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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无处安放的夜晚 曼修常教育 ...

  •   (一)

      送别馨安,没有薄展的指示,我想回酒店,想一想家里的一些事情,离休假到期还有两天时间,我终究还是得为一些事做个了断。可根本没时间付诸实践,老薄的电话打了过来,说胖子的车在门外,让我赶紧上车,看样子老薄一直在窗外观察着一切。上车后,我发现车厢里气氛诡异,胖子和老薄都不说话,一回头发现刀疤坐在后排,他也不作声抄着手抱在胸前只看着地板。我顺势看去,看见他脚下踩着一个人,从街边透过来的光可以判断出,那是贺云松。

      我刚想开口,薄展摆手制止了,我们就那样静默的开着车,这让我想起了《教父》里的一个桥段。迈克尔应约和索拉索谈判,纽约市的警长押车,一路上除了搜身和简单的解释之外,大家都各怀心事的不说话,没想到今天也得以见到情景还原。

      这样静静的坐车,上一次还是在馨安拒绝我的那个晚上,那晚我心里一片冰凉,只有曼修给了我温暖。那晚我酩酊大醉,曼修既不安慰也不问话,不知道我在酒醉之后和她胡说了些什么。

      我问胖子“这是去哪”,胖子不言语,薄展狠狠的回头瞪了我一眼,我明白这是让我止住好奇心,但心底又生起了疑惑。我有预感大概今晚要有一些真相浮出水面,但又很抗拒,因为之前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绕在心头。我只好托着腮倚在车上寻找路牌,期待自己能推测出目的地。车灯打在一块蓝牌子上,隐约看见土左字样,我一惊,莫非真的要去那里了?

      土左有云家的老宅,平日里闲置。我有幸得知还是曼修告诉我,那是柳莎的秘密基地,但曼修从未带我去过,即便是农大的农场和老宅相距不远,曼修也是远远的避开。

      车在一户普通的土屋前停了下来,那土屋是内蒙地区常见的土坯房,从外面看,里面漆黑一团,像是没有人居住。薄展示意刀疤松开贺云松,贺经过一路惊吓和颠簸有些愣怔,好半天还保持着卧姿,在地上爬不起来。薄展小声说,“你可以起来了,我们到了。”贺云松慢慢回过神来,眼中流露出一些活泛的神色,问薄展:“这是哪里?”薄展轻笑了一下,让胖子给他一支烟,让他边抽边想。薄展还告诉他,之所以带上刀疤,是因为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怕我们遭遇不测。此话一出,我有些不明所以,明明是我们绑了贺云松的,为什么受到威胁的反而是我们?

      薄展提醒贺云松说,这是云家老屋,用途他自然明白,现在大家还不想进去,恐怕我们想见的不想见的人都在里面,保不齐我们想见的那个此刻正关在地窖里,还有专人看着。贺哆哆嗦嗦的吸了两口烟,似乎在思考如何作答,他对面的这个姐姐他太熟悉了,一言不合就有可能招来一顿暴打。

      薄展在手机屏上打了一串字,胖子和刀疤看过都点了点头,我看时上面写着:“千万小心,估计里面有很多人,我们得看好这小子,这是我们全身而退的唯一筹码。”我想,若是想从贺嘴里撬出点什么,在市区不是更好办吗?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种充满危险气息的地方来。但是老薄做事向来有自己的道理,我也只好随着她的方式行事。

      贺云松想了半天,突然开口说:“展姐,我劝你还是回去,里面的确有人,但是不相干的,你们要是闯进去有可能会吓坏他们。”

      老薄冷笑着说:“进去?别说进去,就是下车也别妄想,我们现在就在虎穴外头,里面有的是你云总的人,你想来个请君入瓮吗?”

      贺说:“我真的没骗你,陆总真的不在这里,云总也不在,云总在美国。”说罢拿出手机让老薄看一眼他此前给云总定的机票,竭力证明所言非虚。

      薄展立了立眉说:“不对吧,云总知道了曼修的秘密这么多年,一直在想办法说服曼修,酝酿了这么多年,不会轻易放弃吧。”

      贺说:“展姐,在这件事上你真的错了,陆总是云总的保障,一个人做事,首先得有保障。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谈谈非得采取这么极端的手段呢?你放我下去,我证明给你看。”

      老薄说:“你休想!哪有孩子失踪了,老爹非但不找还去国外的道理!”

      贺反问说:“要是云总一开始就知道陆总会去哪里呢?”

      这一问明显的让薄展动摇了,似乎之前搜集的信息有偏差,老薄让贺拿出证据来。贺说,这很简单,你们带我回去,去百佳利,我有一堆证据拿给你们。

      这个回答让我联想起我入住那天,服务员提到的那四个房间一直没有人回去过,只是放了一些东西,贺指的会是这个?

      贺看穿了我的心思,转向我说:“苏群,你那天经过前台是不是有人说过6317到6320的没有客人,但是有一堆行李?没错,那是我提前安排好的。”

      我问道:“他们认识我?”

      贺说:“不但是你,怕是展姐和孟轲我们所有的人也认识。”

      “所有的人”这四个字,像一把尖刀插进了我的心里,也就是说,我们看似来解谜实际上已经掉进了别人设好的圈套中,这个设计者很熟悉我们的想法和做事方式,因此在背后慢慢布置每一颗棋子。我出了一身冷汗,南斯劝我回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曼修让我告诉你,你欠的人情该还了”。曼修提了一个我没办法拒绝的要求。

      贺接着说:“展姐所谓的云总知道陆总的秘密其实也不是什么新闻了,德吉做的太明显,谁都知道他在干什么。前几年云总还常常为了这事和曼修吵架,几乎每个礼拜都会爆发一次,后来随着馨安结婚,一切都进入了正轨,云总是让陆总死心了。我只能告诉你们,陆总失踪是为了一个赌约,就是两个月前的那天夜里,他们俩打了一个赌,陆总从此就没再露过面。在此之前,陆总交给我一叠文件,那里面有你们的照片,她让我从她消失的一个月之后就派人去火车站和机场等你们。苏群从车站一出来,我们就跟上了他,果然如陆总所说,苏群选择了住百佳利,我就按着她的吩咐,让前台那么说,当晚就把那四个房间放上了相应的东西。”

      我问:“那些是什么?为什么要我知道?”

      贺说:“因为你关系到陆总的输赢,陆总告诉我你是个念旧的人,所以肯定会去东区北门外找地方住下。”

      若在两个月之前有人提起我念旧,我能说出一堆感谢的话,认为那人懂我。可是最近遭遇实在太糟糕,这并不是一个可以打动我的好理由。苏群的念旧大家都清楚,喜欢收集旧东西,保存老照片,夜深人静的时候看上几眼,提醒人和人之间还曾经有过很多纯真的美好。

      可是两个月之前,那个凯子姜波亲口对我说薇薇在他家过夜,不信可以发一个地址去看,我怂怂的没有接茬,心里已经认定了这个事实。南斯说过,好姑娘总归是要回家的,薇薇已经一周没有回过家了。

      薇薇的确喜欢穿梭在不同类型的男人中间,跟我玩了那么久想必烦了,需要换个口味。但即便是事实摆在我面前,我还是答应给她一个月的时间来思考我们的关系究竟要走向何方,说不定我就是她的归宿。

      薇薇始终不给出肯定的回答,可我还想再最后信任她一次,如果不来呼市,可能问题已经有了答案,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南斯发出了集结令,为了兑现当初的承诺,我选择了回来,可这里除了满肚子的疑惑和不愉快之外,又增加了被排除在局外的尴尬,我像是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形势则像是在雾天开车,越着急走出去越找不到出路。我不明白当初在团队里无足轻重的我为什么一下子成了整个赌约的关键,甚至还要多方人的盯梢。

      转念想这许多花了一点时间,我回过神来发现所有人都在盯着我看。薄展问我:“苏群,你怎么看?”

      当前若是全然相信贺的话,毫无疑问要马上回呼市,但这些年我学的聪明了,不会听到一些说辞就立刻调头,所以我说:“我们已经到了,就要进去看看。”

      薄展给了我一个赞许的眼神,似乎在说,你终于有了你自己的想法。她指挥刀疤给贺的嘴里塞上毛巾,还调皮的拍了拍他,说:”放心,毛巾绝对干净。”

      刀疤动作麻利,三两下又把贺云松打了包,我们依次下车,胖子去敲门,很客气的敲了三声,里面没有动静,只有不远处路上来往的依稀车声提醒我们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刀疤没有等待的耐心,把胖子拽到一边,三两下踹开了那扇木门,我们从破损的一端进去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大家的呼吸声彼此听的清楚,但没有人打开手电。我在黑暗中适应了一下才发现这是个很大的院子,跟所有北方地区的民房一样,有东、北、西三间大房,院子的西北角上放了一座石碾,周围的墙上挂着一些农具,真不明白声名显赫的云家人为何还会有这些农具。

      我们沿着墙角从东屋的墙下溜边穿过,胖子打开手电照了一下,确认里面没有人,我们逆时针检查了一遍房子,发现里面全都没人,并不像贺云松说过的,里面住着不相干的人。胖子一脸坏笑的准备揪下贺的毛巾和他理论,这时,北屋的灯突然亮了。

      薄展一脚踹倒了贺云松,我和胖子刀疤立刻背靠背围在不同方位。胖子说:“老薄、群子,今天怕是要死在一起了吧。”

      刀疤仔细打量了一下形势,到底是见过世面,大踏步上前喊了一句:“里面的人出来吧,道上的好汉请报个尊姓大名。”

      回答他的是一声微弱的咳嗽,这声音极苍老,像是个老妇人。然后等“笃笃”的拐杖磕地的声音由远及近,一声“三拜努”让我回过头去,眼前是温都尔玛老人慈祥的面庞。我叫了一声“额吉”跑过去行了一个蒙古礼,回了句“三三三”,老人微笑的看着我,示意我们进屋。

      薄展和胖子互相看了一眼,我解释说:“展姐,这就是前几天提到的温都尔玛老人。”薄展这才示意胖子跟她进屋,刀疤一直揪着贺的绳子,把他勒的只喘粗气。

      温都尔玛老人有一种奇特的磁场,只要别人一靠近她就觉得温暖安心,我们一行人中略懂蒙语的只有我自己,于是我尝试着和老人沟通,问她为什么不在呼伦贝尔而是在千里之外的土左。

      老人笑着告诉我,每年夏天她才会去草原上的蒙古包里小住,为了等候一只小鹰归来。我想起了第二次去呼伦贝尔那个看守夏牧场的宝音□□大叔说过,温都尔玛额吉和□□老爹被接到苏木去了。老人言毕,取出五只木碗,斟满了奶茶分给我们,又指了指捆着的贺云松,让我们给他松绑。

      她话音十分笃定告诉我,这里没有危险也没有敌人,不要学那些人动不动就打打杀杀,何况贺云松也是老熟人,有害无害她心里清楚的很。老人说话时表情很是轻松,还满怀笑意,让我们不自觉的也微笑起来。

      贺被松了绑,叽叽咕咕的跪在老人身旁说了许多话,我这才意识到他也是蒙古人,早知道就会对他客气一些。他大致感谢老人帮他解围,老人摸了摸他的头,让他坐下喝奶茶。一时间,云家老屋一派祥和。让我又想起了第二次呼伦贝尔之行。

      (二)

      第二次去呼伦贝尔之前,一切形势都不甚乐观,我和老徐因为某些意见的不一致发生了摩擦。谷雨她们和我音信全无,多提一个字都会让我觉得浪费。米萨已经嫁给了刘向凯,这真的是个美好的故事,美好到我都不愿意展开去讲,一想到米萨嫁了一个注重身份和门第的人我就觉得很讽刺。但这是米萨自己的决定,我既不能给出建议也不能议论分毫。

      那时偶尔通过南斯得知曼修很开心,天天都很亢奋,在装修一所大房子,馨安也被邀请加入装修的行列。馨安整天在朋友圈发那个大房子的装修图片。

      这一切离我很遥远,我已经离开呼市三年,而且早就淡出柠檬糖的圈子,直到有天馨安晒出一张呼伦湖的照片,我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那年夏天和大家一起旅行,我们在湖边嬉戏的场景历历在目,感觉很亲切。

      于是在那个晚上,我开始查询机票,准备自己去一趟呼伦贝尔,或许旅行回来一切都会向好。与其每天重复同样烦闷单一的生活不如去散散心。一切都安排好,向家人辞了行,直飞海拉尔。

      一下飞机发现海拉尔也变了模样,比五年之前繁华许多。我定的酒店似乎藏在深巷之中,出租车司机带我转了好几圈才一头扎进一个幽深的小巷,又拐了几柺才到酒店门口。那天海拉尔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我暗笑,觉得我才是雨神,当年草原上的神迹似乎是为我发生的。

      安顿好行李,向前台借了一把伞,顺便问了周围的路况和商店,又拿了一张酒店名片才出门。这是我从薄展那里学来的技能,她常年独自漂泊,几乎每晚必醉,为了保证夜晚有个归宿,身上常备入住酒店的名片。从朋友圈透露的零散信息,我觉得她也没有过的舒适安逸,每年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在各地拜访各种朋友,图片多以自拍和美食为主,偶发感慨必在大醉之后。看着她相对自由和无忧无虑的生活,我有些疑问,问自己当初考了一个固定工作是否真的适合。像她那样靠家里给钱生活又不现实,勉强做到自食其力,是最大的慰藉吧。

      出酒店门左转进入小巷,至尽头右转,我便上了大路,顺大路往东又行了数百米,人渐多,商店也多了起来,和小巷中的情景迥异。我一家一家特产店逛过去,想找些合适的礼物带回去,虽然一时也不知道该分发给谁,但总还是要买的。电商繁荣物流也很发达,但老规矩也不能废止,“买点纪念品送亲戚送朋友”,当时我脑中浮现的是这句烂大街的广告词。在接近尽头的一家店里,我发现了一样久违的老朋友般不同寻常的物件——一枚用金银镶嵌的狼牙。

      那颗狼牙一定经过漂洗,泛着惨白,不似当年我和德吉在草原上买的那样有血根。但我还是要求店主拿出来看一下。店主自上而下打量我一番,发现我一身名牌,似乎还有些实力,才点点头但还是用严厉的语气告诉我:“这颗牙是从蒙古那边带过来的,又包了金子,很贵的,你一定小心,弄坏了别赔不起。”我说,好。去口袋里取出一方亚麻布的文玩袋,掏出金刚菩提带在腕上,才小心伸出手去让店主把牙放在袋子上。店主笑了一下,可能觉得我比较在行,示意我可以用放大镜慢慢看。

      这是一颗大前牙,有些打手,除去金银的重量,本身分量也足够。根部被贵重金属包裹着,惨白衬托着金黄,倒也有种说不出的另类美感,就像一些人喜欢玩的蛇骨那般。

      我用放大镜一节一节细看,有明显的生长纹,可以断定是真货无疑但是也过度商业化了。我看毕还给店主,说:“大开门,但是漂白的有些过了,包的金银也太多。”

      店主呵呵一笑问:“你是真想带回去还是咋地?”

      我说:“这些东西都是看缘分的,你出价我听听。”

      店主伸出中间三根手指,我明白,这并不是说这颗牙三千块,而是文玩界的一种出价方式,中三,也就是四千到六千之间。

      我把他的无名指和中指折起,问他如何。他笑呵呵的竖起无名指,我知道他的心理价位在五千,但单竖中指不雅,于是我问:“四千五怎样?”

      老板说:“你是在闹着玩吗?这颗牙,光这颗牙我就花了小三才弄到,上面的金子难道还不值两三千吗?你再看看这包牙的工,全是找南方师傅做的。”

      我看着左右无人,告诉他:“我去过关口,这样大小一颗也就是一千左右,那些金子也不是纯金,再有个千把块钱也能拿下,我给到四千五已经是个很仁义的价钱了。

      店主不忙着和我讨价还价,问我:“听你口音是从西边来的吧?”

      我说:“呼市。”

      店主又问:“你平时都在哪里拿货?”

      我说:“别的地方也逛,主要在八一市场那边。”

      店主笑嘻嘻的收起牙,说:“你不实在,不卖了!”

      我自以为并无任何纰漏,不知他为何突然变卦,还尝试着说服他,店主无论如何也不肯再接茬,我尝试无果,也不再坚持。自己一开始就说这东西看缘分,看来我的缘分总是与我擦肩而过,安慰自己说习惯就好。退出店来,又去其他几家店中胡乱买了些肉干、干果之类,打了包快递出去。

      想到失之交臂的狼牙,心情有些不快,趁夜色找了一家路边小饭铺,进去要了一锅红焖羊肉,一份拔丝奶皮和虎皮辣椒,又要了几瓶呼伦贝尔啤酒下菜。酒劲涌上来,心里越发不平,拽出南斯陪我聊天,我简单说了一下下午的经历。

      南斯回了我一个大笑的表情,说:“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八一市场,文化商城都快保不住了,这么多年你也不回来看看,老地方所剩无几。人家老板一定以为你是个骗子或者钓鱼执法的才没敢卖给你。”

      我发了一个调皮的表情,告诉她我一定抽空回去看看大家。

      南斯说,你还是别回来了,现在的大家可不是你印象中的那群人了,不是这个总就是那个经理的,人模人样吓到你呀。

      那一晚我觉得呼市离我也越来越远了,我的第二故乡也容不下我了,趁着酒劲,我唱了一遍蒙语的《鸿雁》,当年德吉为了教会我这首歌没少花费了时间和心思。老板来加了菜,悄悄跟我说:“小伙子,唱的不错,就是这个歌本身不太好,给你加个菜,再加两瓶酒,喝完酒回去睡吧。”我听完再也没心思喝酒,结了账回到酒店,拥窗揽月,想着我那群远方的朋友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在看月亮。

      第二天去租车行租了一辆牧马人上路,准备去曾经战斗过的陈巴尔虎右旗看草原。草原上的双向四车道看起来像一根哈达,直飘向无尽的远方,在这种没有尽头的错觉的指引下,很容易犯困。

      我准备放几首歌来听,最先想起的还是《鸿雁》,我不明白这首悠扬深情的歌为什么有不好的意思,汉语版明明表达的是一种对朋友的深情,于是发微信询问南斯,她显然在忙,否则便秒回了。

      草原靠着逐渐发达起来的旅游业得到了很好的发展,路修的平平展展,再也没有五年之前的跌宕起伏,想起那次差点碰瞎眼睛,还是心有余悸。我找了一首《酒歌》听起来,旋律欢畅,车窗外草色葱郁一派生机,心情也随之大好。有几只羊蹦上了公路,我停车让行,牧羊人从我身边经过时,我摇下车窗对他大喊:“三拜努”,他回了一句“三三三”,又对我说“恩格贝”,意为平安、吉祥。

      我俩相视大笑,这样近乎邻里的关系在内地已经是不多见了。这让我想到谷雨的小区,那里面的人相处的才像是真正的邻居,但我此刻不想顺着这个思路去怀念谷雨,定了定神认真开车,期望能顺利摸到温都尔玛老人的那片草场,没有什么比久别重逢更令人激动。

      我一路都在想老人是不是比五年前更清瘦一些还是更慈祥一些,我在心里盘算着晚间和□□老爹喝酒一定要唱一首《酒歌》助兴。这次我学乖了,后备箱里塞了整整两大箱矿泉水,再也不用为稀缺的水而头疼。给老人准备的糖块、砖茶、蔬菜、药品也码的整整齐齐的放在车厢里,虽然我是独自旅行但充盈的物质挤满了空间,我依然不觉得孤独,怪不得有人说物质丰盈才能带来精神上的满足,看来这话有理。薇薇在不久之前曾经开玩笑似的提起想买一个LV包作为生日礼物,我思量再三,不吃不喝也要攒上四个月工资才能做到,一时没有接话的底气。薇薇也不勉强,解释说自己是闹着玩的,不用放在心上。

      草原上的雨说来就来,刚还是一丝云彩都没有,一阵风刮过,云彩就像听到了集结号似的来我头顶报到,噼里啪啦下过一阵急雨,积雨云扔下几朵小乌云便溜走了,那些小乌云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只能象征性的挡挡刺眼的阳光,其中一朵中间部分稍薄,经过太阳时,阳光从云彩的缝隙间漏下来,形成一圈光幕,光幕中心恰好打在路的正中,就好像长生天在给我指路。那一刻,我停车膜拜,一种圣洁之情从心底升起。

      到达那个嘎查已经下午四点多,我问了路,还要再赶上百公里的路程才能找到温都尔玛老人,而且这是个最乐观的估计,因为夏牧场飘忽不定,老人还有可能会转场。我心中有些着急,草原上的白天虽长,但万一遇到突发状况耽误了行程,在茫茫草原上过夜还是比较危险。心里想着赶路,但一队游客还是拖住了我的目光。

      在村子外不远的铁丝网中,几个蒙古包迎风而立,一群游客三五成群正有说有笑的试穿蒙古袍,他们的手法极其生疏,应当系在腰间的鼻烟壶被挂在手腕上荡来荡去,哈达则被披在背上,蒙古包里的九转金刚结也被他们取下拿在手里不断拨弄。用温都尔玛额吉的话来讲,他们这样是要触怒长生天的。

      但导游只在一旁的空地上喝水,眯着眼看这群人嬉闹,“五十块钱一位,在蒙古包里随便试穿蒙古袍,有几十件衣服可以换。随便喝酸奶吃奶酪,你还可以在草原上踢足球,多么难得的机会。”几乎每个导游都这样对团客们说,他们关心的只是钞票,才不在乎什么礼法传统,在草原上踢几脚球,那踢起来的草皮怎么办?当年我不过抠起一棵草来,查木苏就一脸严肃的让我复原。我想今晚如果能见到温都尔玛额吉,会跟她讲这件事。

      想想晚上就能见到大黄,有烤羊腿干肉面,有马奶酒和各色奶食,也有牛粪堆燃起的篝火,将是一个多么美妙的夜晚,我再也无暇顾及那群熙攘的人,加了一脚油门继续飞驰。

      然而等我真正到达老人的营地时,迎面而来的不是那只大黄,而是几只小黑。它们的眼神不友善,我小心下了车,倚靠在车门上,试图唤主人出来领走它们。主人听到狗的骚动从蒙古包里弯腰出来,我赶紧问好,他自我介绍说自己是这里的主人,叫他宝音□□就好。我一愣,这个满身泛着油光的红脸汉子很是眼生。我客气的问他这里原来是不是有两个老人,一个叫□□一个叫温都尔玛?他回答,是的。但是老人们上了年纪,草原上风餐露宿不适合他们,因此有人派人来接了他们去镇子上,至于具体去向,我也不清楚。

      我有些失望的说,我是来拜访两个老人的,他们既然不在,我只能回去啦。

      大概这几句话说的有些不情愿,宝音□□看了看天色对我说:“来了就是客人,天气也晚了,你还是留下过夜吧。”

      我笑了笑,因为他蹩脚的汉语,也因为他的挽留正中下怀。我立刻熄火,往下搬东西。他见状立马阻止我,解释说他不是看在东西的份儿上才让我留下的。“草原上的夜晚很危险的,你自己不要走夜路的,东西拿回去的。”

      我看着这个朴实的汉子感到一阵亲切,对他说:“这些东西是给老人们准备的,我带回去也用不上。就当我来你的蒙古包做客,你拿酒招待我,我拿礼物送给你。”

      他说,“好,明天你走,拿一只羊回去”。这样久违的纯真在我心里悠悠荡荡了半天还不肯散去。

      宝音□□给我斟了奶茶,让我喝一点歇上一会,又开始忙里忙外添牛粪架锅准备晚饭。我看他揪起羊耳朵踹它的屁股,就知道他要杀羊了,立马阻止了他,跟他解释说两个人根本吃不完一只羊,晚上随意吃一些就好。在草原上,夏季不会随便宰羊,牧草正旺,羊上膘很快,这时候宰了吃实在是可惜,真正的痛快的吃羊肉要等到秋季。

      曼修熟悉牧民的规矩,上次没让老人们浪费一只羊,自掏腰包请我们过了一回瘾。这个曼修,永远都是默默的做事,不让大家知道背后的原因,怕别人觉得欠了她人情。

      我执意不让宝音□□杀羊,倒把这个蒙古大汉弄得不好意思的站在一旁搓手,他说:“这怎么能行的,杀羊待客是老规矩的。”

      我再次表达了谢意,说自己不需要如此隆重的招待。宝音想了一阵,去冰箱里取了一只羊腿和一扇羊排准备上火烤,又翻箱倒柜的找面条,说干肉面必须得吃的,上马饺子下马面。我说,好,我喜欢干肉面。

      等烤肉的香气勾的几只小黑直流口水的时候,我俩已经成了好朋友,有说不完的话。酒早已经就着腌沙葱喝了许多,草原上的奶酒打腿不打头,我带来的白酒又是让人晕眩的,两者互相作用我和他只剩下了一张嘴可以活动。这时,我才问他为什么要独自一人在这里?

      他说:“我在守我们的夏牧场啊,乐拓走的时候告诉过阿姨,他会在夏天回我们的牧场,可是乐拓一去那么多年也没有回来,说起来真是失望。”

      随后他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问我:“你从呼市过来的,听说过乐拓吧?”

      我解释说不知道,他又喃喃的解释:“听首府来的人说,他在城里发了财,专门盖房子卖给别人。那一阵我们还笑城里人,为了那么一套房子还一辈子的债,不像我们蒙古人,随便在草原上扎一个蒙古包就能过得好好的。阿姨一辈子不就住在这个蒙古包里带大了一群孩子吗?”

      我并不知道那个叫乐拓的开发商是谁,他对于我的意义也就是我在这里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而已。还有宝音口中的阿姨,也不知是何人,但我还是保持礼貌的不去询问。

      趁着酒劲,我建议唱起歌来,先唱了一首《酒歌》,许是喝完酒兴奋的原因,最后几个小节我居然跟的又快又准,宝音很高兴,说:“你,很好,很懂!”

      我又想唱那首《鸿雁》,但当着一个真正的蒙古人我有些怯意,不敢用蒙语演唱,便尝试着用汉语唱了一小节,宝音在第二小节用蒙语应和,虽然蒙古和汉语音节不同,但混在一起也是意味悠长,衬托着夜色静谧又和谐。

      宝音唱完喝了一口酒,感慨起来:“乐拓也是一只鸿雁啊。”

      我想起来一直以来的疑惑,问他为什么大家都说《鸿雁》的意思不好?我看着他的脸色解释说,我也是听城中的老人们说的,他们一直不告诉我原因。

      宝音“噢”了一句,说:“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朋友远行不要唱给他,否则他会回不来的。”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回不来?为什么会这样?”

      宝音做了一个拉弓射箭的动作说:“因为鸿雁半路上被猎人打下来了。”

      我的心缩了缩,那我在各种场合对薇薇唱过的《鸿雁》怎么办?难道?我不敢再想下去,虽然一切迹象都表明我的担心即将成真,但不到最后关头,我还是不肯接受这个事实。

      宝音看我有些担心,安慰我:“这只是传说,乐拓走的那天我们没有唱这首歌,他还不是照样没有回来吗?”

      我敬了他一杯酒,感谢这个善良又心细的汉子为我宽心。

      他问我为什么独自一人跑来这里?我说来拜访两个老人,可惜老人没在这里,又说起了六年之前曼修带我们来的往事,虽然只住了一晚,但在这里很欢乐,因此印象深刻。

      宝音入神的听着,说:“没看出来你还是个长着良心的人,比乐拓强。温都尔玛是我的养母,我平时都叫她阿姨,曼修是舒雅乐吧,那是我的小侄女,哈哈。你要是想见阿姨,我明天可以带你去的。”

      我说:“不必了,今天见到你也是一样的。其实我只想找个不认识的人说说心里话,我只是被我的朋友抛弃了。”

      宝音告诉我:“小伙子,你不该这么想啊,没人会抛弃你,除非你从心底不打算和他们一起了,他们或许只是换了一种陪伴的方式吧。”

      我笑着谢过他,又喝了一阵酒,便沉沉睡去。

      那一觉睡得极好,是那半年以来最安稳踏实的一觉。醒来已经天过正午。

      宝音呵呵一笑,说:“你酒量不行啊,□□老爹年轻的时候喝再多的酒第二天还是准时去放牧”。

      他端来奶茶和果条,让我吃了便动身,因为回海拉尔的路还很长,不能再耽误时间。我说,我还想去看看呼伦湖。宝音问我,上次去了吗?我说去了。宝音意味深长的说,那就不用去了,再去你会失望的。那里修成了旅游景点,门口放了一堆石头,说是从南方运来的。湖里到处都是汽船,嗡嗡乱响,湖神怕是都不得安宁了。我点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我说,好,那我就回海拉尔了。

      宝音掂出一只已经剥好的羊给我,不容我推辞那样的坚决,我只好再三谢过,把羊扔在后面。车开出去很远,宝音还立在后视镜里,我的眼睛开始模糊,很久没有这样的感情能打动我了。
      从草原回到海拉尔,我立马决定回家,哪里都不去了,有宝音的那一晚,此行足矣。

      现在又见到温都尔玛老人,她在慈祥的眯着眼睛看我们喝奶茶,等我们神色缓和过来。老人直截了当,问我们来做什么。

      老薄说,我们来找曼修。看老人一脸疑惑,贺云松插嘴解释道,找舒雅乐。老人更加疑惑用蒙语问了一句,她不是前几天还来过吗?贺云松哭笑不得的跟老人说,前几天来的那个是馨安。一面回过头跟我解释,说馨安和曼修以前常一起来看老人,老人有些分不清她俩。老人上了年纪了,脑子一会清醒一会又糊涂,前几天还把馨安叫成了乌兰花。

      老薄点点头,觉得这个解释勉强能通过她缜密的思路。

      贺云松接着对老人说:“额吉,这些人都是舒雅乐的朋友,都过来想见她,他们有的从山东过来,有的从北京过来。”

      老人一听北京,肃然起敬,说,北京不得了,是我一辈子都想去的地方,那里是伟大的领袖在的地方,又轻声哼起了《北京的金山上》。老人一系列莫名其妙的联系,弄得我们云里雾里,又不好意思打断她。

      薄展待老人安静下来,才焦急的问我:“他们在说什么?”

      我说,我也不清楚,听起来像是没用的屁话,类似客套。老薄催我赶紧问曼修下落,我说,我插不进去嘴。

      老薄一挺身,亲自问老人:“曼修在哪?”老人示意贺翻译给她听。

      贺说:“他们想知道舒雅乐去了哪里。”

      老人扁着嘴笑道:“那谁知道呢?草原上的小鹰翅膀硬了就是要飞走的,她这只小鹰早就羽翼丰满了,难道不该去找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吗?”

      我把话翻译给老薄,老薄说,看来老人是知道她去了哪里的,她只是不愿意说罢了。于是老薄对老人说:“我们只想知道她过得好吗?”

      老人答道,草原上的风雨雷电都是为了锻炼她啊,她一定会平安的,放心放心。薄展玩味了一会儿这句话,起身说,咱们走吧,跟老人道个别,咱们回呼市去办正事吧。

      我恭敬的讲给老人听,老人呵呵一笑,问我:“你会唱《鸿雁》了吗?”我点点头,老人说,那就唱给我听吧。虽然气氛有些尴尬,但我还是小声的唱起来,老人随着我的歌声慢慢击掌,手指紧扣手心,静静听完方才睁开眼,对我说:“你们都是鸿雁,去吧去吧。只有舒雅乐是小鹰,跟你们是不一样的。”

      我问为什么?老人说,等你明白了鸿雁和小鹰的含义自然就会明白了,然后挥手示意我们可以走了。

      路上,薄展问我,你觉得老人的比方有问题吗?

      我说,没有什么问题。

      老薄又问,鸿雁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说,那是一首忧伤的蒙古族民歌,鸿雁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老薄听了有些许高兴,说,“曼修是小鹰,看来曼修是会回家的,只不过现在出去浪了。”果然姐姐只要高兴起来就不会有正经话。

      和来时不同,现在贺云松也得到了一个自己的座位,薄展让贺挨着刀疤坐,贺说道:“看来展姐还是不太相信我啊。”

      薄展说:“相信不相信的,只有拿出行动才知道。你今天晚上在第一件事上没有蒙我,所以我就给你一个座位。但是一码归一码,如果待会到了呼市,酒店里没有东西,还是有你好瞧的。”

      贺云松比了一个“OK”的手势,让薄展放心。他说:“既然我敢接下来陆总给我的任务,那就肯定会好好的完成它。”

      薄展问:“曼修到底让你做什么?”

      贺说:“你都清楚的,就让我看到你们出现就往酒店里放东西,那些东西我都没有动过,不知道是些什么,陆总既然如此相信我,那我一定不能辜负了她。”

      薄展说:“你还是个汉子。”

      贺云松说:“看到苏群出现我的心就放下一大半了,陆总经常提起你的。她说你是个重情义的人,有需要你的地方你总是肯帮忙,还记得那年馨安过生日,陆总定了一个蛋糕给她的事吗?”

      我略一怔,说:“你不提起来我都忘记了,这种陈年旧事曼修讲它做什么。”

      贺说:“也没什么,那天陪着陆总闲聊,说起来朋友,她说她最喜欢的就是那种默默做事不到处张扬的人,比如苏群。然后就讲了讲那个蛋糕的故事。”

      薄展回过头说:“我没听过,你俩谁讲一讲?”

      我说:“那还是我说吧,三两句话就说得清楚。有一年馨安过生日,老陆在意林定了一个蛋糕给她,那时候货比较全的那个意林在文化商城那里,老陆那天正好有事去不了,也不能让馨安自己去拿,况且当时还有传言说一群恐怖分子混进呼市,到处拿着艾滋病人的血扎人,所以大街上一般人很少。老陆思来想去就给我打了电话,问我能不能帮这个忙,我揣了一把刀就去了,也没遇到什么危险,提了蛋糕就回来了。”

      老薄听完点点头:“想起来了,那一阵是有那么一群人乱扎人,不过我还是和疤哥一起泡吧打台球,对吧,疤哥。”刀疤点点头算是回应,我感觉胖子明显狠打了一把方向盘,晃了一下我们,这是胖子无声的抗议。

      薄展又问我:“那年你是为什么自己跑到呼伦贝尔去的?”

      我说:“就是谷雨她们几个闹的呗,无非是一些小事。”

      薄展说:“回呼市也要一会的时间,你给我们讲一讲吧。”我说:“行,反正你知道米萨和我有一阵闹掰都是因为我妈妈去窗口的事对吧,那就接着那事往下讲吧。”

      (三)

      从税校培训回去没几天,局长办公会便通过了决议,把凯子留在了法规科,把我放到政务中心去锻炼。我听完决定暗舒了一口气,幸亏是中心不是车购税,否则怎么面对米萨,她肯定还没消气,这时候见面非得把我撕成碎片不可。

      再次踏进政务中心的大门,还是穿那身制服,可感觉明显不一样了,上次这里对于我来说是个临时落脚点,可这次就成为了一份长久的牵绊。

      政务中心正式的公务员很少,多是米萨那样的劳动聘任制。待遇和身份不同,让我们相处起来多少会有一些防备。别人看来我们都一样,都是穿着制服给他们办事的,可内里我们的关系很微妙。聘任制的同事觉得和公务员是两个阶级,经常表面上对满笑脸,心里狠狠地比起中指,认为我们不过是运气好一些,才有正式编制,工资是他们的两倍多,还有五险一金。大家平日里都是人以群分的相处模式。

      我虽然也曾经在这里待过一个多月,可真正认识的人也没几个,不得已只能每天往小丁身边硬凑。我问小丁:“这不会影响你的工作吧?”

      小丁说:“不会,您是什么身份,能来和我玩我也是烧了高香的。”

      我说:“你这是在骂我。”

      小丁说:“可不敢可不敢,您以后会当科长当局长,我们熬一辈子就是会从大姐变成大姨,除了年龄大皱纹多,没啥优势。”

      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忙解释说:“我也是从这里出去的,你还不知道我为人吗,大家都是朋友,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小丁说:“人都是会变的,你现在好不代表你以后还会好。不过现在看起来你还不错,以后怎么样就看你表现吧,来来来,先给我把水倒上。”

      于是,每天打水排队买饭的活便成了我的个人承包项目,先是专为小丁服务,继而发展到相邻的几个区,再后来全厅的妹子都会招呼我:“群哥,没水了,去打水。”“群哥,明天早饭你去肯德基买帕尼尼好不好?”“群哥,我的打印机没墨了,过来换色带。”我很欢喜的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和大家全混熟了。

      老徐看在眼里,说:“小苏啊,你人挺勤快,但是不能只放在打水买饭这种小事上,没事多学一下业务,在业务单位想站住脚你得有真本事才行。”然而我对业务兴趣并不大,业务既多且复杂,全岗学习一遍要三个月的时间,上机操作又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不像车购税那边简单的扫码、刷卡、打证来的痛快。幸亏小丁业务不错,我跟在她身边也省了不少自己瞎琢磨的时间。慢慢的,大家聚会也都叫上我。我俨然已经和他们打成一片了。

      不久之后,一天下班,老徐叫住了我:“小苏,你把外边的灯关一关,资料收一收,收拾完来我办公室。”老徐先是与我闲聊些业务,又基本介绍了一下每个人的脾气性格,末了,转入正题,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当初没想到你小子还能考进来,也算你厉害。你参加工作时间也不短了,在团结同事这方面的确做得很好,但是,你要分清主次,分清阵营,你现在的身份是公务员了,回去好好想一想,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年轻人一开始不信身份这一套很正常,但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你在哪个位置上就要努力的做好这个位置的事情,早明白早有好处。你很聪明,回去多想一想,肯定想得通。”

      回去的路上,我在车里闷头回想老徐的话,自忖没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老徐的确是为了我好,而且现在理论上来讲,我俩同属一个阵营,理应结成同盟,互相照应。如果回家跟妈妈说这些,她肯定会夸赞老徐是个好领导,人家对我上心才会这么指点我。大人们总是教育孩子人分三、六、九等,人生目标无非努力向上一层爬,社会这棵大树越顶尖的人越能享受更多的资源配置权,这是不言而喻的。可彼时的我很讨厌这类言论,只当是老徐那天是吃饱了撑的。回家依然不声不响的看球赛,第二天依然勤快的打水买饭,聚会照常参加。

      那年初夏,老徐再次找我谈了话,要我写一份入党申请书交给他,他要去争一争这个名额。我知道这个名额的珍贵,一个单位一年才能争取到一个名额,放到全局分配,概率不算太大,因此入党还有排队一说。现在老徐愿意为了我争取,我也不能拒绝他的一片好心,于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交了一份入党申请书上去。那年也巧了,前面并没有人排队,老徐一争取名额自然成了我的,我欢天喜地的去上党课。

      党课上的轻松又随意,不用穿制服,不用听人流熙来攘往热闹的如同菜市场一般的鼎沸,课程还安排的相当适意,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半,中间休息一个半小时,其他时间自由分配,不用打卡签到,也不用被领导使唤来使唤去的。这时我在名单上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荆欣。

      荆欣显然也发现了我,发微信问我在哪,还责怪我“也不知道提前说一声通一下气。”我只好说,刚拿到名单,不知道中心今年把名额给了你啊。荆欣让我快走几步去找她,她在大门口一直等我。

      见面之后她相当热情,问我照片和书费都带了吗?我说,都带齐了。她引导我去教导处办入学手续,我去校门口买了两瓶水表示感谢,拧开瓶盖递给她的时候,她笑容甜美的谢过,让人想起来她的外号“甜黑妹”。在我对她有限的认知里,我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好称呼,据说她同时和好几个优质男青年保持着暧昧关系,那几个人轮班似的去给她送东西,她那颇为精彩的私人生活常被人提起,我也亲眼见过几次,因此刻意和她保持距离。我认为名声这个东西是会传染的,所以不想同一个备受瞩目的人走的太近。

      但既然有百十来号人的政务中心只有我俩同时来上党课,又已经发展到了有一瓶水的交情,再装陌生似乎不合适了。中午临近饭点,她热情的招呼我上她的车,还跟我解释说食堂的饭她去看过了,几片烂菜叶炖了一锅看不清颜色的丸子,听起来就令人作呕。“还是出去吃吧,我知道湖边的小道上有一排味道很好的饭店。”我没理由拒绝她,一弯腰上了她的车。

      拣了一家快餐店我们坐下,各点了一个菜和一份米饭,等菜的间隙照例会闲扯。她问我为什么要入党,我说这是老徐拼命给我争取的,我不能不服从安排。我也会问她这个问题,她说:“我这不是积极向党组织靠拢,争取日后也跟你似的考个公务员。”

      这话说的明白,有些公务员招考条件需要是党员才行。我一笑了之。像她这种身份本来用不着这么上进,她的小姐妹们每天都祈祷着有高富帅娶走她们,因此那群小姑娘格外留心各种来办理业务的老板,发现哪一个经济实力很可以,便积极的靠拢过去。因此那些小女孩的心思都花在了用心打扮上,荆欣显然不重视这些,只简单的画了眉涂了口红而已。

      我俩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我问她具体在哪个局上班。她说是工商局的窗口,不是局。我当然明白她话里的自谦,满不在乎的对她说:“都在一起工作,没有什么局和窗口的分别。”

      她说:“要是都像你这么开通,世界就和平了,我们那里又闹罢工呢,因为待遇实在太低,我们在争取同工同酬。”她转而问我待遇如何,我照实说了,她有些不相信,说:“听别人说国税局的工资比别的局高很多,还有别的一些门路赚钱,你该不会是不想跟我说吧?”

      我说:“你可以去找人打听一下,我说的全都是真的,不过如果别人有本事赚钱,那是人家的事,我对此可是一窍不通。”

      不一会菜上来了,荆姑娘相当热情的夹菜给我,弄得我一顿饭频繁的说谢谢,只吃了半饱。吃完饭离上课时间还早,我问她有什么打算没有。她说不如去湖边兜风,我说可以的。上车之后,她摸出一包烟来,问我要不要当一回神仙。

      我哈哈大笑,说:“真没想到这年头会抽烟的女孩子这么多。”荆欣说我大惊小怪,还说过几天要介绍一个姐们给我认识,保证比她还敞亮。

      我说:“好,我等着。”

      这一时期,米萨照样不会跟我有瓜葛。燕子的店到底还是关门了,自己在家开始接装修的私活,谷雨也跟着忙起来,每天跑工地,看工人进料,沉浸在新事业中难以抽身。听说谷雨在车购税干的很漂亮,每年过手上万辆车,税额高达一个多亿,有段时间车主和4S店的店员们只知道有佟主任而不知有其他人。

      再见到米萨已接近春节,小丁告诉我待会米萨要来,问我是回避还是继续待在她身边。

      我说:“这有什么可回避的。”

      一会功夫米萨手臂上搭着一件驼色大衣进来了,我远远瞄了一眼,心就止不住狂跳。米萨肤色亮白,又穿了一件粉色毛衣,刚进门被热气一蒸,生出几分娇气,我脸一红赶紧低下头。米萨走过来自然瞥见了我,做出一副冷漠的样子,在一旁和小丁嘀嘀咕咕。她俩聊了半晌,小丁让我去给米萨倒杯水,我如获大赦般起身,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招呼米萨:“米萨你来啦。”

      米萨横了我一眼,赏给我一个白眼继续和小丁交谈。我找来纸杯倒了茶递给米萨,米萨往旁边轻推了一下,动作小心的控制着指尖和杯子接触的面积,仿佛上面有炭疽病毒似的。我讪讪的站在一旁看得出她俩还有好些话要说,只好无趣的离开。就那么几分钟的时间,也足够我回味好几个月。

      年前几天,中心开始轮休,老徐问我家里是否有事,我说没有。老徐说:“我就知道你这种小伙子没成家没立业的,在家也没什么事干,跟我一起辛苦几天吧。让家远的那几个女孩子先回家怎么样?”

      我痛快的答应了。过年对于我来说就是远方的朋友回家,一起聚一聚而已,况且我十分不争气的还是没有摆脱单身的身份,在家只有被母上嫌弃的份,相比之下,我热爱我的工作。

      大年二十九的晚上,老徐再次把我留下,这次小心的插了门,说要问我一些事情,气氛一下子有些紧张。老徐爽快,一开口就问我,咱们这些岗位上有什么漏洞没有?我仔细的想了一下,说:“也就是代开发票那里容易出事些,其他没什么问题。”

      老徐认真的看着我,让我再好好想一想。我又沉默了一阵,还是坚持说没有。老徐态度和蔼,让我放松,提示我说“不要因为和有些人关系好就包庇他们,那样最后是会害了自己的。”

      我一时搞不清老徐所指的这些人是谁,毕竟关系和我好的也就是米萨、谷雨和小丁而已。于是我坚决的对老徐说:“主任,我是个傻小子,不太能看出事来,如果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请您多担待。业务没学好的地方我也尽力去学,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有漏洞,如果发现了我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的,而且我和那些同事都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不存在和谁远近的问题,请您明察。”

      老徐笑了,说:“你能说出这种话就肯定不傻,只有聪明人愿意说自己傻,傻子总觉得自己最聪明。好吧,给你看样东西,你再决定要不要和我谈谈。”

      那是一封举报信,写信的人显然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发给了老徐。信上说,车购税有位佟主任经常利用职务之便和4S店的工作人员进行不正当业务往来,言辞凿凿的列举谷雨的诸多手段——高配从低、把试驾车当做试验车免税备案、替人刷卡私自收取手续费等等。最后一句话还说,谷雨经常利用身边的同事捣鬼,自己并不亲自受理业务,所以隔三差五车购税就会换一批人。

      看得我冷汗直冒,这绝对是一个老手干的,看的出这人很内行,深谙谷雨的发财之道,如果排除米萨的嫌疑,那就是车虫子们在捣鬼。老徐不曾想我一瞬间转了这许多心思,只问我:“想起来什么没有。”还庆幸的告诉我“好在这人不想把事情闹大,否则年底各种巡查组在,只需要寄给他们,这事就会持续发酵,弄不好高局长也要背一个监管不力的罪名免不了处分。”

      事到如今,我陷入了两难,如果我说谷雨没问题,那就等于间接承认和她是同伙,有一阵我俩关系亲密差点传出绯闻,老徐早就怀疑我俩的关系,如果否认等于引火烧身,况且我真的一直在替谷雨受理那些不正当的业务。如果我说谷雨有问题,老徐肯定会先怪我不早向他汇报,然后说不定会以我熟悉那边的情况为由悄悄的派我去查这件事,我和谷雨私交尚好,并不想因此坏了交情。一时我犹豫的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我想起了曼修曾经给我讲过的张廷玉的故事,她说张廷玉经历了三朝明君,个个都对他荣宠有加,他有句名言叫做“万言万当,不如一默”,遇事不要着急开口,看不清楚形势千万不要表态。于是我假装继续思考,心里抱定了不开口的主意,心想,我就这么跟你坐一晚上也不打紧,反正我有的是大把时间。

      老徐见我不做声,忽而改了主意,问我年后愿不愿意回车管所那边工作一段时间,顺便和谷雨对调一下岗位,有机会的话可以查一下这件事。老徐等于高明的把选择的权力塞回给我,如果我说不想回去,只能拿秘密来交换;如果我说可以回去,那就是默认要接下这个任务。别的不说,想想天天面对米萨就觉得刺激,但这何尝不是个和好的机会呢?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有接近才有机会,我定了定神,说:“主任,我听您的安排吧。”老徐用手指点点我,做出一副“好你小子”的表情,撤回了那封信让我回去等通知。

      老徐想给我施加心理压力,可我抱定了随遇而安的心态,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老徐知道自己之前的两次谈话算是付诸东流了,根本没有奏效,可现在已经让我知道了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我排除在局外了。曼修常教育我,你不表态,别人都会来争取你的。

      老徐本想让我过个不安生的年,但我参加工作已满四年,虽然还没弄通人情世故,但多少已经入门,再拿调岗之类的来威胁我似乎有些low。整个假期吃吃玩玩不亦乐乎,为了拉近和米萨的距离还特意编了一条拜年短信。米萨一如既往,概不回应。

      正月十五一过,老徐便宣布让我和谷雨对调岗位,我收拾了东西,随时准备出发。这时,老徐又追加了一条决定,让小丁和我一同前去,“她业务熟练,人也靠得住。”老徐这样对我说,似乎在暗示小丁很可有也接受了调查的任务,我无奈的道了别,心里只想我和谷雨都能全身而退才好。

      有小丁在也有好处,我不觉得再面对米萨有多尴尬了。但小丁不太高兴,去的路上一直在唉声叹气,向我抱怨主任的决定做的有多不好。因为她刚在中心附近租了一套房子,现在又被调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办公,每天上班光公交车就要坐一个多小时,发的工资要攒很久才能买得起一辆电瓶车,想想就觉得生无可恋。

      我安慰她,告诉她可以每天搭我的顺风车上班,我不过早出门十分钟就能搞定。小丁模棱两可的说,再看。据我事后回忆,小丁每做重大决定之前必说“再看”,其实在她说出这两个字之前决定已经做好,但她不会向人透露她的真实想法。

      本以为米萨会继续冷若冰霜,没想到我一进门,她就冲我微微笑了一下,我希望那不是误打误撞。米萨和小丁熟稔到了一定程度,两人还没坐下便开始亲密的聊天,从假期安排聊到电影明星,一会又跳到化妆品和网店。我一如既往的旁听,时不时记一些有用的信息,方便日后为米萨挑选礼物。只是从那天开始,我和小丁像是玩起了无间道,分不清敌我,我只能硬着头皮悄悄让米萨帮我找一些原始资料,米萨顺手拿起一串钥匙让我自己去档案室翻检。想到我俩已经算是开始重归于好,我的心也略略放了放。

      一进档案室,还隐隐约约飘着一股饭菜的味道,当年我们也真是胆大,敢在一墙之隔的杂物间改造出小厨房,那时的老徐是个宽容和蔼的上司,不过过了区区一年多的时间,他的突然变脸让我猝不及防又心生慨叹。估计老徐是打定主意要保全自己,人在涉及自己利益的时候总是想法自保,那个和蔼的大叔现在也要着手调查他最欣赏的谷雨了。

      事情明摆在那里,我有一本笔记本,替谷雨受理的那些业务全部记录在案,如果为了整倒谷雨,我只须翻看那本笔记本找出对应的档案编号,这样在最短的时间我就能详细的写出大篇幅的报告交给老徐,老徐肯定会夸奖我的效率,但这样做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呢?除了失去那个为我送行、带我漂流、跟我一起当烟民的朋友,我想不出其他的好解释。我实在于心不忍。

      那段时间,我脑袋里总是在想如何帮谷雨开脱,有时气恼的想觉得不行干脆辞职算了,做这样的事对于我来讲太为难了。当然为了替谷雨争取更多的机会,我刻意放慢了速度,老徐要我每周一报,我也只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说说,那些大额的业务,暂且按下不提。可这时,我突然发现一直精心保存的笔记本不见了,我明明记得从这里走的时候,我把那个本子小心的放在了箱子里和一大堆长相相似的本子一起抱上了车,可翻遍家中都没有,问母上也说从来没有动过我的东西。我一面懊悔当初没有再检查一遍,一面又庆幸,说不定这次是老天帮谷雨过关。

      米萨和小丁每天负责日常业务,轮休的事也因为车购税陷入危机而停止,全岗出勤,老徐不定期会登门检查。我一头扎进档案室,专心核对每一笔业务,米萨和小丁逮住机会就讽刺我:“谁让人家是领导,咱们累的要死人家也不会搭把手帮一下咱们。”她们谁都不知道我内心的忐忑与煎熬,决定保护一段友情有时候并不是说说那么简单。谷雨依然不怎么联系我,她心下明白老徐的安排是另有他意,但她临阵不乱,随老徐折腾去吧。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有人背后捅了我的刀子,老薄,”我啰啰嗦嗦的讲完这段,加了这么一个评论。

      老薄问:“是谁?”

      我说:“谁对谷雨不满,谁和我工作的时间最长那就是谁。”

      老薄说:“那就是你那时候沉迷的米萨啦。”

      我点点头,说:“怪不得有次我说我能让谷雨和米萨和好,谷雨说我没有这个本事。我真的没想到米萨悄悄的注意到了那本笔记本,给我来了个狸猫换太子。我那天进门时,米萨的确是冲我笑了,那个笑其实是想告诉我,我和谷雨决裂的日子不远了。”

      后座上的贺云松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我们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想起了一些陆总的往事而已。

      我和薄展交换了一个眼神,意思是,拿到了东西之后,一定要问问这小子关于曼修的一些事,他很清楚。

      于是在薄展的催促下,胖子向着呼市飞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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