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远处》于曼

4、第 4 章 开门见小玉

　　开门见小玉满脸不自在的立在门外，道：“我阿娘出门了，小玉姐姐你有事吗？”

　　小玉心道：“咦，她今天好像没那么傻了。”突然想起此行目的，敛起神色，大义凛然道：“灵儿，我是来向你认错的，先是吵了你睡觉，更不该叫你小傻子。”说着就是一躬。

　　灵儿鄂然：“我，我不怪你。”

　　小玉颓然坐在椅上：“你不怪我又有什么用？反正你阿娘已经怪了我阿爹。灵儿，你既然不怪姐姐了，能不能向你阿娘求个情。以后我一定好好待你。”

　　见灵儿低头不语，挥手道：“我怎么能指望你这个……，算了，一会儿你阿娘回来我就算下跪求她也好，只求她不要赶我回去。灵儿你看我这般说……”

　　说着她便用自己的方式演练着几套语气和动作，卖力的演绎着心酸。

　　“小玉，若是我阿娘不论如何都不肯原谅你呢？”灵儿躲过她的目光继续道，“回山里不好吗？”

　　小玉叹道：“山外路宽些，道平些，好吃的多一些。我却想家，阿爹也说与山外人打交道不如和村里人来的随意，更不如独自在山里打猎自在。可他说不管如何也要护你们去京都，到了你外婆家才放心。我阿爹苦了一辈子，我不想让他伤心，更不想因为我做错事惹他伤心，……”说着竟渐渐伤怀起来，眼泛泪光道，“若是云姨实在生气，我就离了这里，独自回山里去。我大了，可以一个人了……”

　　眼看她就要夺门而去，俞灵儿脑袋一热叫道：“小玉姐姐，你且慢……”
　　————————————————————————————————————
　　入定时分，云娘检查了灵儿衣着，拉起她轻声走出客栈，躲闪着在夜色中往渡口方向穿行。

　　田二听着她们二人渐渐远了，对着黑暗叹了口气，对小玉说：“走吧，咱们也早些回去吧……”

　　父女二人了无睡意，谢了店老板的一再挽留，赶了来时的马车，趁黑赶路。

　　小玉见阿爹郁郁不乐，心中难过道：“山外的女人就是狡猾，她既找到了灵儿的阿爹 ，也该当面给你陪个不是。就这样悄悄走了。真是可耻！若不是灵儿有良心，我们还蒙在鼓里，一心想送她们呢！哼！”

　　“小玉，这都怪我痴心妄想。早觉着她不是寻常人，却想她心里是……是阿爹配不上她，她也没把阿爹放眼里。”

　　“不，是她自己眼拙！我阿爹不知多讨人喜欢，村里的女人哪个不夸你？不知有多少人排队想当我阿娘呢！”

　　田二哈哈笑起来说：“玉儿啊，阿爹现在好想快点回山里去，回我们的茅草屋，好好睡上一觉！上山打只野猪，风干了，下酒喝！”

　　“阿爹，我玩累了，也想快些回去呢！”

　　“好女儿，坐好了！阿爹要加速了！”

　　马车黑暗中提速驰骋，马前灯光闪个不停！

　　“阿爹，你看这是什么？”小玉在颠簸的车里找到一个不属于他们的包裹，探出身递于田二看。

　　田二握住云娘之前放进包裹的玉佛，喃喃道：“这些财物是她留下的……她心里还是想着我……们的。”

　　车速渐渐慢下来，灯光被黑暗围着，微弱的闪着。……

　　不知过了多久，小玉忍不住打破静寂道：“阿爹，我们此时去渡口告别许是来得及。今天集市上买给云姨的药还没给她呢？”

　　马车猛的停住了。

　　渡口边，苏云和俞灵已待了多时。风裹着水浪拍打着岸边，发出一阵阵奇怪声响。拴在岸边的船只站在黑黢黢的夜色中，在水中浮动。

　　灵儿紧紧拉住她的衣襟问道：“苏嬷嬷，我们是要等谁？”

　　“好灵儿，再等等，彩月这丫头不会骗我的。”这一等又是许久。

　　募的，远远过来了几个黑影，苏云忙拉了灵儿，在黑暗中整理她的衣裙。

　　人渐渐凑了过来，黑漆漆看不见面容。

　　苏云问：“俞大人呢？我家老爷呢？”

　　人群中有人回道：“俞大人思索再三，说此时不宜上京。你把东西交出来，我带你们去找他。”

　　黑暗中一阵寂静，水浪拍岸的“啄啄”声愈发明显。苏暗暗拉了灵儿的手道：“我家老爷为何不亲自前来？我要见彩月！”

　　“苏云，你是个聪明人，别学彩月犯傻。交出东西来，我不会亏待你的。”

　　苏云的声音凄厉起来道：“你将彩月怎么了？！”

　　“她既然探得真相，仍要前来报信。如此忠心耿耿，我便送她下去伺候你家老爷了！怎么，你也要学她？别忘了，你身后的孩子可是俞二夫人唯一的女儿。”

　　“陈立信，你这个无耻走狗！卑鄙小人！我家大人夫妇当年是如何待你的！”

　　那人的语气恼怒起来：“我劝过他，谁让他不识时务？！罢罢罢，我懒得费力于你这贱婢多言，只问你是交还是不交？”

　　“做梦吧！你这卑鄙无耻的奸贼！你当我还会信你！如今我主仆二人就算拼了性命，也不会让你这小人得逞！”

　　“你找死！”

　　苏云仰天道：“老爷，夫人，今日就让我手刃奸贼，为你们报仇！”

　　眼见就要有一场恶战，俞灵只能在心中哀叹造化弄人！突然——

　　“大家等一等，等一等！”田二竟然出现了，手里拿着个包裹，后腰处挂着小玉，父女两人几乎战栗的绕过黑衣人的刀锋，大了胆子站在两方中间道，“各位爷，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苏云惊斥道：“你们是谁！速速离去，刀剑无眼，别怪我一会儿伤了你！”

　　田二道：“云妹，你忘了吗？临行时吩咐我的，要让我带着这个包裹来找你，说里面有特别重要的东西，怎么转眼你就不记得了。”说完也不管黑暗中她是否看得见，拼命递眼色。

　　那边黑衣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陈立信的对着左右斥道：“糊涂！如此疏漏！差点酿成大错！”

　　这边苏云悄声道：“你还不快走，你不想活，连你女儿也不顾了吗？”

　　陈立信一示意，便有左右过来把田二手中的包裹挑了过去。田二边退边说：“云妹，我女儿不是还有你吗？小玉从小没娘，以后你就是她阿娘。”

　　说话间把小玉往苏云那里猛地一推，自己扑通跳进河里用匕首拼命割着缆绳。而一向柔弱的苏云若变了侠女般一手提起一个女孩掠到船上，等那帮翻着包裹的人反应过来砍杀，田二已和苏云合力把船推了出去。

　　又有黑衣人跳进河里追杀，苏云从船上砍倒了两人，爬上船去，一篙离岸，奋力去拉田二。眼见田二身后游过来一个黑衣人，手中尖刀就要抵到他背上，双手全伸过去拉。自己身后陡然挨了一刀，原来是不知何时又上船了几个，灵儿先反应过来去船尾拿船篙撑船，小玉哆嗦着摸了个棍棒，一棒敲在黑衣人身上，而他只是吃了一痛，回身就是一刀，接着往跌坐在地的小玉身上砍去。苏云情知不好，只好腾手过去，拼命一个个结果了，田二早从手中滑脱，死抓着船不放，被水里的人追着刺了几剑。

　　苏云受伤，撑着往前再去拉，小玉也哭喊着往前，却见他两眼死死盯着某处，半句话也没有，一点点淹没在河水里。

　　船离岸越来越远，小玉的哭声也渐渐低了下来。黑夜似又复了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是田二死了，再也没回到山中。

　　俞灵搂着苏云，入鼻全是血腥之气。她身上的血汩汩流着，自己也不知到底该捂住哪个伤口。或许因为虚弱，苏云对小玉的咒骂充耳不闻，似乎还有些伤感。

　　这种伤感也在灵儿胸中慢慢充斥，似乎慢慢多了些不属于她的感觉。在一些突然晃现的片段，苏嬷嬷偷偷带来一些吃食，从门缝里塞进来给受罚的自己；在黑暗危险的夜里，她对自己说：“嬷嬷去把坏人引开，你在此处千万别动。”

　　这些属于原身的记忆一点点回到身上，化作悲伤和依赖侵蚀着自己怕的颤栗的灵魂。她把头埋在苏云胸前，道：“嬷嬷……”

　　苏云轻叹道：“好孩子，我快、不行了。嬷嬷贱命一条早该随你阿娘而去，只是我走后，你们，你们两个……？”

　　灵儿流泪道：“嬷嬷不会有事的，我会带你去京都的。我会……”

　　苏云抓住灵儿的手，说：“好孩子，你摔到脑袋，以前的事或许忘了，时间、不多了，我说你听，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牢牢记在脑中。”

　　灵儿含泪拼命点头，一直咒骂她的小玉，也暗暗留意。

　　苏云道：“你名叫俞灵韵，你父亲原是我梦泽南岭府提督大人，一向克己奉公，与你母亲琴瑟和鸣。日前大人辗转得了那逆官吴正贤勾结外贼之证据，预呈报给当今圣上。本是去找酉阳知府也就是那奸贼陈立信商议，想必是这小人悄悄透露了消息，便有吴贼之人去家中搜查，你阿娘事先得了消息，情急之下，把证据缝在你新衣内，托我带上你找你父避难。夫人为拖住奸人怕已是凶多吉少。谁成想最大的奸贼竟是这陈立信！……如今大人怕也是遭他暗算了！”言至此，苏云不住咳嗽，眼泪簌簌而下落在灵儿头脸之上。

　　俞灵脑中闪过那个时常捧着白薯给自己的慈爱男子，以及浅笑嫣然的美妇，以及她身后可敬可亲的苏嬷嬷，一时呆在原处。

　　“我、不行了，灵儿，我的好孩子，你要回京都，找你大娘去……你大娘不喜你阿娘，想必……不过事关重大，她分得清。说给她实情，给你爹娘报仇……往后在你大娘府中，要懂事，不要任性。兄长姊妹之间，只记得一个字，那便是‘忍’，长大了……才好……”

　　听着她声音弱下去，灵儿心中害怕，小玉也爬过来，喊道：“你别死啊，你别死啊……”

　　“你们两个要好好的，像亲姐妹一般互相扶持。灵儿，你答应我……”

　　灵儿不住点头哭道：“我答应你，我一定照顾好小玉姐姐。”小玉也哭着点头。

　　苏云微微叹一口气道：“好！”就在灵儿觉着她已经没了气息时，她突然断断续续道：“我走……后，把我推、推下、去，陪他……”

　　直到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松了，俞灵儿才哑着嗓子，叫道：“苏嬷嬷，苏嬷嬷！”

　　四处是无人回答的黑暗，手指上粘粘的全是她的血液。害怕与无助倾腔而出，脑中更是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