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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蓝环章鱼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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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楼梯转角,周循倏地驻足,打了个手势,示意身后的章三停下。
“环哥?”见周循剐了自己一眼,章三克制着喊他。
章三还小,年纪小就容易被煽动,容易陷入斯德哥尔摩的情绪里。
“你留在这。”周循想着,声音尽量和缓,“在门口守着寒爷。防止这里发生意外。”
章三一怔,闷闷地后退。
“章三,你记住,眼见都不一定为实,耳听就更不一定了。”
他点头,却已经失去初时的活力。
施衍寒的脸和话在章三脑海里横冲直撞,撞得他指抠掌心。
憎恶!!
他怎么会有这么恶心又恶毒的爹!
周循这会儿来不及再多教育他,转过身,反手从后腰摸出一柄匕首,身形一晃,如一只轻巧的黑猫,无声无息地通往二楼。
韦研进门后立马切了电源。
贴着墙壁,极力放缓自己的呼吸。
她自小接受顶尖的防身武术训练,包括如何应对黑暗环境。她的格斗教练都是退役的特种教官,论实战,韦研绝非毫无还手之力的千金大小姐。
周循一间房一间房探察。
他对这栋房子已经万分熟悉,闭着眼睛也知晓方位。
二楼儿童房里一片漆黑,窗帘拉得死死的,透不进一丝光。周循刚走两步,背脊忽的一凉。
空气里有风。极细微的带着杀意的冷风。
冰冷的锋刃几乎贴着他的脖颈划过。
周循反应极快,整个人后仰,避开这致命一击。
此时不进攻,更待何时!他循着对方出手的方位,匕首直刺韦研的胸口。
韦研脚下一错,借着对房间摆设的记忆,伸手扣住身旁一尊高达砸了过去。
黑影偏头避开,摆件砸在地上。
与此同时,韦研欺身而上。她不退反进,一记侧踢直奔对方面门。
周循冷哼一声,左臂横抬,生生硬抗这一脚。
两人在黑暗的房间里电光石火般交手了数个回合。
韦研矮身,试图锁住周循的右腿。他却看穿了她的意图,顺势一记膝撞。韦研只能抬起双臂格挡,强冲击力让她连退三步,后背撞在墙壁的开关上。
备用电源激活。
灯亮了。
周循占了上风,得势不饶人,整个人如影随形地逼近,瞳孔在触及对手脸庞时,骤然缩成针尖。
匕首停在半空。
精致的五官,英气的眉眼,哪怕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与温柔,变得如此凌厉,也依旧在瞬间击碎了他深埋在心底多年的记忆外壳。
儿童房里的整点报时铃声响起。
叮铃铃——
悦耳的下课铃唤醒了山行县一中。学生的交谈逐渐如水沸腾。
韦研也是从这样朝气蓬勃的青春过来的。
奈何现在天天和老登打交道。
从市区到县城要行两个小时的山间公路,下了车,韦研脚底一软,高跟陷进地板缝,差点打个趔趄。
墙上仍张贴着高考录取榜,风吹日晒,早已由大红喜讯,变成了斑驳脱落的白。
负责考察的副会长马国凯一面擦着眼镜,一面指点:“这里每年的一本录取率不到10%,每年最多一名学生能考上TOP3高校。且因为学生多家境贫困,辍学打工的不在少数。”
“也是命不好,穷不读书,穷根难断啊!”
前来迎接的是教导主任,个子不高,头顶已是童山濯濯,操一口塑料官话:“几位领导老师辛苦了!我谨代表山行县一中,热烈欢迎你们的到来!”
基金会有两位前辈与他熟识,谈话间,一行人被领去了会议中心。
桌上放着水和一本册子。
马国凯翻开册子,回头恭敬地对韦研说:“我看您今儿走不得山路了,不如选个城区内的小孩帮扶?”
韦研确实不舒服,胸口闷着一股气,要吐不吐,喝了三口水都没压下那劲头。
她不想搞特殊,先没说话。
翻开学校做的册子,韦研指尖捻着纸页,第一页被误翻,直接看到第二页待资助的人。
*姓名:周循
*生日:20××年11月11日
“巧了,马老师,这孩子跟我同一天生日。”
继续往下看。
*家庭情况:母亲体弱多病,父亲没有文化,靠体力活挣钱。
*上一轮考试排名:年级第14名。
*特长:学鸟叫。
他的描述很简洁,往后几页,不乏比他写得细致、困苦的人。
过了一阵子,学生们来到会议室。
马国凯同校长说完话,告诉韦研:“那个学生叫周循,今年城区就他一个,您第一次来就考察他吧。我们其他人分去不同乡镇。”山行县有多个下属乡镇,农村的贫困生更多。
韦研的目光投向周循。
他穿一身再寻常不过的蓝白校服,静静站在原地。身旁跟着一男一女,三人认识,说话时女生的视线时不时掠过他。
周循没说话,定定盯着斜前方的会议桌角。
韦研猜想,他的视线只是需要个附着点。如果斜前方不是会议桌,而是一部手机、一盘菜,他也会盯着。
“你好,周循。我叫韦研,待会我们一块儿走。”
韦研的鞋跟五公分,周循和她一般高,那他应该接近一七六。黑黑瘦瘦的,看起来营养不良。或许因为皮肤黑,显得眼睛大而明亮。
一瞬间,他让韦研想起了黑皮高中版的大眼睛曾加喻。
周循眨眨眼,下唇颤两下。
他原本以为要帮自己的是一位叔叔,或者阿姨,但没想到是个年轻漂亮的……姐姐?
姐姐的头发是棕褐色的,垂顺披肩,衬衫收腰,腿又长又直。校园里的女生是青涩的果子,而她是白里透粉的桃儿,介于成熟与纯真之间,从容的冲他笑。
“你可以叫我韦研姐。”
他拘谨叫:“韦研姐。”
刚变声的鸭嗓,强作镇定,大拇指却不停摩挲食指第二个指节。俨然一个嫩生生的豆芽菜。
山行县一中号称向部队看齐。
经过宣传栏,栏内张贴着刻苦学习的榜样事迹。
一眼望去便瞧见“周循”两个字,韦研正想借此夸一夸小孩,却见那一页上被人用水彩涂了一些爱心。
“愛、Love,ZX”
真是荷尔蒙爆棚的中学生啊……
韦研今天开了一辆雷克萨斯。
同行的只有他俩,“你可以坐在副驾驶。”
周循小声“嗯”了下,上车的动作很轻。太轻了,以至于没关紧车门。
但他没发觉。
韦研系上安全带后发动车子。
“周循。”她指了指车门,“没关紧。”
她记性向来极佳,连小学第一个同桌叫什么名都还记得。且记住名字是社交尊重的一部分。因而他的名字对她来说已经很深刻了。
对周循来说却是一震。
整个人停滞一秒,细瘦的身杆僵硬挪移。
自己是不是对小孩太凶了?韦研眨眨眼。
周循没有系安全带的概念。
待车门关紧后,她解开安全带,“嘿”了一声,很慢的调整安全带,将插扣卡进插孔。
周循很聪明,学着她的样子系好了。
马国凯说过,山行县的贫困生大部分很沉默寡言,至少在他们面前。也有性子比较活脱的,但那是少数。而周循显然是多数的那一挂。
他从一开始就不怎么说话。
上车后更是手脚凝固,一动不动。小动作都消失了。
只有一次,韦研从镜子里瞥他,发觉他悄悄看了自己一眼。
神似刚领回家的流浪小狗。
湿漉漉又怯懦。
整个县城仅一条由东到西的公路,周循家在一处棚户区,车辆进不去。韦研停了车,从后备箱拿出她带的礼物。
进巷子后要转两个弯。
周循一开始像进了森林的猴子,步子矫健,跃出十几米,恍然意识到身后还跟着一人,顿时被摁了暂停键,站在原地等韦研。
一家三口住在一楼。
房子原本只有一层楼,后来胡乱加了一层,二楼的水泥突兀伸出,与一楼新旧不搭。
门口堆着小山似的废纸板、塑料瓶,只留出可容一人行走的道。
他用方言说:“阿妈,我回了!”
“阿循?这个时间你怎么不在学校?”
周循的父亲不在家,母亲坐在一张破得露出棉的沙发上,站起身,跛着脚疾步走来。
她脸色很差,隐隐泛着黑,嘴唇干裂。脸上全是对儿子的关切。
这是一间第一眼便会让人联想到“穷”的屋子。九平米左右大小,既是客厅、饭厅、又是厨房。
但很整洁。
唯独煤炉那一处的墙被熏得黝黑发亮,油渍顺落在地,主人似乎认真擦过,越擦越黑,还连累了周边的白墙,便放弃了。
家里没有一件大电器,陈旧的电风扇上头罩了个红色塑料袋,挤在角落。
等周循解释后,周母才看见后方的韦研。
“阿姨您好。”
韦研解释了来意。
为保证助学款能透明、到位,灰岩旗下的爱接力基金每年都将派会员亲自考察学生家庭情况。
他们并不知晓眼前这人的来头有多大。
周母搓着粗糙的手,局促的眼四处张望,道:“要不吃点东西吧!我炒两个菜!”
韦研微微一愣,周母的普通话比教导主任说得正宗多了。
“不用了,真不用,谢谢您。我这段时间看医生,有很多忌口,不太方便。”
说话的短短两分钟,周母咳嗽了两次,拿毛巾捂着嘴,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她怕自己给韦研过了病气,连忙起身,“好的好的,谢谢您们。您有什么疑惑可以问阿循,我身子差就先进去了。”
周母佝头浅笑,依稀能看出来年轻时候应该是个美人。一瘸一拐往一道小门走。
“阿姨不打紧,我最后拍一张合照也要走了。”
合照是基金会的要求,不然谁知道实地是什么样,考察的人和学生又都是谁。
其实搞这个实地考察,都是因为曾经吃过大亏。
以前爱接力基金会直接对接校方,逢年过节还收到过贺卡,后来基金会的领导心血来潮去学校看一趟,发现那钱根本没花在需要帮助的学生身上,要真查也查不出来了,又不好得罪学校。
还不如以后会员们揽点差事,重要的是要把钱花在刀刃上。
现在灰岩直接收购了爱接力。韦研延续这个传统,也是方便展示给施辉。
韦研从包里解开“爱接力基金会”的旗帜,周围没寻到邻居,便由周母拿起相机,给韦研和周循拍了一张合照。
他们一人拉着旗帜的一角,站在破旧的周家门口。一束阳光穿透乌云倾泻下来。
韦研大概瞄一眼,该有的都有,赶紧收起相机。
双手胡乱将旗帜揉成一团。
好吧,一大团塞不进包里。
“嘶。”有点烦。
“我来吧。”
周循拿过旗帜,手很利索地将其折成一个小小的长方形,递到她面前。
收拾好后,韦研向周母告辞。
忽然,她见屋檐下一个簸箕里晾着花生,“那是没炒过的花生吗?”
“对呀,那是生花生。”
韦研“哦”一声,想起曾加喻说的落花生,忍不住又看了两眼。
周母说:“家里还有很多,您带点走吧!”
“不用不用,我只是想起……”
没等她说这些,周循已经进屋子,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囫囵将一簸箕里的全倒了进去。
“现在过了花生的季节,要六月,从土里挖出来的花生最好吃,把土洗干净了,剥开嫩嫩的,一掐能出水哩!”
哦,原来周循不是不说话,是没找到话题。
韦研听周循说这些,脑海里不知怎么浮现出一轮金黄圆月下的少年闰土与猹。
周循将手里的袋子递给她。
韦研推脱。
他果断转过身又进了房子,很快像阵风一样冲出来。
再一看,他在塑料袋提手那垫了厚厚的一层纸巾。也不知是怕她勒手,还是怕她嫌脏。
韦研心底一软,道一句“谢谢”。
“你没吃过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花生吗?”
韦研摇头。
她吃过水煮花生、油炒花生米、花生酥,但没吃过生花生,更别说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花生了。
还真别说,陈霜红都不一定知道花生原来是长在土里的。
将花生放进后备箱,韦研瞧见了她准备的另几个礼物。
因为每个区域要考察的学生人数不定,一般一个乡镇有1-6名贫困生,韦研一共准备了七个礼品袋。里面全是本子、笔、订书机等文具,外加一本书。
书是高中生必读书目。
什么《老人与海》《茶馆》《傲慢与偏见》等等,随机每个袋子放一本。
哪知道她考察的学生就是她打算一对一帮扶的,唯一的一个。
周循站处离她有两米远。
韦研一手抓三个袋子的拉绳,举出来撂地上,喊了声他的名字。
“你把这些都拿回去。”
周循知道他已经收到一份了,另外的不该是他的。
他瞥一眼地面,抬眼与韦研平视。
她发现周循的五官还挺好看,头包脸,脸也小。曾加喻也是这样的,难道是这片土地钟灵毓秀?
“我不看名著好多年,拿回去也没用。”韦研摆手,“而且今天是你的生日啊,就当生日礼物好了。”
后退半步,示意他赶紧拿走。
周循双手在衣服上搓了搓,听她说“生日”这字眼时,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他俯下身,一只手提起六个袋子。
韦研说:“你先放回家吧。”
周循点点头,飞快往前溜了两丈远,忽然回过头喊:“等等我!我很快的!”随即那双腿如同踩上筋斗云,很快没了影。
韦研有点好笑。
他还怕自己先跑了么。
今天也是韦研的生日。经历声色犬马,伴随其他目的,韦研想在生日这天做点有意义的事。
根据基金会的规定,她以后会资助学生高中三年的全部学费、伙食费,根据考上大学的分档,还会给一笔奖励金,鼓励学生求学。这样能够有效减轻家里的负担。
以前她不会做这些。她会跟施家其他人一样假手别人,自己担个名头就好。
她的行为总是包含目的和野心,弱者与她的世界无缘。
只是现在,她会想,或许这条小鱼在乎。
韦研斜靠车门,环顾山行县。
这里房屋低矮逼兀,四面环山,大山无声的俯视县城。
她忽然觉得县城里的学生如同一棵棵树苗,比如曾加喻,比如周循。不高大,也不健谈,但葱绿的枝丫透出蓬勃的活力。
韦研失笑。
很快,视线里多了道熟悉的人影。
周循呼吸微微急促,眼神原本望着韦研的,到了跟前反而移开。
不久前天空还雾蒙蒙,现在太阳出来,给乌云镶上一道金边。
借着这光,韦研发觉,周循的脸发红。
但因为他黑,这红倒也红得不明显。
“走,送你回学校。”
一上车,周循自己系上安全带。
韦研要送他到教学楼,他说她待会不好转头,坚持在韦研可以停车休憩的地方下了车。
结合之前垫卫生纸的行为,韦研下定义,这小孩还挺暖。
手机上没有新信息,丢在一旁。韦研今天偷了个懒,其他人仍开着车满山里跑。
正想取出眼罩睡一觉,听见车窗敲响。
是去而复返的周循。
“姐姐,你,你读的哪所大学?”
他普通话说得并不标准,问句的尾部还带点小颤音。眼神清澈。
“A大。”
A大,TOP3高校,多么遥远。男孩眸底的光变成了风中摇摇欲坠的蜡烛。
马国凯一路上叨叨山行县一中师资力量薄弱,有的学生专门休假回去干农活,一届能考上一个A大都烧高香了。而周循的成绩,堪堪年级前二十。
那又怎样呢?
韦研鼓励地笑笑,补充道:“好好加油。”
以周循现在的成绩难以企及。但还有两年多,一切并不是没可能。
一个月后,山行县棚户区改造,周父周母及一众街坊邻居做了钉子户。不久,他们因车祸离世。
周循没再见过韦研。
他也没勇气顺藤摸瓜去查基金会的消息,查韦研的消息。他能猜到她出身不凡。
直到命运将他卷到与她重逢的时刻。
在南江公馆,这里是曾加喻的别墅,周循的目光停驻在有韦研身影的照片上。他第一眼认出了她。
这么多年过去,为什么他还记得她?
如果你也会在每个夜晚反复回忆那一张面庞,那就永远不会忘记。
只是,救他的人与推他进深渊的人,原来是一家人。
周循感到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场笑话。
他没能走出大山,他走进了地狱。
然而,韦研并不知道这些。
她窥见客厅的对峙时,便推测眼前这位是施衍寒方的最强担当。只要击破了他,那个年轻男孩不足为惧,施衍寒的枪也不足为惧,枪在近战不一定能敌过刀。
趁着周循动作凝滞的空档,韦研的眼神陡然一狠。
没有任何迟疑,手腕在空中收紧,借着身体前倾的惯性,她将刀扎进周循的胸膛。
噗嗤。
利刃入肉。
周循的身体定住了。他低头,看向扎在自己胸口露在外面的刀柄,又缓缓抬起头,看向韦研。
他的眼底没有愤怒和不甘。
最后的时刻,唇角竟然微微上扬。
真好啊。
临死前还能见韦研姐一面。
周循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最终沉沉地倒在地板上。鲜血蔓延开来。
她杀人了……
韦研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他的微笑叫她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但楼下曾加喻的安危容不得她多想。
韦研来不及平复心跳,奔至楼梯口,只见楼下已经燃起熊熊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