？慕慕！”
　　唐慕阳想要摇摇头让他放心，却疼得说不出话来，他的手下意识地紧紧捂着额头。周思宇伸手摸过去，却发现手上湿漉漉的，那些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指尖流了下来。
　　是血。
　　周思宇这才反应过来似的朝卓嘉喊：“你还傻站着干什么，快打电话叫救护车啊！”
　　那两个人早就停下了打斗，都愣在了一旁，卓嘉听见周思宇朝他喊才回过神来，慌乱地从口袋里掏手机。
　　唐慕阳因为失血整个人觉得身子软绵绵的，眼前一阵阵止不住的眩晕，还没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眼前忽然就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