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远处》于曼

1、第 1 章 云泽国，永

　　云泽国，永泽十年，一辆马车在南岭黑夜的山路间疾驰。

　　车上一妇人紧搂着一个十岁上下的女孩，遮的严实实的窗布随着马车的颠簸不时晃动，一丝亮光间或从帘缝里透出，跳出她略显肃穆的面容顷刻又归于黑暗。

　　“苏嬷嬷，我们要去哪里？我爹怎么没跟来？”小姑娘抬起头凭着感觉朝她脸的方向问道，声音很是不安。

　　苏嬷嬷爱怜地摸了摸那孩子的头，似哄似劝安慰道:“二姑娘乖，等出了南岭，你就可以见到老爷了。”

　　“我最乖了，阿娘新做的裙衫，让我穿给阿爹看，我穿了来，你看……”她离了那嬷嬷的怀抱，随着动作一阵铃铛响动。

　　苏嬷嬷爱怜的摸着她的小脸，纵使黑夜里不能视物，也柔声道:“我的灵儿最乖最好看了，乖乖在嬷嬷怀中好好睡上一阵，等见了老爷也有精神气些。”

　　听得苏嬷嬷唤她乳名，小女孩更是撒娇的把头靠在她怀里，追问道：“我们是要坐船吗？”，不待回答又说，“若是阿娘在就好了，爹爹说她从没坐过船。”

　　马车颠簸了下，月光在苏嬷嬷的腮边反射出一点晶莹亮光，她轻轻拍着小女孩的背，也不答话，轻哼着变了声调的小曲。

　　那孩子被歌儿哄着，也不再多话，不多时就入了梦乡。嬷嬷自语道:“天可怜我俞家，保佑我的二姑娘早离虎口。”

　　马蹄沓沓，在静寂夜里催人入眠，车夫怀抱着马鞭不时地揉着眼睛。黑暗里却不知是飞来什么，噗的一声打上他，血水汩汩而下，马车夫声儿也没有发出半点就翻落下去，传来一声落地闷响。

　　未等车厢里苏嬷嬷探出头查看，马儿发力狂奔向路边的树林。她来不及反应，回身抢起半睡不醒的孩子就跳下车来，一大一小在林间翻转个不停，那铃儿响的愈发刺耳。腰间一记闷疼，一颗树挡住了她们下落的势头，她预起身时，却几乎不能。只好用手将怀里吓傻的小主子捞起来，胡乱探着确认并无大碍后方出了一口气。

　　此时凶险，她强忍不适，挣扎着把小姑娘藏进旁边的草丛。远处的马蹄声声，待有千言万语，却也来不及细说，压低了声，郑重嘱咐道:“灵儿，嬷嬷也最爱看你这衣裙，一定要穿给你阿爹看。苏嬷嬷去把坏人引开，你在此处不要动……记得，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更不要出声！”

　　灵儿见她此时说话与往常的温言细语大不相同 ，虽不愿意呆在这黑漆漆的地方，却也不敢胡闹。冥冥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似乎这个善良可亲的苏嬷嬷再也见不到了，待她转身离开时，还是忍不住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带着哭腔道:“嬷嬷……”

　　苏嬷嬷亲了亲她的额头，流泪道:“好孩子，难为你了。终究是保命要紧，若是不能……便是把衣服换了，扔了，也是使得。”说着，用力掰开那紧扣着的小手，扶着腰一拐一瘸的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远处林中先是一阵嘈杂，渐渐归于平静，林中不时传来奇怪的声音，灵儿记得嬷嬷临行时的交代，死捂住了嘴，不敢哭出声来……朦朦胧胧中阿娘在后院的石桌前笑吟吟地站着，挥着帕儿道：“一大一小一对儿馋嘴的，也不嫌脏。”

　　阿爹两只手来回倒腾着刚从灰堆里扒出来的烤白薯，重重丢在石桌上，用两只手捏住自己的耳垂看着阿娘笑道：“我的灵儿爱吃，只是弄脏了手，何妨？”，阿娘嗔怪着用帕儿轻轻给他擦着脸上黑黑的灰尘。一旁的小灵儿闻到香味扑上去就要去抓热白薯，苏嬷嬷急忙阻拦道：“使不得……”

　　梦竟然就这样醒了，四处鸟兽虫蚁的叫声不断，有了光亮的树林仍是森森然的可怖。这梦反让灵儿更加思念阿爹阿娘，而此刻只能捏着腰间阿娘亲缝的香袋，呜呜的小声哭着，大着胆子从草丛中爬上来。苏嬷嬷跑过去的地方早已是没有人迹，她望着茫茫四周，边哭边呼唤苏嬷嬷。

　　她如今仍是不明白蜜罐里的长大的自己，为什么会忽然间到了这个荒林，如今又该哪里去。只有撑着两条灌铅似的腿脚往前走，走着走着，脑中突然一阵清明，心道：“阿爹当日带我到山中玩耍，我甚是害怕，他却说若是山中有道，附近必定有人，不会太危险的。只是不知那些坏人为何要追赶我和苏嬷嬷？也罢，待我找到好心人，央求他们找苏嬷嬷和阿爹阿娘就好。到时候阿爹一定替我教训他们！”

　　一想阿爹平时的威武可亲，脚下也快了几分，眼泪也打住了，听着自己身上的铃儿响叮当，几乎忍不住要高唱几句，只是山路也过于难走，心中仍隐隐作怕，只敢微微哼出声来。就这样又走了半个时辰，果见远处山坳里有袅袅炊烟随风摆动，她心中欢喜，乐得又跳又叫，对着远处挥手。

　　高兴过后，发愁的坐下来，心道：“那些人总归不是苏嬷嬷，他们会给我吃的，带我找爹娘吗？”终归平日里见过些世面，脑子转的也极快，“待我找那些个面善的，拿好话多多央求，把我的项圈和发饰给他们，就算是要我的铃铛也使得的，只要许了他们找到爹爹，会有赏赐，他们定会答应的。”

　　于是又站起身来，脑中回想爹爹的名号官称，一边试着走下山坳，不巧脚下又是一滑，铃铛挂在枯枝上挡了一下，断了线似的又往下滚去，小小的人影顺着斜坡滚滚而下，顷刻便昏死过去。

　　圆山村，四处环山而得名，山脚下一条溪流蜿蜒而下，祖上当年为避战祸到了此处，依水傍山住了下来，历经朝代更替却安居乐业繁衍至今，为的就是这入村的山路难寻。田二便在这圆山村中世代居住，除了打猎几乎没出过大山，妻子早亡，父女俩狩猎为生，为着方便，带着女儿独居在村外西边的三间草棚。女儿田小玉渐渐长大，日子虽清苦些，也算过得去。

　　这一日，田二进山未归，小玉算算日子，不论山货多少今日也该返来了。念着父亲辛苦，想趁父亲未归，去村前岭上林子里捡些柴来，顺带摘些时鲜的野菜菌菇，好好做顿饭犒劳父亲。

　　这林中山泉，远比河水清甜，也有村里妇孺来捡个枯枝野菜，人来人往的并未见有野兽出没，小玉自小在此玩到大的。这几日因着雨水少了些，林中的野菜也所剩不多，小玉一心想做野菜饽饽给父亲，一路摘着往南坡走去。

　　南坡草深有蛇，平日里也少有人去，小玉挥着柴刀探路，收获甚微，心中原也畏惧，正想原路返回，陡见一粉红的衣裙散在草丛里，霎时以为撞运捡了漂亮衣裙，满心欢喜着去拾，陡不防被一个血糊糊的脑袋吓跌在地上，顾不得菜从背篓里撒出，连连后退。

　　小玉原想爬起来就跑，却听得那衣裙中似乎有人呻吟了一声，心软道：“若是个死人倒罢，若是个活的，不是生生丢在此处喂蛇吗？罢罢罢，就算是个死的，左不过就如个野兔野獐子一般，又有什么不得了了，待我去探一探。”

　　心里虽如此作想，哆嗦了半日也不敢靠近，正想狠下心离开时，打眼见一条蛇在草间游走，一时间小玉全忘了阿爹交代的抓蛇要点，两眼一闭，用砍刀乱砍一通，那蛇头竟被刀砍断，扭曲着身子在地上打转。

　　小玉安下心来，反倒没那么怕了，走到那受伤的人跟前，用手在那鼻间探了气息，吐了一口气，捡了散落的菜叶并那条死蛇，把那仍有气息的人背了，回草棚去。

　　她虽是猎户家的女儿，平日里阿爹宠的厉害，这条蛇算是第一次捕猎，又背这么个半死不活不知来路的小姑娘回来，小玉既是害怕又是兴奋。

　　拿水把那姑娘脸上的血洗了，捣了些止血的草药，又找了干净的布给她裹伤，试着喂了几次水，却多数顺着嘴角了下来，便有些不耐烦。一时也想不到办法，只好暂时撂开不管，待阿爹回来再做计较。

　　虽未打过猎，收拾猎物她却很是利落，三下五除二的把那蛇收拾了，炖上火，再无心做野菜饽饽，只等阿爹回来。

　　锅里渐渐冒出香味，最后一抹斜阳落到山的那一边，天空由深湖水蓝慢慢变的黝黑，草棚前的栅栏也渐渐看不见了，阿爹还没回来。此处离村子稍远，眼前也无人路过，更不知向何人求助。

　　床上的小人满脸通红，似乎是发了热，几珠眼泪顺着眼角落在枕上，嘴里依稀叫着“阿娘”，没娘的小玉突然有些心酸。用帕子沾了冷水来回给她擦拭。又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撬开她的嘴喂了些水进去。一时着急阿爹晚归，一时又担心这女孩死掉，急得连蛇羹也不吃不下去几口。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一阵动静，待听到阿爹低沉着声音“玉儿，玉儿”的唤门声，小玉几欲哭出声来。

　　她边开门边埋怨道：“阿爹，你怎么才回来？”却见门外的田二脖间挂着两只山兔，弓箭滑到臂间，喘着粗气道：“快，快把她安顿在你床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