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级而上》大时了了

70、第 70 章 他才是藤萝

　　“韦小姐，几位老师，快请坐。山里条件简陋，比不得大城市，大家多担待。”
　　罗校长拉开主位的椅子。
　　包厢订在学校周边最体面的一家饭馆，桌上已经摆放酸汤黄牛肉、干锅腊肉、糟辣带鱼。
　　“哟，瞧我这脑子！”马国凯一拍大腿，对服务员喊道，“待会把不辣的菜往韦小姐和廖老师面前挪挪。”
　　廖静确实吃不得辣了，为了护嗓，邹琳对她的饮食控制严苛。以前她还会下节目后偷偷摸摸点外卖，这回没人监视，她却已经不再噬辣。

　　韦硕最后一个进来。
　　许是刚洗过脸，鬓角发丝沾着水珠，衬得脸庞愈发俊美。
　　扫视一圈，目光在曾加喻身侧空位上停顿，步履平稳地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态度尤其自然。
　　“抱歉，刚在操场跟几个学生打了会儿球，来晚了。”
　　韦硕坐得笔挺。只是自身年龄摆在那，说什么学生，自己这个老师的身份可没什么说服力。

　　“年轻人嘛，精力旺盛是好事！”马国凯赞许地看着他，“韦少爷不仅人长得精神，心肠更是没得说。听韦小姐说，这次捐赠的体育器材，全是韦少爷亲自挑选？真是反哺社会，后生可畏啊！”
　　韦硕微微欠身，举起手边的茶杯：“马会长过奖了。我姐说过，做慈善不是施舍，是缘分，更是爱心传递。我能来有虎县，也是跟这里的孩子有缘。”
　　说这段话时，韦硕语气沉稳眼神清正，引得罗马二人连连点头，席间的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罗校长，”廖静提起勇气，单独问，“请问，潘校长是退休了，还是调走了？”
　　她以为这次来还能见到潘校长的。
　　“潘校长去年退休了。”

　　曾加喻夹着面前那盘苦瓜。苦瓜清热解毒，能压住心底若有似无的浮躁。
　　不是察觉不到韦硕的余光。
　　他们聊着当地教育现状，韦硕左手指尖在桌布下漫不经心地敲着。

　　曾加喻面前的水杯空了。
　　正欲伸手去拿水壶，韦硕已经先一步站起来。顺着圆桌的转盘，拎起不锈钢水壶。
　　“罗校长，这里的苔茶果然地道，我给您满上。”
　　他先给罗校长倒水，接着是马国凯，绕着桌子，给韦研、廖静、王婕妤一个个都添了水。
　　等一圈儿走下来，才顺理成章停在自己座位。
　　水壶倾斜，茶汤落入曾加喻的杯中。

　　曾加喻垂下眼睫。
　　真是个自找苦吃的孩子。

　　学校安排他们住在教职工宿舍。房间之简陋不必详述。
　　马会长原打算安排他们住酒店，被韦研谢绝了。
　　所谓的教职工宿舍，和学生宿舍同一栋楼，只是其中床位更少。她们四人依然住一起。

　　韦硕来回几趟帮众人搬行李，引得王婕妤连连称赞，就连大一军训时韦硕来A大请大家吃饭的老黄历都被她翻出来。

　　韦研和廖静出门锻炼，王婕妤已经瘫在床上刷手机。曾加喻收拾完行李箱，开始整理从廖静家里拿的旧书。
　　随手翻开一本泛黄的《射雕英雄传》。
　　卷边，缺页，部分虫蛀。曾加喻打算擦干净后寄到燕城，随手翻阅，似乎有几页写着字。
　　她往回翻，是以前的阅读者杂乱无章的写画。
　　曾加喻合上书。擦完封面，下一张扉页，她的动作凝固了。

　　白底黑字的页边被人用圆珠笔写着：“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这笔迹清秀工整，不像是没经历九年义务教育能写出来的。
　　廖静说自己从未看过这箱旧书，那么，是谁写下的字？

　　曾加喻当即翻开另几本。
　　笔记不多。
　　那位前辈会在诗句旁批注：“身如浮萍，心若磐石。”
　　会在小说的留白处写下：“归途何在？”

　　最后一本《英雄无泪》，曾加喻依然像数钱一样翻书。
　　她看到惊心动魄的一页。
　　纸上被人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地写满：
　　“静。”
　　“静。”
　　“静。”
　　“静不下来！”
　　或委婉柔和，或力透纸背，或急躁杂乱……
　　满页的，都是静。

　　曾加喻合上书，将一切恢复原样。她坐在原地，沉默地思索。
　　廖静。

　　***
　　恰逢四中有老师休产假，另有老师退休，曾加喻一行小老师们，便是在青黄不接的时期暂替一部分师资力量。
　　他们呆的时间不会很久，教学加调研，效用最大化，同时把对学校的影响降到最低。
　　最终分配给他们的是初二年级。

　　简单做完自我介绍，果不其然引来学生的星星眼。
　　四中虽然初中部和高中部共享一片校园，氛围却是天差地别。初中部属于义务教育，不用为高考焦虑，班里不乏人厌狗嫌的二流子，其中十有八九来自留守家庭。
　　反观高中部，多了几分死气沉沉。

　　晚上大家聚在一起复盘。
　　廖静认为最主要是传授学习经验，帮助尖子生突破；王婕妤认为应该增加课外活动，帮助学生睁眼看世界，比如她参与过的模拟联合国；曾加喻认为要抓英语和阅读。
　　英语……阅读……
　　韦研是认可的。
　　这里的学生初一才接触英语，他们现在学的词汇对话是她幼儿园就会的内容。

　　韦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余光瞥见韦硕左手指尖搭在了曾加喻的椅子靠背上。
　　他现在手长腿长的，指尖搭上了，两个人的距离却不显得逼仄。
　　甚至曾加喻都没发现韦硕的小动作。

　　韦硕长进了。装得是一视同仁，不说破，让曾加喻感到若即若离。
　　为了茄子，倒得十来只鸡来配。

　　韦陈两家不同的教育观下诞生了不同的孩子。
　　陈霜红自己就是个任性的人，非典型陈家人。她的偏爱明目张胆，和韦松一致不认可压抑孩子天性。
　　韦硕从小离经叛道在她眼里也是魅力，穿女装玩cosplay更是代表颜值的继承，颇具她年轻时候的风姿。
　　所以韦硕可以活得恣肆，爱与恨都浓烈。

　　陈之祺宣布与曾加喻订婚后，韦硕赛车出了连环车祸，能下床蹦跶后又跑去玩徒手攀岩。
　　陈霜红瞧见韦硕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野外攀爬视频，当场吓晕过去。
　　家长们怀疑韦硕被资本主义思想腐化，直接遣他回国禁足。

　　刚解禁，韦硕在燕城二环飙车，出尽纨绔富二代的风头。那段时间他的差名声都传到了施衍云耳朵里，告诫韦研管好自己弟弟。
　　韦研火冒三丈，扯着韦硕击剑对抗，趁机把对方教训了一顿。
　　“管好你自己。”

　　韦硕管好自己的方式是换了一条作死之路。
　　得知韦硕徒步失踪两天，韦松沉思片刻，对陈霜红道：“我们这个孩子是养废了？”
　　耗费财力人力，最终成功援救，人没死没残。
　　大抵这次吃到苦头，韦硕消停了许久。
　　陈霜红终于发现自家孩子不对劲，冥思苦想，没找到根源。

　　这时候，韦研从韦硕的任性中咂摸出味，才觉出韦硕的可怜。
　　原来他才是藤萝。
　　他的人生没有意义，没有追求。萌芽后开始寻找乔木，树干生长的方向就是他的意义和追求。

　　“韦研，你怎么看？”
　　曾加喻的询问打断了韦研的思绪。
　　视线流转，韦研发现韦硕同曾加喻的距离被韦硕悄悄拉近了。这是怎样一种功力啊，可以无声地同时拖动身体和椅子。
　　“我在想有什么活动既具娱乐性，又能让孩子们感受到科学的魅力。韦硕，你怎么看？”

　　韦硕来到这对一切安排都是无可无不可，反正他有他的醉翁之意，其余无关紧要。
　　不过韦研问的这么具体了，他还能答不出来？
　　“嗯……我提一个，水火箭？”
　　王婕妤说：“这个我们学校以前玩过！”

　　曾加喻抬起头，目光落在韦硕脸上。
　　黑了点。底子太好，仍是小白脸。

　　韦硕眼神一亮，好似憋很久的劲儿终于找到出口。他把矿泉水瓶倒立在桌上，语气飞扬：“这个挺有趣的，材料简单，就是废弃的塑料瓶、自行车气门芯、水。原理是动量守恒，学生动手组装，不仅能学物理，看着东西飞上天也很带劲。”

　　接下来两天，韦硕成了全校最忙的人。
　　跑遍大小五金店买零件，大箱小箱的材料运回来，都是他一个人往楼上扛。
　　他额前的碎发湿漉漉，撞见他的人会在擦身经过后领会到湿发的魅力。
　　俨然在四中的老师学生心中有口皆碑。
　　偶尔路过曾加喻，他脸上又浮现他们刚认识的那种笑容，带点小得意，满是澄澈。

　　曾加喻知道韦硕在开屏。
　　他这回学乖了，没再一开场就直抒胸臆。反而增加了她拒绝的难度。

　　曾加喻嗅到熟悉的危险感。
　　就像刚和陈之祺在一起时，她察觉到自己的过度投入。这一回，曾加喻品到熟悉的失控。
　　她对韦硕也有过怦然心动的瞬间。
　　如果任这一种怦然心动发展，事态会闹成什么样子。可以预见不好收场。
　　曾加喻舔了舔唇。

　　活动当天，上百号学生围在起飞区，眼里满是新奇。
　　“三、二、一，发射！”
　　韦研一声令下，白色的水雾喷涌，第一组的两只塑料瓶拼接而成的“火箭”划出爆裂弧线，直冲云霄。
　　先是尖叫，人群往火箭降落的方向跑去。
　　第二组，第三组……
　　意外往往发生在一瞬间。
　　由于气压调节失误，第六组的水火箭在发射架上剧烈抖动，带着未泄完的高压水柱不受控制地斜刺出去。

　　“小心！”
　　曾加喻瞥见愣在原地的女同学，往前跨两步，侧身。
　　塑料瓶底重重地撞上脚踝，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身体一歪，摔在地上。

　　正想挣扎着站起来，一道黑影已经如风卷到她面前。
　　韦硕之前“最强右外野手”名号不是盖的，速度惊人。

　　“别动！”他吼道。
　　韦硕蹲下身，不由分说卷起曾加喻的裤脚。
　　顾不上两人落入冰点的关系，顾不上自己还在她的黑名单里。看到水火箭冲向曾加喻，他的脸色瞬间白得吓人，大脑反应过来前，身子已经开启冲刺模式。

　　只见白皙的脚踝肿起一大块。
　　“校医呢？这里有校医吗！”
　　“韦硕你冷静点，我没事。”

　　两人这情形，在场的众人，包括已经步入青春期的学生都不是傻子，对于他们的关系生出几分猜测。
　　“都紫了。”他低声道，鹿眼浮起自责。
　　她试图动一动，疼痛收敛了她的话语。

　　见韦硕长臂一伸，直接将曾加喻从地上横抱，廖静上前打算支援，被韦研拦住：“比赛还得继续，我们还要善后，让他们自己处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