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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利用 “他本该好 ...

  •   翌日清晨。

      混着柠檬色和蜂蜜色灰尘的阳光斜斜洒在汤煜的桌案上,他厌烦地审视着忽明忽暗的光斑,半晌闭眼向后靠了靠。

      小秘书抱着黑色文件夹硬着头皮走进来,深深低着头嗫嚅道:“汤、汤设,三爷说这版还要改,这套通勤西装的裁剪版型不够秀气,女性客户不会喜欢。”

      “对手品牌的孙设,他不论是礼服还是通勤都突出线条,选用柔和色调。三爷还说、说您要是江、江郎才尽了他就把孙设挖过来……”

      汤煜发出半声轻蔑的冷哼,目光从平和慢慢下沉,掀起腥风血雨的前奏。

      他却伸手抽出小秘书怀里的设计稿,像在抚摸受伤的幼兽一般极其轻柔地翻动稿页,沉默不语。

      第十页设计稿轻轻翻过,汤煜手蓦地绷劲,将前十页“刺啦”一声一并扯下,留下些触目惊心的犬牙般的锯齿。

      他胳膊草草一挥,掀翻了茶杯,陶瓷碎裂的清脆声,杯子里面的暗红色大红袍氤了一整张办公桌,如坏死的血液般断断续续地流淌。

      “孙晔…孙晔…”汤煜的唇角一点点勾起,轻轻笑了起来,又逐渐变成仰天狂笑,“他算什么东西?算只哈巴狗?衣服一件件暴露又俗套。陶三爷喜欢他?那就让他来,我正好一起处理掉,一发子弹打个对穿。”

      “陶三爷是不是也觉得我是只为他肝脑涂地的看门狗?”汤煜有些悲悯地噙着诡异的笑看着桌上被打湿的设计稿,呓语般说着,“呵,他怎么也喜欢做白日梦了?”

      “汤、汤设!”小秘书吓得不轻,退后两步却竭力想要安抚汤煜,她小心翼翼地说道,“三爷大概只是想借此鞭策一下您吧?他肯定还是欣赏您的设计的,这么多年了,您不一直我们品牌最著名设计最重要系列的设计师吗?”

      “这么多年了,是啊,都五年了,”小秘书这话反而直剜汤煜心窝,他颤抖着仰着头惨淡地笑着说道,“五年了,哪一次不是为他马首是瞻,一个眼神飘过来就得改稿子?改得彻头彻尾、面目全非…那还是我的设计?我还算是设计师?他们家那只胖猫要是会握笔画画早用不着我了!”

      五年前,汤煜不过是个初入职场的青年,同所有毕业生一样,单纯、热血、对未来充满憧憬。

      直到有一天,发生了那件汤煜到现在都不知道是好运还是痛苦的事情。

      那晚汤煜留下加班,一手捏着个便利店的土豆泥鸡蛋三明治一手抓着笔画画,那不过是他的一个一闪即逝的灵感,和工作无关。

      碰巧那天首席设计师陶三爷晚上走得晚,而电梯又暂时维修,下楼时他便一眼看见了座位离楼梯最近,点着盏冷光灯奋笔疾画的汤煜,于是他走过去好奇一瞥——这一瞥,便瞥出了一位新的首席设计师。

      那次的设计稿被陶三爷肯定到了珠穆朗玛峰峰顶,在时尚界也引起了极大反响,那时所有的时尚新闻都有熟悉的“汤煜”二字,一水地夸自己“一鸣惊人”“黑马当关”“后生可畏”。

      当时那么骄傲、那么快乐的事,却成为了紧紧箍在汤煜身上的桎梏。

      陶三爷是个极其优秀的设计师,他优秀到有些专治固执了。每次都要对汤煜的设计稿指手画脚,不听时他便倚老卖老撒泼耍赖地威胁。

      起先两三年汤煜安慰自己那是他老人家不放心自己,可后来他明白了,自己这个位置根本无足轻重,不过是个人皮傀儡。

      小秘书已经好自为之地撤离办公室了,汤煜没有收拾残破的屋子,只是像被抽干了所有气力般静静瘫在沙发椅上,抿着泛白的薄唇不语。

      半晌他那被浸了水的手机忽然亮起——碧绿雪白和鬼一样的软件上挂起一条好友申请。

      汤煜叹气,一只手缓缓揉着眉心,另一只手划开查看。

      ——“我是祝玄。”

      汤煜拧眉,祝玄又是哪个小白脸设计师?欲壑难填地指点江山的陶三爷找来威胁他的棋子?

      ...

      哦,想起来了,祝玄,那个臆想症小朋友。

      他那日喝了些酒,有点烈,借着酒意拎着枪直直奔向陶三爷的府邸,停了车才发现自己没有带半颗子弹,只得在凉夜里吸烟解愁。

      结果好巧不巧遇上了一个也想干掉陶三爷的小孩。那孩子看着不大,眉眼间仍有些未熟透的苹果的青涩与甘甜,也就二十岁出头,或许还在上大学,说出来的话比实际年龄更幼稚,长得挺俊俏,但总是一副病恹恹的、嫌弃、厌烦、倨傲的模样,不甚好相处。

      汤煜接受了申请,祝玄那边快速地发来一串许多个黄标惊叹号为了博人眼球而鸡飞狗跳的链接。浅浅扫过去,大都是“设计天才的衰落”“汤煜真的江郎才尽了?”“惊!冬季新品配色如此艳俗”“首席设计师,汤煜你还能胜任吗?”之流。

      祝玄打字飞快:“你杀了陶三爷也没法拯救你这直线下滑的九流审美吧?”

      继而又发来消息:“你这种神经质垃圾确实不配首席设计师。”

      汤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他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很难听的脏字,然后那被水浸了仍大难不死的手机,在一声重重砸地的闷响后彻底分崩离析,凉凉的水白色外壳,玉璧似的爬上了七八条如蛇的裂痕。

      办公桌上的灰色座机几乎同时疯狗般狂吠起来,汤煜粗暴地扯开了束好的电话线,一把掀起听筒,果不其然是那老头撕裂喑哑的声音,活像不锈钢餐勺刮着铁皮饭盒。

      “又在公司闹脾气?”陶三爷语气不善,摆出一副长者为尊的架势咄咄逼人道,“我说过多少次了,汤煜,设计师就是品牌的缩影,有了受人欢迎的设计师才能有受人欢迎的品牌……”

      “设计师?不敢当,”汤煜抽气,冷峭地笑着打断道,“我不就是泥潭里一只撒欢打滚的狗吗?”

      “你…!”陶三爷一时语塞,像一团塑胶送入他的嗓咽,堵住他的气管,他来来回回说了无数个支离破碎的“你”,汤煜无比希望他就此窒息。

      你不知好歹,你罄竹难书,你擢发难数,你怙恶不悛,你十恶不赦,你罪该万死,你罪有应得,你自讨苦吃,你自掘坟墓...

      汤煜在心中颇有闲情逸致地把每个没说完的主语补充完整,还自顾自地玩起了成语接龙。

      “咳咳...你...下午过来一趟吧,”陶三爷见强硬的态度无法臣服汤煜,语气只得稍微软了下来,“有些话,咱们当面谈谈。”

      “没空。”汤煜冷冷拒绝。

      陶三爷不放过他:“理由?”

      汤煜压了压盛怒后泛红的眼眶,轻描淡写道:“有约会。”

      “推了,”陶三爷一如既往地勒令道,“下午四点,我派人接你过来,别给你台阶下还要英勇跳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汤煜没回答,陶三爷那边毫不拖泥带水地挂断了电话。他无力地叹气,起身收拾残局。

      陶三爷清楚他的软肋,他犯病归犯病,恨得心中作痒也确实是起了杀心,但发作完之后,上有教条与恩情的束缚,汤煜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

      但是——

      但是或许那位神经病臆想症小朋友可以,他可以帮汤煜‘处理’了陶三爷,这样一来,恩怨两清,渔翁得利。

      他下午应付完陶三爷后,定要去祝玄那里走一趟了。

      下午五点四十。

      陶三爷仍然是那样,相似的话翻来覆去说三遍,提出一堆无理取闹却又无法拒绝的要求,十分钟的话被他以破锣般难听的嗓音念了一个小时,他又留下自己做了一顿他老人家心心念念的焗龙虾才把自己放走。

      外面的天是混了点灰的普鲁士蓝,没有云也没有太阳,薄雾像一张单薄的纸卡,映着点对面别墅冷光的晕影。

      汤煜寻着祝玄的社交账号找到了他的电话,拨了过去,片刻后祝玄接起,没等那边开口,汤煜先发制人道:“你下楼。”

      “哦?”祝玄踱步到窗边,窗外灰蓝暮色四合,隐约可辨一个男人的身影,他顿了顿道,“你最好不是给我送装了电池的玩具来的。”

      电池于玩具,如同子弹于手呛。

      “不好意思了小朋友,”汤煜将计就计同他玩双关,故作宠溺道,“今天连玩具都没给你带。”

      祝玄快速开了门,目光在汤煜身上游走检查半晌,才向后退了半步让他进入客厅。

      与陶三爷别墅的后现代装潢不同,祝玄的别墅布置得宛如欧洲中世纪的水晶球标本,华丽却严格收敛。似乎还保留着二战前后那种西式洋房的风格,墙上挂着多桅帆船的油画和锈迹斑斑的黄铜舵轮,客厅的祖母绿皮质沙发笨重而舒适,书桌上还堆了基本泛黄的旧书,飘着毛糙的烟草味。

      汤煜环视四周,莞尔道:“没想到你这么复古。”

      “你过来干什么?”祝玄抱起胳膊,紧紧皱眉。

      汤煜却直接忽略祝玄没好气地发难,问道:“你在哪里上学呢?”

      “休学。”祝玄垂眸半秒,继而掀起眼皮直勾勾地看着汤煜,“我在家待着。”

      汤煜收起服帖的笑容,沉声道:“没事玩呛?不学好。”

      祝玄如同被押上断头台的国王般倨傲道:“平时当然不动我的宝贝儿,写诗。”

      “写诗?”祝玄微微惊诧,突然的情绪很快流过,他波澜不惊道,“唔,这么痛苦的职业你也敢尝试,勇气可嘉。”

      祝玄并不愿意再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下去,轻咳了一声问道:“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来欣赏你的M16一下击破那老头的不值钱的脑袋,”汤煜伸出食指和中指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打了个发射子弹的手势,淡淡道,“昨天说好的,忘了?”

      “我…”祝玄支吾,含糊其词说道,“又没说今天动手。”

      汤煜缓缓漾出一个几分戏谑的微笑:“哟,这是后悔了?”

      “哼,”祝玄不屑冷哼,欲盖弥彰说道,“你最好不要以己度人,我得想出个周全的计划之后再下手。”

      “嗯,”汤煜事不关己地漠然点了点头,“那你有什么计划,小诗人?”

      祝玄沉默不语,留着房间里铺散着的灰蓝色和肉桂色空气给汤煜当做回答。

      “看来是想不出计划。”汤煜目光贴上祝玄故意偏开的双眸,收起笑容中的戏谑,熟稔地混上点名为“关切”的情愫,和煦道,“那我帮你啊,不是说好要合作的吗?”

      “有电脑吗,小诗人,”汤煜从大衣内衬口袋里取出一枚银灰色金属读卡器,内嵌镀着金的内存卡,像昨夜绕动左轮似的将读卡器在手心划了个圈,继而说道,“我这里有他那房子的结构图和家具摆放图,还有别墅区的监控分布,应该能帮得到你。”

      祝玄一滞。

      竟然真的遇到了一个比自己还不正常的神经病。

      他竟然真的一门心思丧心病狂地想要干掉那疯老头,甚至还调来了各种图纸。

      他竟然真的打算制定一个天衣无缝的精美计划。

      祝玄忽然记起他之前行走于地下黑市的时候,一个褐色皮肤的混血阿拉伯人圆滑事故地笑着说——“小兄弟,漂亮的犯|罪都是清醒的时候完成的。像你这样,脑子混沌的时候才动杀心的,处理猎物的时就完全没有嗜|血的快|感,还会把自己送进监狱。”

      眼前这人,就是清醒的疯子。

      “嗯?”见祝玄打量自己,汤煜瞳孔收紧,似蛰伏的毒舌般看着他,含笑,却明目张胆地挑衅。

      ——你敢不敢?

      “我去给你拿。”祝玄转身,颓然一哂,决定刹那间就做好了。

      干掉碍事的人。就这么直截了当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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