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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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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厉维任电话的时候唐慕阳有点意外,因为已经很晚了,他本来以为他临走时那句“晚上等我电话”不过是逢场作戏的玩笑话,没想到还真的打了过来。
厉维任在电话那头说:“出来喝杯咖啡吧,我有话对你说。”
唐慕阳听他说话的口气格外认真,又加上第二天是周末不用早起,于是说了声“好”。他其实也差不多猜到了厉维任这样认真是想对他说什么,他想,不如说清楚也好,也省的耽误了别人。
穿好衣服下了楼,一出电梯就看见厉维任停在公寓门口的那辆BMW。车内空间宽敞,暖气充足无声,只是唐慕阳坐进去还是觉得有些局促。
厉维任带他去了一家他以前从来没去过的咖啡店,那里的招牌唐慕阳没听说过,但是装修得很独特,颇有自己的风格,看得出设计师当初设计的时候用了一番心思。都凌晨两点多了,店里还是灯火通明的,不大不小的隔间里也三三两两坐着人。
“给我一杯蓝山,”厉维任抬眼看看唐慕阳,“这家的伯爵奶茶很有名,要不要尝一尝?”
唐慕阳吃了一惊,不过还是说了一声:“嗯,那就来一杯吧。”
他从小时候起就一直喜欢喝奶茶,尤其是原味奶茶,用纯正的红茶叶,只掺一点点的淡奶,他最喜欢。后来每次点单的时候纪慎行都爱说他孩子气,嘲笑他一个成年男人竟然喜欢奶茶这种小孩子才喝的东西。久而久之他也就不点了,只是在家里一个人泡着喝。
上次出去喝咖啡的时候他无意间提过一句,没想到厉维任竟然真记在心上了。
伯爵奶茶果然像厉维任推荐的那样口味纯正,用的是正宗的锡兰红茶,淡奶和砂糖的量也加的恰到好处,茶味香郁,余味悠长,口感如丝般细滑,大概算是唐慕阳喝过最合他心意的奶茶了。
“晚上的那个吻,似乎是我唐突冒犯了。”厉维任清了清嗓子,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不过我是真的喜欢你,不如给我个机会?”
唐慕阳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愣了一下才说:“对不起。”说完觉得这样似乎太直接,又加了一句:“我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
厉维任没说话,整个人向后靠在沙发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年轻的时候不懂事,总觉得如花似锦,意气风发,什么都是张扬到极致才是最好的。后来过了好几年的荒唐生活,才发现有些东西有些事情,真的‘过尽千帆皆不是’,也就渐渐厌倦了那些逢场作戏的游戏。现在想要安定下来了,却发现身边连一个真心实意的人都没有。”
他隔着桌子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眼神极温柔,定定地胶着在唐慕阳的身上,唇畔的笑意愈加浓郁:“我从来都不轻易作出承诺,你可以相信我,我是真的想要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照顾你。”
唐慕阳心底涌起一股酸涩的感觉,挣了两下把被他握住的手缩了回来。他想了想,才慢慢地开口:“其实我小时候不像现在这个样子,脾气很倔,因为家里人的宠爱性子也任性蛮横,后来是一个人改变了我,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也陪我走过很多伤心难过的日子。”
他顿了顿,“我是真的忘不掉他,所以虽然我很感动,但是我无法接受你。”
“对不起。”
厉维任坚持开车送唐慕阳回公寓,车子开到小区边上二十四小时开业的便利超市的时候唐慕阳说要买点东西,厉维任于是靠边把车停了下来。
他下了车,然后回过身来对着摇下的玻璃窗说:“那我走了,再见。”他又补充了一句:“今晚的伯爵奶茶很好喝,谢谢你。”
厉维任只是笑,依旧是冷静自如的样子,丝毫看不出来被拒绝的尴尬或者伤心。
唐慕阳想,到底是见惯大场面的人,自然不会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也或许只不过是心血来潮而已,过惯了富家公子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生活,所以想要换种不一样的生活。
只是这世上,不是样样事情都能遂了人愿的。
家里的表停了好几天了,他却老是忘了买电池。唐慕阳向超市里走,时间太晚了,超市里冷清得很,连收银员都半靠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唐慕阳随手拿了几节电池去结账,他前面排了一个吸着拖鞋头发凌乱的女人,正慢慢悠悠地从购物篮里往外一罐一罐地拿啤酒。他倒也不着急,扭过头去随意地浏览着收银台边上的杂志报刊架,下一秒钟却恍若雷击一般愣在了原地。
报刊架正中央的位置摆着最新一期的商业周刊,封面上是金融巨子的婚纱照,醒目到刺眼的地步。下面一行红色的大字——“洛家三少归国订婚,正式接手K.D电子”。
唐慕阳有些瞠目结舌,一把抓起那本商业周刊,几乎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洛有枝竟然回国了,身边还多了一个堂而皇之的未婚妻!
唐慕阳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他一直记得这个名字,当年周思宇靠在那个人的怀里,笑得如同一只被宠溺了的猫,也不见了那些张牙舞爪的犀利,只剩下了满脸的幸福与满足。那时他就是这么介绍的:“这位是洛家三少,洛有枝,山有树兮木有枝的有枝。”他贼兮兮地偷笑,又加了一句:“现在是我的男人了!”
唐慕阳记忆中再也没有见过周思宇这样发自内心的笑容,那样幸福而张扬的笑容,从内而外全是掩饰不住的幸福。
后来洛有枝走了,就连带着把他记忆中的那个纯真爱笑的周思宇也带走了。
山有树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前面结账的那个女人早已经走了,剩下收银员有些不耐烦地连声催他:“先生,先生……你究竟还买不买东西?”
唐慕阳这才反应过来,抓了那本杂志扔到收银台上一起结账。
出来门以后午夜的冷风直往人脖子里钻,他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上去就报了周思宇家里的地址。路上他忙着给周思宇打电话,谁知道那边一直无人接听。出租车在公寓门口停下,唐慕阳扔下五十块钱,顾不得找钱就跑去坐电梯。
唐慕阳敲门的时候周思宇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漉漉的。他开门看见唐慕阳站在门口,有些惊讶:“慕慕?你怎么这个时侯跑到我这来了?”
唐慕阳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地攥着那本杂志,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周思宇看看他的脸色,挑了挑眉:“你脸怎么这么白,出什么……”他的眼光落在唐慕阳手里的那本杂志上,声音戛然而止,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一把夺过那本杂志,快速地翻到某一页,过了一会儿却又忽然笑了起来。
“哎,你说洛有枝这么多年,怎么就没变样呢?”
唐慕阳皱了皱眉,有些担心:“思宇……”
周思宇没说话,握着杂志的手却慢慢地用上了力,最后终于忍耐不住什么似的把杂志狠狠地扔到了地上。唐慕阳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只听见杂志被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我宁愿当他死了,”周思宇有些咬牙切齿,“可他竟然还敢回来!他竟然还敢结婚!”
他嗤的一声笑起来,笑容里满是讽刺:“他以为他去了一趟美国,和以前的人都断的一干二净,就能从同性恋变成异性恋了?他这是做梦呢。”
屋里暖气开得那么足,唐慕阳甚至能感觉到空调暖风吹过身上的感觉,可周思宇却似乎冷得浑身瑟瑟发抖,水滴顺着他未擦干的头发滑下来,落到地板上,被乌黑锃亮的木地板衬得愈发晶莹剔透。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勉强绽开一个笑容,“对不起,慕慕,是我失态了。”
唐慕阳把他按在沙发上,拿了干毛巾来给他擦头发。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以为过了这么多年,你已经能学着淡忘了呢。”
周思宇闭上眼睛,半靠在沙发上,嘴角边流露出一丝陷入回忆的笑容:“那时候的我太年轻,以至于只不过是一个瞬间的感动而已,却能被我天真地误认为是天长地久的相守。”
“其实当年大家都知道洛有枝是直的,偏偏只有我不信邪,把他掰弯了,然后强留在身边,想着这样就能过一辈子了,却没想过他从始至终一直想着要离开。他走的时候对我说过,是我的固执让我们俩在一起,也是我的固执让他觉得束缚,他喘不过气来,所以只能逃开。现在他要结婚了……”
“他没有错,全部都是我的错。”周思宇笑了笑,语音凄凉,“是我自己放不下。”
厉维任自那天以后就再也没在唐慕阳面前出现过。
唐慕阳没有细想,他那天之所以想要和厉维任说清楚,也是希望不会耽误他。他和他不合适,所以他不用在他身上浪费那么多时间,可以继续洒脱地笑笑然后找下一个对象。
这样对谁都公平。
不过,他没在这件事情上放太多的精力的原因,是因为他父母的忌日快到了。
唐慕阳每到这个时侯就会变得心情莫名的低落焦躁。
唐父唐母是因为飞机失事才意外去世的,出事的时候唐慕阳才五岁,正是快要上小学的年纪。唐家到了他父亲这一辈其实已经没落了,偌大的家产经历了几代的挥霍所剩寥寥,他父母去世后家中的亲戚因为遗产问题一直纠结不清,人人都想从中分一杯羹。
唐慕阳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每天晚上在他额头Kiss goodnight的妈妈和会抱着他去看篮球比赛的爸爸再也回不来了。宽敞的房子一下子空了下来,他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惊醒了以后浑身都是汗,然后就再也不敢睡,爬起来悄悄地走到楼下去,却只能看见那些自称是他叔叔伯伯的人在灯下互相指手画脚,彻夜不眠地争执着没有结果的问题。
后来他就被纪家爷爷接走了,纪家人都很疼他,对他那么那么好,只是唐慕阳还是不开心。
他常常一个人躲在落满灰尘的阁楼上,把自己从里面锁起来,固执地不跟任何人说话。
纪家只有纪慎行和他年纪相仿,学着接近他,小心翼翼地对他笑,和他说话,拉他一起做游戏,虽然唐慕阳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一句话不说。
一直到那个雷雨夜,唐慕阳从小就怕雷声,现在没有了父亲有力的怀抱和母亲柔软的亲吻,他只能一个人缩在阁楼里小声地哭。最后是纪慎行发现了他,动作笨拙地把他抱在怀里,然后学着大人的样子嘴里念叨着:“乖,不要怕,有我在。”
那怀抱那样温暖,唐慕阳最终倚着他的肩膀沉沉睡去。他的发丝轻轻垂在吹弹可破的白皙脸颊上,鼻息间是安稳的呼气声,嘴里却喃喃说着什么。纪慎行凑近了去听他的声音,只听见他小小的声音,带着小孩子软糯的鼻音,他叫道:“妈妈。”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洒在他的脖颈处,一股温暖而潮湿的热气。
是纪慎行将他从黑暗中解救了出来。他从那天起就习惯了待在纪慎行的身边,满眼里也只是那一个人。
他记得九岁的时候,他和纪慎行手牵手瞒着长辈偷偷跑到后山看流星雨,第二天回家的时候被纪爷爷狠狠教训了一顿。其实那天晚上究竟看到几颗流星他已经记不清楚了,他只记得黑漆漆的深夜里,他们两个人在寒风中紧紧依偎在一起,只有彼此可以依靠取暖。当时他想,要是能像现在这样一直在一起就好了,然后就听见身边的他低声说了一句:“慕慕,以后有我在,你就不会再伤心了。”
他仿似梦里般猛地捏了他的手,回过头去,他的眼睛明亮而温柔,像极了天边的流星。
那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一场流星雨。
纪慎行专门腾出一天的时间,陪唐慕阳上山去扫墓。
他站在墓碑前,深深地鞠躬,然后说:“叔叔阿姨,我和慕慕来看你们了。”
唐慕阳把手里的花轻轻地摆上,看着墓碑上那两张清晰却又模糊的照片,眼睛突然有些湿润。
纪慎行每年都会陪他来山上祭奠他的父母,他们十八岁成年的那一年,纪慎行也是这样一脸虔诚凝重的认真神色,跪在唐家父母的墓前说:“叔叔阿姨,我纪慎行会照顾唐慕阳一生一世,请你们放心。”
林间有声声清脆的鸟叫划破这片岑寂的山坡,有很多只他不认识的鸟扑腾着翅膀掠过灰蒙蒙的天空,发出扑啦啦的声音。
两个人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是唐慕阳先转过了身:“我们走吧。”
他们默默地顺着山路往下走,纪慎行把手放在唐慕阳的肩上,另一只手上搭着他脱下来的西装外衣。
山脚下有一间小餐馆,唐慕阳提议进去吃点东西。其实两个人都没有什么食欲,不过还是一人点了一碗面条。坐着等着上菜的时候,纪慎行说:“后天晚上有个慈善晚会,你替我去一下吧。”
唐慕阳说了声“好”,过了一会儿才问:“怎么了,你有什么事?”
纪慎行笑了笑:“逸轩上次说想吃泰国菜,我这一阵正好有空,准备带他去曼谷和芭堤雅玩两天。”
唐慕阳正掰着那双木筷子,一时劲大发出“啪”一声,他抬起头来看着纪慎行说:“慎行,你对裴逸轩……是认真的么?”
刚煮好的面条被送了上来,还散着腾腾的热气,模糊得眼前氤氲一片。
“不是。”纪慎行答得倒很快,拿着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却不吃,“只是觉得这个人很有趣,前所未有。我在他身边的时候,会觉得这样两个人待在一起也不错。”
“裴逸轩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他说完低下头,慢慢地吃那碗冒着热气的面条。
唐慕阳听他这样回答,只觉得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却还是硬挤出一个笑容来:“这样啊。”
他也低下头去,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只要你觉得好,那就好了。”
他说有他在,他就再也不会伤心了。却不知道,其实能让他伤心的这世上也只剩下了他纪慎行一个。
这个世界上,他只有纪慎行一个人,可是他的爱情,那个人是不屑要的。
他给他的那些诺言,都是往事,追着往事来怀念那时的昙花一现,是否有少许可悲。
他的确许了他一生一世,只是那样的一生一世,不是他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