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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欣喜 一条绳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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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玄捧着冰冰凉凉的银灰色笔记本电脑的手止不住的有些颤抖——终于可以接近真正意义上的艺术般的谋|杀了。
“把读卡器给我。”他的声音甚至也夹杂了些细碎的颤音,像周日下午的雨,白色猫毛似的。
汤煜闻言将读卡器递给他,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蹭过他的掌心。
令汤煜意外的是,祝玄的掌心竟浅浅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不经意划过的指尖是潮湿而润泽的,软糯的蒸糕一样。
祝玄将读卡器飞快插进电脑接口,弹出文件页面。
“在文档三里面……”未等汤煜把话说完,祝玄就已经急不可耐地点开了可移动磁盘中排列在第一个的文件夹,汤煜只得无奈解释道,“这个文档一里面都是设计稿。”
“哦,”祝玄淡淡回应道,随意地点开几张设计稿扫过,挑眉揶揄道,“是丑,他们骂得有道理。”
汤煜抿唇不语,祝玄侧过头才发现他正定定地打量着这些糟糕俗套得设计。沉默凝固了蓝灰色空气许久,黄色混着肉桂色光在里面艰难地缓缓流动,时间不再身轻如燕,卡在缝隙中坚硬地凝滞着。
“是啊,”汤煜忽然泯然一笑,轻啧道,“确实有点难看。”
祝玄正打算退出误入的文件夹,回归他们真正应该谈论的话题,但汤煜却制止道:“不着急,你也先把这些设计稿看完。”
“评选最难看春季新品吗?”祝玄随口噎回去,却还是带着几分不应当有的好奇心依言继续翻下去。
鼠标机械按动,又一张设计稿弹出来。
——这张与前面几张中规中矩的风格完全不一样,双肩随意大胆的裁剪更显得宽阔,腰部棱角的收紧又更能突出纤细,特立独行且不落窠臼。群青呢子面料上有点点金黄色皮革装饰,如深夜洒上的一把星子,虽是对比色却在张扬地夺人眼球的同时看上去显得很舒服。
祝玄瞳孔中闪过几分近似于欣赏的满意,很快又被一贯冰冷不屑一顾的灰褐色淹没。
“这张怎么样?”汤煜轻轻问道。
“一如既往的丑,”祝玄漠然眨眼,半晌后又补充道,“不过——”
“比之前你设计的那些丑得含蓄一些。”祝玄吝啬地从牙缝中挤出半句曲折的肯定,又欲盖弥彰地嘲讽道,“你不如让贤,让人家来做首席设计师。”
汤煜的唇角微不可查地向上卷起。
——这正是陶三爷没来得及执掌操刀的,当然也不会允许面世的自己的设计原稿。
祝玄见汤煜不再多舌,便利落地关上了设计稿好似急于清除浏览痕迹,佯装他从未关心过一般。
而后他半眯着眼睛,专注地把结构图纸一张一张拷贝到本地磁盘中。
落入眼中,眯眼噙笑的那人便越发觉得有趣。
六点整。祝玄客厅中的古董表齿轮转动闭合,从梨花木小窗中弹出一只漆雕小鸟,旁若无人地“布谷布谷”,抑扬顿挫,曲折百转,连成一篇短乐章。
祝玄仍在研究那徒有其表的图纸,汤煜兀自踱步到钟表前,手指轻轻抚过上好的木料,又十分不怜香惜玉地拨开已经合上的小窗,试图将小鸟硬拉出来。
噪音流进祝玄耳中,他掀起眼皮,忍无可忍不善道:“你别给我乱动——”
“怎么?”汤煜轻轻啧一声,“这也是你的宝贝?”
“你家里人没教过你别人的所属物不能随便乱碰吗?”祝玄冷淡鄙夷道,把反问句念得比脏字还难听。
“别人?”汤煜慢悠悠道,“我不是你的同僚吗?”
祝玄怒意沿着汤煜的嘴角一并向上滋长,最后伸展到嗓咽,狠狠地吐出一个血海深仇的“滚”字。
“遂你的愿,”汤煜倒也是从善如流,理了理大衣的袖口,利落地拔出读卡器,转身,一阵恰如其分的脚步声,推门,淡淡道,“正好我还有事情,告辞。”
告辞。重新关上的门如是说。
祝玄怔怔地定了好几秒,才意识到汤煜千真万确的已经离开了,或许只是因为自己的一个一视同仁的“滚”字。
就这么走了。这是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是,那人直接拔出了读卡器。
祝玄忙乱检查笔记本一番,所有文件都完好如初。
第三个念头,是汤煜那句高深莫测的话——“我不是你的同僚吗?”
明显的弦外之音。
是的,同僚,汤煜是他的同僚,他也是汤煜的。他必须要放下戒备的高墙,允许汤煜在自己杂草丛生的国境中肆意践踏——当然,他也理应有相同的权利。
他是蚂蚱诗人,翠绿色蚂蚱诗人。他之前在翠绿春草间活蹦乱跳,而现在却被系上了脚。
显然,被拴在细细的棉纤维上的感觉并不好。
祝玄猛的合上笔记本,大步到厨房恨恨地给自己冲了杯咖啡。
速溶的。
汤煜从别墅区驱车回家,似是缓慢驶入了烟火气笼罩的渔网。
老城区总是鲜活的,横七竖八的道路就过滤了城郊那点荒谬的颓败,淡淡夜色下街边商店闪烁着笨拙的霓虹灯。
汤煜绕着小区转了三圈,才勉强将车塞到一个岌岌可危的空位中,走下车,步行至南门,“果木鲜花店”的粉红色灯箱已经亮了起来。
小男孩仍旧套着面袋子似的校服,坐在门口白色塑料椅上,抱着橘色的塑料碗飞快地把饭扫进嘴里。汤煜上前,打了个响指,小男孩闻声抬眸,眨眨眼,黑亮瞳仁闪过明快的光。
小男孩停下筷子,视线转到店里老旧的钟表上,伶俐一笑——看,你来晚了。
“嗯,今天有点事耽搁了,”汤煜目光扫过小小店铺,问道,“你妈妈呢?”
小男孩撂了筷子,双手在胸前做握住电动车车把状,还煞有介事地转了转,给空气中的电动车加了速。
“拉货去了?”汤煜有些意外地扬眉,说道,“她不是每天上午去进货吗?”
小男孩摇了摇头,手指微曲合拢成心形,狡黠地眨了眨眼。
“情人节啊,”汤煜点了点头,迟疑道,“明天吗?”
小男孩不满地嘟嘴皱眉——分明是下个礼拜。
“我走了,”汤煜伸手随意地拂了拂小男孩的头发,像这个季节的新草般有些扎手,“我家催熟的风铃草大概还能开一阵子,一天?两天?到时候我再过来买花了。”
小男孩愉快地弯了弯眼睛,向走远的汤煜挥了挥胳膊,继而抱起饭碗继续狼吞虎咽。
汤煜每天下班都会在这个名叫“果木鲜花店”的临街商店停留片刻,同这个讨人喜欢的小哑巴说说话。
这是他妈妈开的小花店,他总是蹲在门口以一双澄澈的眼镜打量着步履匆匆的行人。
有一日晚上,汤煜喝得烂醉,迈着混沌的步子跌坐在花店斜对面的小喷泉水池旁边,眼看就要一醉方休地滑到水里,他赶快上前,使尽浑身解数将汤煜拉到了安全的长椅旁边。
汤煜嘴中念念有词,耍赖地一扬手拽住男孩的衣领,半眯着眼质问道:“我设计的哪里不好看了?啊?”
小男孩惊恐地挣扎,汤煜却更用力地攥着他的领口,贴近,一股酒精味道地威胁:“怎么不说话了?嗯?”
小男孩喉咙中发出咿咿呀呀的模糊声,挥动手臂张牙舞爪,眼里泛出点焦急的泪光。
“……”汤煜怔怔地凝视他半晌,终于福至心灵,慢吞吞道,“不会是个哑巴吧?”
小男孩抓住救命稻草,拼命点头。
汤煜松开了他的领口,嗫嚅道:“竟然是个小哑巴,小哑巴……”
小男孩趁机飞速跑回妈妈那里,三两下把妈妈拉到狼狈不堪的汤煜旁边,焦心地眨了眨眼——这个怪家伙怎么办?他会不会死掉?
在善良的母子俩的帮助下,汤煜在花店门口的软椅上窝了一夜,免于栉风沐雨,也体验了一回“酒醉还来花下眠”的快活。
翌日,小男孩吃惊地发现,昨晚那个落魄醉汉,醒了酒后竟是位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美男子,那人见他惊愕地瞪着自己,又回想起昨晚的冒犯,便好声问道:“你想看看我的设计稿吗?”
小男孩点头,汤煜从濒临关机的手机中找了几张设计原稿展示给他。
小男孩欣赏过后真诚地睁大眼睛,贴着脸颊冲他竖起大拇指,很用力很用力。
——从此他便每天都光顾花店了。
汤煜看着暗下去的灰蓝色日光,忽而想到,就在刚才,又有个人夸奖了他的设计——尽管不是那么直截了当——他的嘴角主动地向上翘起,闪身隐没进一片住宅楼的灰色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