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远处》于曼

2、第 2 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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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可让我怎么睡？” 床上并排躺着的一大一小，几乎占满了床铺。小玉嘟着嘴对着阿爹抱怨。

　　田二正忙乎着找东西，瓮声瓮气对女儿说：“你住我那屋。”

　　“我住你屋，你就坐这一宿？哎，你这是干吗呢？”

　　“她们都发了热，我去熬药。”田二凑齐了几种草药，拿了药罐就去拨那炉火。
　　小玉把草药从他手中抢下来，把药罐支在炭火处，道：“你说我们父女俩是不是欠她们的？平白添两个祖宗！”

　　田二坐下来咕嘟嘟抽了一阵水烟，抬头道：“我说小玉啊，人谁没个难处？山里躺着个活人，能任着她喂豺狼？我们山里人……”

　　“是是是，我们山里人向来不能见死不救……你还是早点歇了吧，山上跑了几日，不累吗？”

　　田二站起来到二人床前看了看，道：“这女人怕是伤了腿，要治一阵子了，小姑娘看着倒还好，就怕有内伤。还是等她们服完药退了热再看看吧！”

　　小玉煎着药，突然停下来说：“阿爹，山外是什么样的？是不是都像她们似的，穿漂亮衣服？她们大小两个女人，怎么就同一天出现在这附近，让我父女给救了？”

　　田二道：“玉儿啊，阿爹也不知道，山外不比山里太平，衣服光鲜些，怕还没我们活得痛快呢！许是过路的，遇了劫匪落了难。”

　　小玉心想，定是阿爹怕她出山，吓唬她呢。他自己此生最远也只到过黑风镇卖皮子，至多不过听听村里世代传下来的故事，跟着讲讲，能懂什么？山外定是如仙境一般，繁华盛世不愁吃穿。她们不就是山外的人吗？等人醒了，我一问便知。

　　真是凑巧，父女俩隔老远分别救下的两个人竟是母女！那妇人刚一睁眼，见了旁边的女孩便一把搂在怀里，只是那个小丫头，料是摔坏了头，满脸呆滞，任她搂着，一声不吭。其实众人皆不知，灵儿从山上滚落的刹那，时空交错，身体已被在异世界的另一个落难灵魂占据。

　　只是落在小玉的眼里，一个是摔傻了，一个却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问三句答一句，却有半句是无用的话，眉眼里透着鬼祟。问了几日，竟只知她叫云娘，要称云姨。丈夫早丧，带着女儿灵儿回娘家途中遭了劫匪。至于如何遭，遭了什么样的劫匪这些详情，问得多了，便如受了惊吓般拭泪低泣不忍回首，惹得她挨了阿爹几通数落！

　　小玉见惯了山里女人爽朗，跟她打交道却不是那回事！总感觉自己矮了半截。次数多了，干脆也不喜欢她了。

　　只是自家阿爹却恰好相反，如遇个糖人般粘着，山里遇个花啊朵啊的采回来给她看。说话的声变了，音也变了。小玉看不惯，连带着对那个“小傻瓜”也不待见。

　　她宁愿他娶了村子里那个聒噪的高寡妇，也不愿意他喜欢这个看起来眉眼低垂的妇人。

　　那个“傻瓜”灵儿此刻正蹲坐在院中的石头上，粉红衣裙早已是肮脏不堪的，两眼呆滞的望着前面某处，真是可恨又可怜。

　　小玉走过去，一把抓了连拉带拖把她带进屋。以往在云姨处受了气，总会来为难她几下。那云姨甚是心疼这小傻瓜，自己也算找补些。

　　今天却是好意，想要换件衣服给她。一是她实在可怜，二是平日受欺负时她多一声不吭，好生无趣，慢慢的也不稀得去理她了。

　　只是她偏不把这好意明说了，此刻果见云姨一脸紧张的望了自己。

　　小玉更是动作粗鲁的替她换了衣，那小傻子不吵不嚷,认命般很是顺从。

　　小玉甚是无趣，拿了那衣裙准备出门清洗。云姨突然开口了：“玉儿姑娘。”其实，她笑起来的样子真美，卧床十多日，发丝总是齐整不乱的。连不喜欢她的玉儿都心里感叹一句“怪不得阿爹变了”。

　　“什么事？”一出口，玉儿发现自己说话的声音也变轻了，不由得有点没面子，故意粗着嗓子说，“我要去洗衣服，有什么话你就快说吧！”

　　“这些日子，辛苦玉儿姑娘了，”她笑吟吟地朝她招手，玉儿又一次脚不听使唤的过去了，不知怎地手脖上就多了一个精美的银镯子，玉儿挣扎了下，又被她握了手，笑道，“云姨来的匆忙也没有准备，这个镯子就算是一点心意，不值什么的，姑娘若是不收，便是嫌弃了。”

　　今日的话很是入耳，玉儿很是受用，却总是拿人手短，要说两句场面话，咳了一声道：“衣服我洗的还算洁净，待会你也把衣服换了，我一起给你们洗了。”

　　云姨又是笑盈盈的道：“姑娘真是良善，如此就麻烦姑娘了，只是灵儿这衣裙是她去世的干娘所赠，她干娘平生最爱灵儿，用料也是极考究的，这料子万般皆好，只有一样不能水洗，若是脏了要专门的药水才能洗涤，否则沾水便变了模样，衣服是小，亏了她干娘的心意是大。还是待我们回去后再洗不迟。”说着轻轻取走了那件衣裙，放在枕下。

　　果然，又是这样！

　　“不过是怕我抢她女儿的衣裙罢了，何必扯这么大一堆！说什么衣服不能沾水！脏兮兮的谁稀罕，虚伪！虚伪！”

　　只不过这些后知后觉，还是洗衣过半时才回味过来的，积了一腔怒气也只有在捶衣时发泄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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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二采了药回村，远远看见女儿在自家门前拿了棒子追打高寡妇。忙躲在石头背后，听着高寡妇的骂声远了，又把草丛里的野果子摘了一捧，才晃悠着回去。

　　这个高寡妇死了男人，自己也没有老婆，经不起诱惑的时候，和她也有些首尾，不想被她缠上，非要嫁于自己。还好玉儿拦着门，不然看她这副德行，真能娶了回家中？田二虽也自认是山野鲁莽，心中的美娇娘却是该干净识礼，温言糯语的。比如……那云娘。

　　想到此处，暗道一声“坏了”扭头就往家跑。

　　小玉正狠狠地把衣服往竹竿上晾，田二背着药篓子进了门。见他若无其事，满面堆笑，想起平日他给自己惹得不自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田二心虚，过来笑呵呵找话说：“给你云姨洗衣服了？你真是大了，是个好孩子。把果子拿去和灵儿妹妹分一分吃。给，拿着！……这镯子可是你向云姨要的？……”

　　“田二哥，又劳烦田二哥给我们采药，辛苦了！”云娘不知何时站在门前，倚门行礼。

　　田二往前抢了两步，急道：“不必多礼，不必多礼，你的腿脚还没好利落呢！”

　　“镯子原是我送给孩子的，这孩子不收，我劝了半日方收下，你莫要错怪了她。”

　　“她不过一个孩子，哪当得起？”田二扶了她进屋坐下，搓着手想找词寒暄两句。
　　云姨转言道：“不值什么的……我等了二哥许久，是有一个不请之请，还望二哥成全。”

　　“我是一个粗人，什么成全不成全的，你吩咐就是。”

　　“我母女二人幸遇二哥相救，在此打扰数日，如今腿伤也好的差不多了，恐家人挂念，还是早日回去的好。”

　　田二心道定是出在这高寡妇身上，也不好直说，劝道：“此处是大山腹地，出山先要翻山，就算是身强体健的人也是勉强，何况妹子之前受伤未曾痊愈，又带着孩子。这里离村，村里人多也淳朴，不会多事胡说。一两个碎嘴的，改天我一并教训了。妹子勿恼，在此安心休养。等养好了身子，再做打算不迟！”

　　“大哥苦心，妹岂能不知。只是此行原是给家母祝六十之寿！眼看寿期日近，我们迟迟不归，又无音讯，岂不是累得她老人家寿辰难安？那便是大不孝了。”

　　田二心中一黯，沉吟道：“云妹一片孝心，令人动容。只是如今，莫说你还要照看灵儿，就是一人独行也是艰难。这……让我如此放心……”

　　“田二哥所虑，正是妹之所想，我随身有些首饰可以典当，盘缠不愁，只是毕竟路远，我一妇道人家，灵儿又受了惊吓。思来想去，如今能依靠的怕只有二哥一人了。”

　　那云娘怡怡然起身拜道：“妹虽不才，先夫去后，却留了些财物于我，生计不愁。余生若得一心人，一起孝顺父母，抚育后辈，共享天伦，便是大造化了。”

　　田二手扶下巴，脑中转的飞快。不料云娘继续道：“妹观二哥是难得心善之人，痛逝发妻，是……是难得之人。”话到此处，已脸红的说不下去。

　　田二喜从天降，讶的合不上嘴：“我不过乡野村夫，粗鲁之人，家徒四壁，妹子不嫌？”

　　云娘含羞低首不语。

　　“我……我就怕妹子家中嫌我粗俗不堪！”

　　“二哥多虑了，我也不过是普通家的女儿，夫君早丧。二哥虽居在乡野，却淳朴善良，又孔武有力，一般男子不及也。又一说……虽情势所迫，也在此居住数日，山外是重礼法之地……见了父母，道了实情，他们自会与你我做主！待以后，不论是居于山外还是返回山里，都依二哥吩咐。”

　　眼见那美娇娘害羞带怯立在一旁，田二心神荡漾，多日贼心寻到贼胆，捉住她的手道：“云妹所言当真？”

　　云娘佯怒甩开他的手，转身道：“二哥一再逼问，可是不乐意？如此妹便不强人所难！”

　　田二一把拉住，待说些贴己话，却是口拙嘴笨，一味傻笑，说不出话来。

　　“咚”的一声，一只木盆掷在脚下，二人吓了一跳，皆缩了手。

　　“这丫头，虽说是个木盆，哪有这般放的，也不怕摔坏了？！”田二讪讪地捡了木盆放在门后。

　　小玉冷笑道：“不摔不打，怎么让这榆木疙瘩开窍？白白被别人诳了去！”

　　田二嘴上咕囔着，避开她锋芒，欲拿水烟去抽，却被小玉一把扯住了道：“阿爹，你给我出来！”

　　父女二人争辩着远去，这边云娘梳理着“摔傻了”的灵儿的头发，轻声道：“好灵儿，再忍得几日，就到酉阳了！”

　　灵儿眼神不知望向何处，眼神似动了动，又复了呆滞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