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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饴糖 酒驾违法哦 ...


  •   汤煜做饭竟然很好吃,祝玄盯着白色搪瓷盘上的混和橙黄和焦红色的柠檬鸡,出神思忖着。

      柠檬鸡不是完整的,它可怜的左腿已经被祝玄吃掉了,乳白色的骨头扔在他的餐盘里。

      汤煜已经走了,他从不在这里过多停留,似只顾家的鸟儿般定要按时回家——尽管祝玄清楚他只有一间老城区的房子,带着一个洒满阳光的小阳台。

      那天不欢而散之后汤煜来过两次,大抵是被陶三爷叫来训话顺路的拜访。他们的对话应该是从图纸和杀人上开始的——如果祝玄的记忆没有说谎的话——最后却又落到漫无边际的事物上,李太白或莎士比亚,泰戈尔或里尔克,马尔克斯或曹雪芹,亨利戴维梭罗或苏子瞻,或许还有北岛顾城云云。

      汤煜大学读的是中文系,不是设计系。

      “当时年纪小,脑子一热就去学了文学,”汤煜不带什么语气,仿佛主人公不是他一般淡淡道,“后来发现学中文找不到工作,就去旁听了设计系,混了个文凭养家糊口。”

      “我的那些室友啊,”汤煜轻呷了点威士忌,如同清算生死簿般冷淡地说道,“一个患了精神分裂症,遗传的,没治好,现在和他妈妈一起被锁在精神病医院;一个有点孤僻,从不和别人打交道,一天到晚野人似的神经兮兮的;还有一个,跑去当了诗人……”

      汤煜抬眸,意味深长地看了祝玄一眼,欲言又止,偏偏莞尔。

      “有话快说。”祝玄抱起胳膊,蹙眉。

      “唔,他起先混得风生水起,去了纽约,没几个月便从帝国大厦?还是纽约时报大楼?跳了下去,摔死了,幸亏高空坠物没有殃及别人。”汤煜依旧没什么多余感情,像是在朗读一篇无聊的文章。

      祝玄厌恶地加深眉间沟壑。

      “小诗人,”汤煜玩味道,“别人都是写着写着诗活腻歪了便一死了之,只有你,动的是杀别人的心思。”

      祝玄不置可否地答非所问道:“彼此彼此——你对自己设计的偏执症也同你们一宿舍神经病有关吧?”

      汤煜没所谓地耸了耸肩:“我不太喜欢把偏执这事推卸给我的生活环境,我更愿意承认它是土生土长的,赶不走,如果用你们这种人喜欢的说话方式来解释,偏执这东西是缠在我骨血间的藤蔓,削也削不去,有时疯长,有时枯萎。”

      有时疯长,有时枯萎。

      臆想的杀意在某个黑夜恣肆疯长,又在某个存在的清晨枯萎,凋谢,分崩离析。

      汤煜嗓音如古代皇室正声雅乐般庄重,语气又如白开水般平淡地补充道:“掩饰缺陷,不过饮鸩止渴。”

      祝玄沉默。

      “吃饭了吗?”祝玄沉默时汤煜忽然低声问道。

      ——于是就有了白色沙滩般的餐桌上漂亮的柠檬鸡。

      悲惨无聊又枯燥的世界尽头,竟然是一副不完整的鸡骨头。

      祝玄发现,他又重拾写诗的能力了。坐在桌案前回想他同汤煜的对话,似乎总能触发某条细细银线牵引的磅礴思绪。无关情爱,无关离愁,不落窠臼,自出机杼。

      思绪升腾,汇于笔尖,翩然成诗。

      汤煜是个神奇的存在,或许“神奇”这个词有点奇怪,那么它也可以被替换成“独一无二”、“绝无仅有”与“举世无双”。

      不知从哪个莫名的日子开始,祝玄会习惯在每天晚上五点四十扫一眼窗外的汨汨吞吐的暮色,漫无目的般的寻找那辆香槟色保姆车。

      倘若那庞然大物如约而至,他便些许欣喜;倘若暮色贪婪地吞噬一切,他便皱皱眉为自己冲杯咖啡,速溶的。

      祝玄并不了解,俗世人们通常将这样的感情称为——期盼与想念。

      两人会晤时,呛都是放在茶几上的,随着水晶灯的影子闪着钻石的稀碎光泽,笨拙的左轮和纤长的M16呛口对准沙发上的两人,哪个都没有装子弹。仿佛只是艺术品般的存在,手机振动消息似的,不满地提醒他们,你们的目的是杀人,杀人。

      “你应该到城区里去看看,看看哪里的人们是怎么生活的,再到墓地去看看,看看哪里的人们是怎么变成磷石灰和氮化物的,”汤煜翻着祝玄潦草的诗稿,低声说道,“太多的幻想和太少的人生经历,这可不好。”

      “不过你这支离破碎恣肆的语言和讨厌一切的叛逆态度,”汤煜自顾自地笑了,小声道,“还是挺招人喜欢的。”

      祝玄不喜欢他这种说话的态度,似乎世界是个可爱的小牡蛎,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但是他张口欲反驳,却又无言相对,只好干巴巴地蹙眉,盯着汤煜。

      天气乍暖之时,外面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春雨,打湿了星星点点瓷白与松绿色混和的随风暮色。

      汤煜今天做的是炸小黄鱼和青豆,又不见外地翻出了厨房柜子里的烧酒,满上祝玄的粉红色玻璃小酒盅,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祝玄浅浅扫过烧酒,随口道:“你哪天能不酒驾?”

      汤煜怔住片刻,继而粲然道:“那你开车送我回去怎么样?”

      祝玄面沉如水,冷声道:“我没有驾照。”

      汤煜又一次笑了,哄骗般说道:“我会注意安全的。”

      祝玄嗤之以鼻。

      汤煜离开时,春雨只剩残余的尾巴,纤细如针的雨丝稀疏地飘下。他没有打伞,大衣上沾了点银丝。

      一如往常地钻进车里,习惯性地插上钥匙,发动机嗡嗡响了半晌,汤煜忽然把火熄了,点了支香烟,静静燃着,看淡紫色的烟雾萦绕满车。

      同祝玄这位小朋友说话,能让他遗忘很多事,也能让他想起很多事。

      他会忘记在公司一次又一次被逼着改设计稿时那种想一刀捅死陶三爷的血腥味,也会想起他大二时初次学车时他妈妈打电话过来,反复叮嘱他行车注意安全的那种温暖的负担。

      “一定要注意安全,别酒驾,别乱闯红灯……”他妈妈在电话的扩音器中柔声一一嘱咐。

      没过几个月,汤煜才刚开始筹备买车和摇号时,她就去世了,脑梗,某个深冬的清晨,几秒之间,去世了。

      汤煜从几千公里以外的城市奔袭回家,等着他的是个面无表情的黑衣火葬场工作人员,直愣愣地把烤漆方盒塞进他怀里,程序化地落下一句“节哀顺变”。

      后来,就没有哪个人愿意施舍半分怜惜关注他酒驾或者闯红灯了。

      汤煜没有夹着烟的手轻轻抚过方向盘,在边缘的皮革处摩挲。半晌,掏出手机,叫了位代驾。

      很久没人替他惜命了,他多少也要恬不知耻地享受一次。

      并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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