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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试探 我把“想照 ...

  •   (一)

      薄展穿着一件火红色的貂,配了一条草绿色的裤子,又带了一顶黑色圆顶帽叫我出门的时候,我犹豫了半天。

      我想知道我俩会不会被别人当成疯子。虽然在民族地区,大街上各种穿着的人都有,不乏那些披着麻袋片就敢上街的主儿,但是我们今天去的这个地方不同寻常,那可是云老爹的大公司啊,那可是博格达啊。

      况且这个色彩艳丽的像野鸡的姐姐还要指名道姓的见贺云松,我自以为她十分的不明智。我向薄展说出我的想法的时候,薄展只递给我一只紫色的缎囊,让我把里面的东西看好,其他的就不要再说。

      老薄才不管别人射向她的异样眼光,大咧咧的甩着金属包链问前台贺云松在哪。前台抬起头扫了她一眼,不假思索的答道:“他不在。”

      薄展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可以等。”

      前台说,不一定。

      我估计前台小妞下一秒钟就会发微信问贺云松昨天晚上又去哪鬼混了,正门有两个奇怪的人找他,让他从别的门赶紧溜。那天的我也有些奇怪,提着那个长条形的缎囊,看上去像是装了一把蒙古刀。

      薄展一屁股坐在大堂的沙发上,还不忘掏出镜子来补妆。补完之后,又去了前台,说要见云总。前台告诉她,云总也不在。

      薄展微笑着说:“蒙谁呢?你是看我打扮成这样把我当疯子是吧。”向我要过锻囊,里面是一把绢扇,递给前台说:“我劝你最好找个人来看看这扇子是谁写的,放心,我们不演《还珠格格》,我们只是来找云总,麻烦您给通报一声。”

      大公司的前台相当有素质,仍然不疾不徐的对她说:“对不起女士,没有预约是不可以见云总的,而且云总最近这段时间取消了一切会客。如果您只是为了扇子而来的,那我抱歉的通知您,恕我无能为力。”

      薄展点点头,说:“行,不麻烦你了,我们自己想办法。”说完掏出手机打了一串字,一刻钟之后,前台接到了电话,让把我们请到贵宾室去。

      几分钟后,一位穿着得体的中年贵妇就出现在了我们面前,薄展忙上去亲热的喊了一句,布阿姨。那人愣了一下,看得出有些惊讶,但马上反应过来说:“是薄展呐,你这孩子,怎么打扮成这样啦?快坐快坐。”

      向布阿姨介绍过我之后,又跟我介绍说,这是布总。随后两个人开始热情的寒暄,薄展很识时务的没有提曼修,只说好久没回来了回呼市看看,很想云总,因此过来拜望,不成想来的不凑巧,云总不在。

      布总跟着说:“是啊,云总出国了,也不晓得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也在等云总呢。”说完嘴角泛起一阵得意的笑。

      薄展假装惋惜的说:“下次再来拜访吧。”布总并不挽留,客气的表示该把我们送到门口,但却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热情的同我们告别。

      我有些不解薄展这毫无用处的跑一趟来是为何,薄展依旧疯疯癫癫,问我中午要不要去开泰吃水煮鱼。她执意前往,我也只好随行。等菜的间隙,我问薄展到底卖的什么药。她并不正面回答,只说她自有分寸。她点完鱼就给二叔打了电话,让他下午来接我们。然后才跟我说:“下午还得去一趟曼修的公司。”我不明所以,只好跟着。

      第二次进那家公司,薄展直截了当的告诉前台要找布总。前台这次总算客气一点,说真不凑巧,布总一般下午是不上班的。薄展坚持要布总的办公室电话,前台很无奈的报了一串数字,薄展手速飞快的记了下来。

      薄展回到沙发上,拨通了那个电话,那边很快有人应答,老薄脱口而出:“贺云松,下来见我,我是薄展。”挂断电话之后薄展去电梯处迎他,一会儿,一个身材魁梧的小伙子便出现了,人如其名,黝黑的皮肤穿一件考究的浅蓝色衬衣,头发梳成小偏分,目光沉稳,自有一副训练有素的样子。薄展轻车熟路,自顾自的走向贵宾接待室。

      贺云松端了两杯绿茶进来,说,请用茶。

      薄展冷笑着说:“大冷天的用绿茶招待客人,也真有你的,是不是让我们快走。”

      贺云松说:“哪能呢,展姐走了四年多了,一直没见面,我很想你。”

      “然后想着我可能也不会回来了,连个联系方式也没给,对吗?”

      老薄接的这通话,让贺云松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是挠着头皮说,没有没有。薄展说:“我的性格你也了解,喜欢单刀直入,有事说事。我问你,曼修到底怎么了?”

      贺云松赶紧起身去门边看看,示意她小声。然后才说:“周围全是公司的人,别让他们听了去,现在只是说云总去国外养病了,陆总也跟着去了。要是别人知道了陆总的事,就要出事了。”

      薄展说:“我没空跟你兜圈子,你就直说你知道还是不知道吧。”

      贺云松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表示他那天也就接了一些文件,第二天起再也没见过陆总。

      薄展说:“好,我也不强迫你,等哪天你知道了再说。你给我留个手机号,我加你微信,来。”
      加好之后对我说:“苏群,咱们走。”

      贺云松忙和我打招呼说:“这就是苏群?”

      我点点头。贺说:“陆总常常提起你。”随后他礼貌性的要了我的联系方式,便恭敬的送我俩出门。

      兜兜转转一天,除了要到贺云松的联系方式之外并没有其他收获。老薄坐在二叔的车里悠哉的喝着红茶,一面问我晚上有什么打算没有。

      我说:“没有,准备回酒店。”

      老薄说:“别回了,你今天晚上还是得去见见那个人。”

      我说:“人家都有孩子了好吗?怎么好单独约她。”

      薄展说:“没想到你还这么封建,有孩子怎么了,照样是跟你好过的人。再不济也是老同学,几年没见约出来聊聊天不过分。”她执意如此,我表示等下就约。

      老薄说:“不用了,我已经替你约好了,你晚上七点去学府康都对面的从前漫就OK了。”我只好答应着。

      薄展说:“我和二叔单独活动一会,你就自己过去吧。”

      (二)

      简单收拾了一下,我便坐公交车出发了,好多年不坐16路车,再上车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4路、61路、16路这些公交线路和我的大学生活息息相关,有时候还会出现在我的梦里。我明白,这是一种情愫,别人难以察觉也难以理解。

      但在那些物质贫乏的日子里,和馨安约会路线大多是维多利商圈。走走停停,看几家店,买几份小吃,一个周末便安然度过。馨安尤其喜欢王府井一楼的老北京糖葫芦,我逢路过必带回去给她,不知道做了母亲的馨安现在口味是否变了。

      从前漫的旧址是我们熟悉的叫做时光简影的小咖啡店,那种不盈利的文艺咖啡店最终还是被大型的连锁咖啡厅取代。那些大咖啡厅到处都是冰冷华贵的气息,环顾装修豪华的店面,再也没有一堵可供涂鸦的墙,也没有零散摆放的杂志可供取阅,连桌上的玻璃烟灰缸都泛着冰冷,相比之下,我更喜欢时光简影的木质盒子,里面铺一层咖啡渣,需要用时还要和邻桌的小伙打个招呼,说句“麻烦了,烟灰缸给我用一下”,两人点点头,气氛一下子就柔和起来。

      坐在豪华的咖啡厅里,我只能心中盘算着如何保住钱包里的可怜虫们。不用薄展嘱咐我也清楚,我需要为这个约买单。馨安被曼修精心呵护的都不知道世界上还有钱这个东西,这大概也是扎玛和云逸从心底烦她的原因,她们觉得馨安靠近曼修无非就是为了那些优厚的物质待遇。

      既然自称是曼修的旧友,那我肯定了解时光简影对她的意义。凡是她不开心时,在时光简影的最里间靠窗的位置就可以找到她。就像几年后米萨会在不高兴时给朋友发一张湖南路大桥的夜景照片一样。大家一看烽火起,便从各处奔去勤王。

      回想第一次踏进时光简影的那天,我狼狈不堪,眼圈泛红,头发被自己挠的乱糟糟的,曼修径直走到自己的老位子坐下,让店主给我端一打喜力过来,鼓励我一醉方休。她自己要了一杯蓝山,还用嘲讽的口气说:“这世界上真正的蓝山树不超三棵,真没想到在中国各地都有蓝山卖呢。”

      曼修让我讲讲当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说:“和你的闺蜜有关系。”

      馨安给了我旅行照片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在单约我,我陷入了某种甜蜜的错觉中,以为挑个时候就可以表白了,毕竟从馨安看我的眼神中,我确定那是一种喜欢。当我一切准备就绪,就约她去东区北门外的西侧小树林里,那里位置偏僻,我知道馨安低调,不喜欢被别人发现。那天我特意数过玫瑰花的数量,确认是99朵才放了心。表白的话练了又练,但在等待馨安下楼的时间里我又做了一个小小的改动,听上去更动听。我把“想照顾你一辈子”改成了“尽我所能对你好”,馨安务实,不喜欢一辈子这样吓人的誓言。我在脑子里想了又想,还反复幻想着表白成功之后我俩的幸福生活。

      不幸的是,她没有同意,甚至都没听我说完表白的全部,并且她连个理由都没有留下。只说了句,“不要闹,这样不行。”就转身离开了。其实我也不过说了很喜欢她,还没有说在一起,她就猜出了下面的话,转身就走,我都没来得及拿出那束藏在后面草丛的玫瑰花。等我缓过神来追上她,让她把花拿上,她礼貌的摆摆手,走掉了。

      那一瞬间,我想把那束花全都吃掉。简直岂有此理,那个整天说我帅的馨安不见了,那个嚷嚷着每天都要和我吃饭的馨安也不见了,甚至那个和我整晚独处一间酒店房间的馨安也不知所踪,剩下一个义正言辞拒绝我、并且马上要和我翻脸的馨安。

      我真的一时间想不通问题出在了哪里,于是我不甘心的一条一条发短信给她:“在吗?”“能给个理由吗?”“为什么平时你表现的那样,今天却又这样?”

      馨安一声不吭,时间过了两个小时,我还呆呆的在原地等,仿佛我的执着能换回些什么。她一直没有回信,我按捺不住,拨了她的电话,她一直在通话中。她会不会向闺蜜倾诉呢?不知怎地,我突然想起曼修。

      急中生智,拨通曼修的电话,她好一阵才接起,声音慵懒的问我干嘛。我说,没打扰到你休息吧。她说,还好。我问她能出来喝两杯吗?今天很难受。曼修调侃我:“失恋了?”我“嗯”了一句,继续问:“你能出来吗?我可以去你宿舍楼下找你。”曼修说:“我没在学校,这样吧,你去北门外边等我,我十几分钟就到。”我把花束留在原地,又心有不甘的扯下一片花瓣放进钱包里,拖着身子走出树林,感觉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事能让我提起兴趣。

      曼修赶到时,我已经蹲在地上头晕眼花,她过来搀扶着我,我才勉强站了起来。上车之后,曼修说:“好了,你今天可以什么都不说,一切我来做主。”我把钱包给她,告诉她今天的花费我全包了。那几张可怜巴巴的钞票本来是想表白成功之后别作他用的,现在我只想快点花掉它们。老陆把钱包放在一旁,我靠在车窗上,感觉最后一丝力气都消失了。那天在时光简影,我终于学会了抽烟。曼修看着我笨拙的嘬过滤嘴,说:“苏群,你开始长大了。”

      馨安依旧穿着那件玫红色的羽绒服出现了,这不太符合她的习惯,馨安很少一周之内穿重复的衣服,冬天的大衣外套也不例外,这次不知道是不是受曼修失踪的影响,没有换衣服的兴致。面对馨安,我有些尴尬,为了以前发生的一些事,尤其她亲口告诉我曼修在她心里的地位时,我都不敢再多说什么。我只知道老薄说馨安一直默默接受曼修的殷勤只不过是一面之词罢了。我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定义我、曼修、馨安和德吉的关系,这一团团的迷雾像是棉花堵在我的心口,让我难以呼吸但还得面对。

      馨安身边多了一个小小的人儿,想必是布丁,云家人姓布也是可以的,就像曼修的二姨——柳莎的母亲那样,被人称作布总。但我不知馨安为何坚持给儿子起这么个名字,他毕竟是德吉的儿子,而且这名字并不是小名而是官称,要在户口本上带一辈子的那种。

      我冲她招了招手,她抱起布丁快步向我走来,我看见布丁那圆圆的小脸泛着潮红,心想是不是店里的暖气开的太足的缘故。为了显示出平静,我伸出手要抱一下布丁,布丁小嘴一扁,脸撇向另外一边把我晾在原地。

      馨安大笑,说:“你看你,这么不招孩子喜欢,布丁可不认别人的生呢。”

      我说:“我就这样,到处不招人待见。”

      馨安说:“行了,跟你闹着玩的,怎么不招人喜欢,我就挺喜欢的。”

      一面给布丁脱去羽绒服一面问布丁:“丁丁看这个叔叔好玩不?他一会儿能给你买很多蛋糕,都是你爱吃的,你喜欢这个叔叔吗?”

      布丁两只大眼睛骨碌碌转了几圈才奶声奶气的说“喜欢”。

      我笑着把菜单推给馨安,让她看着给孩子点蛋糕。趁这功夫我自己打量了一下布丁。觉得他的轮廓并不像德吉,德吉脸方,下巴宽阔,额头和眉骨向外凸的很明显,眼睛总是一条缝。可布丁的眼睛像两颗葡萄,圆脸,下巴收窄,乍看上去有几分曼修的影子。我一惊,顺带着收回目光和思绪,大概太想念曼修才会看错吧。

      馨安给自己点了杯果汁,微笑着告诉我,自从有了这个小东西什么咖啡可乐酒精辣椒通通戒了。说完宠溺的看一眼布丁,摸了摸他圆嘟嘟的小脸。都说女人有了孩子之后便把孩子视为一切,今日亲眼所见,可见此言不虚。

      馨安问我:“还单着呢?一直没找?”一面又提醒我说,过了年你可就快30岁了。

      我说:“哪有30,28而已。没想到你也这么俗了,见面就逼婚吗?”

      馨安说:“人活在世上,不能免俗,再牛逼的人也是要回归家庭的。”

      我听她说“牛逼”,不禁失笑,这句话带一点谢馨安原来的影子了。我一时不知怎样提及曼修会让她好接受一些,话题有些卡住,不知道怎么继续,只要一靠近馨安,我的语言中枢总不那么灵便。我搓着手问她:“这几年还好吗?”

      她说“挺好的,为了孩子,不能松劲。”

      我又问德吉会不会晚些时候过来,馨安平静的说:“不会吧,除非你姐姐也邀请了他。”

      我又是一惊,难道他俩有隔阂了吗?馨安的口气像是在描述一个朋友,连行踪都不确定。馨安讲:“没什么不能跟你说的,我俩已经签了协议,分居两年,如果期满还是没有感情,就会离婚。”馨安这话等于给她的婚姻判了死刑,不常见面怎么还会有感情。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住了,不知如何作答才妥贴,半晌结结巴巴的问:“那,孩子怎么办?”

      馨安淡淡的说“与他无关。”这句话仿佛在暗示他们的问题所在,可是在我已有的认知里馨安绝不是那种随便胡来的人,她既然答应了德吉的高调求婚,按理讲是会做一个贤妻良母的,为什么会这样。

      蛋糕端上来后,布丁嚷着要吃。馨安用湿巾给他擦了擦手才小心的剜下一块送到他嘴边。馨安说:“你看布丁,就爱吃巧克力,碰见巧克力蛋糕就没命,这点可真像曼修。”

      的确,曼修身上常备着巧克力,MMS、瑞士莲、吉利莲以及各式各样我说不出名字和产地的品牌。我原以为馨安喜欢,后来发现这是曼修的最爱。馨安问:“你看这孩子有没有一些像曼修?”我说:“乍一看有她的轮廓。”馨安报以一笑。

      既然事情开了头,接下来便容易开口了。我问她:“曼修去了哪里你知道吗?”馨安说:“互相拉黑了两年多,我怎么能知道?”我心算了一下,两年多之前,布丁大概是一个刚要萌发的受精卵。曼修大概认为不必再打扰馨安的生活了,所以离开。但如果那时失踪,不也有个像样的理由了吗?为什么非要是两个月前呢?

      馨安的坦诚让我心生敬意。她曾经说过,她会永远待我如家人,至死不改。我陪伴她的一年零八个月中,更像是兄妹。最亲密的一次,她睡在床上而我睡地板。

      馨安说:她就是太拧巴,有些事也不问清楚,就按自己的想法去理解,事情越弄越糟,她还以为是好心,我也懒得再跟她吵了。她走就走吧,这样大家都能好好过日子。”馨安说这些话时,没有一丝卡顿,这话像是深思熟虑过的,找到合适的人便脱口而出。馨安向来对任何变故都不动声色,曼修的突然离开并没有掀起她内心的波澜。我尝试着问她的近况,但自觉难以把握尺度,若说不关心她和德吉的事情,显然太过虚假;但要是做出很关心的样子,又似乎不合时宜。

      馨安看穿了我的心思,话题一变,扯到了柳莎,说她已经完婚,并不是那个巨婴娶了她,而是自治区医院的一个骨外科大夫。我接住这个话头,说,那很好啊,柳莎公主一样的人只能别人小心的呵护她,没有别人再让她费力照顾的份儿。

      柳莎的前男友众多,分分合合的只有巨婴一人,因为那男生除了四肢健全且异常发达之外,似乎再没有一丝来自自身的吸引力。他对一切事都不管不问,自从和柳莎公开了关系之后生活上的一切全由柳莎照顾。

      柳莎接近他是为了得到一份喜欢的工作。巨婴的爸爸是个师长,很入柳莎法眼,大学时代,巨婴常开着他的军牌吉普在校园里晃荡,没有任何阻拦,大家都避之唯恐不及。我们认识社会是从先认识各种含义不同的车牌开始的,凡是那种O牌车,尽量礼让。

      二叔常说,开那种牌子的车的人要么正在风头上,要么明天就会挨千刀。这让我想起了薇薇曾经的一个男友,开一辆黑色牌照的辉腾,低调但是极有气势。柳莎有了军牌车之后,便抛弃了自己的红色小马六,天天去高级女装店定制礼服,去高端首饰店选择饰物,陪巨婴出入上流场合。那次差点把我带到秘密基地,也是因为新买的包被人划了一个大口子心有不忿,但象征性的发泄之后,便回头又去店里定了一个。大学四年,我见她的次数单手可数,在我心里,她是镶满钻石的神像,耀眼的blingbling。

      我问馨安,柳莎最后得到那份工作没?馨安说:“得到了,不过去武警二支队报到没几天就和巨婴闹分手,被排挤的站不稳脚,只好回她们的家族企业做财务去了。”

      作为将军的后代,有军队情结很容易理解,柳莎的爸爸也是大校级别的人物,却一直不同意她入伍,只让她不要添乱。

      “看来柳莎终归和军队无缘。”我感慨了一句。

      馨安说:“没缘分的事情多了,不执念就好。”

      接着她便问薇薇的事情。我搓着手呵呵一笑,说:“我也是佩服她的。别人是暗地里脚踏好几只船,薇薇却是一直摆在台面上,你信不信我和她好多暧昧对象都同桌喝过酒?”

      馨安问:“这很稀奇吗?柳莎不也常这样?还有你姐姐薄展。”

      我说,薄展起码有理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找一个什么样的归宿。

      馨安说,别闹了,薄展之前给曼修发过一段视频,说自己怕是有朝一日也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我问:“有人威胁她吗?”

      馨安说:“顶多算是恐吓吧。就是一对看似情侣的男女当街吵架,男的不服气拿了一把刀捅了那个女的,还生怕她不死,刀在肚子了搅了几搅,后来就是满地的血,肠子流了一地,怕是活不成了。”

      我惊慌的看了一眼布丁,这么血腥的场面不该让孩子听了去。馨安也自知失言,看丁丁一眼,小家伙已经吃成了花脸猫。馨安温柔的给他擦过手和脸后,自豪的问我:“我是不是把小崽子养的很好?”

      我说:“不恭维,真的很好。”

      馨安笑的很灿烂,又不无感慨的说:“我这辈子得到的或许也就是这个孩子吧。”

      我问她:“你真的不担心曼修做出什么傻事吗?曼修总是说薄展是真朋友,真朋友可以托死生,这次薄展大驾光临,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摇摇头:“再担心也有度,耐心用完了,也就随她去了。”话中似乎有很多隐言,但又不便明说。

      这时薄展忽然微信找我,问我谈了些什么。我说只是聊些家常。薄展问,你见到布丁了吗?我回信说,就在对面。老薄回了一个笑脸,说,太好了,你要是有能耐拍几张孩子的照片发给我最好,没有的话就要几张来。

      馨安见我聊的入神,问我和哪个大仙在聊天。我说,一个朋友。馨安说:“怕是老薄吧。苏群你知道吗?你想掩饰什么的时候,表情特别无辜可眼神却十分认真,让人一看便知你也是撒不了谎的那种人。老薄想问什么你就别浪费时间了,直接说吧。”

      我说,她想要几张布丁的照片。馨安顺手发了几张给我,大方的说:“拿去,不够的话还可以来要。”老薄的要求和馨安的慷慨似乎联系紧密,有默契似的。

      此后馨安让我讲讲米萨,她说:“给我讲讲那个米萨吧,我想听。”

      我问她想听哪方面。馨安说:“怎么高兴怎么讲,反正时间还早,听个八卦解闷儿。”

      我说:“这你就难为我了,我得从我考上公务员开始讲起。”馨安点点头,抱起布丁,让我开讲。

      (三)

      我原本以为我会和谷雨、米萨一直搭档下去,等再来了新领导才迫不得已分开。正像薄展说的,明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那年我裸考公务员,居然咸鱼一样大翻身,笔试面试都稳居第一。

      谷雨看完公示名单之后,说:“晚上去我家吧,做几个菜喝上两杯,为你送行。”

      我谦虚的推辞:“喝两杯是有必要的,送行还是先缓缓,后面还有体检和政审两关。而且就是咱们单位,被录取了也不一定什么时候报到,没必要兴师动众的。”

      谷雨说:“富易妻,贵易友,怕是你以后会不认得我这个朋友。”

      我郑重的说,不会的。

      谷雨的厨艺是得到老徐的认可的,老徐是个老饕,吃遍城中大大小小的餐馆,对各种菜系都聊的头头是道。老徐在吃过谷雨做的辣炒花蛤、可乐鸡翅之后赞不绝口(那些菜本来是谷雨炒了留给我和米萨下饭的,老徐来视察工作闻到菜香便不客气的动了筷子),老徐称赞花蛤炒的入味,鲜香辣兼得,火候掌握的也好,大火快炒很见功夫,不老不嫩。我和米萨只能假笑这附和:“对对对。”

      老徐吃完扮了个鬼脸,说:“我就不追究你们把杂物间改成厨房的过失了。但是,可不能在档案室胡来啊。”米萨吐了吐舌头,大着胆子跟老徐开玩笑,说他是老顽童。老徐说:“谷雨可不是黄蓉,”然后扯了纸巾擦擦嘴走掉了。

      厨艺高超的谷雨掌勺给我做的送别宴可以说是穷尽了她的手艺。油爆大虾、汽锅鸡、清蒸螃蟹、可乐鸡翅悉数登场,四冷四热摆了一大桌,可那天吃饭的只有四个人。

      米萨带了干红和干白,燕子从店里拿来一箱乐堡啤酒说是专门让人带回来的,这是一醉方休的前奏。话题自然轻松愉悦,谷雨领着她俩先敬了我一杯,我回敬,然后又甩开单干。燕子喝到高兴处也重复谷雨的话:“可别忘了我们这几个朋友。”我一再表示不可能忘记。燕子见我和谷雨喝的高兴,便拉着米萨去旁边看电视去了。综艺节目热热闹闹,但喝多的我总感觉繁华之后有难以名状的空虚。

      从谷雨家出来,米萨依然要送我回家。刚上车米萨就问:“今天着急回家吗?”我说,不急。彼时酒气上涌,浑身燥热,借着路灯微光看米萨精致的柳叶眉下一双大眼睛忽闪闪的,禁不住心中又是一阵悸动。我提醒自己可要稳住,可眼神被她酥白的小手黏住,直到她换挡我才意识到看了她好一阵。

      米萨也发现了,她脸红的找出一盒口香糖递给我,让我遮一下酒气。我赶紧识相的捏了两粒放进口中,又适时的问她:“你要不要?”米萨伸出手掌,我捏了两粒放在她掌中,指尖感到一阵滑腻,那一刻心中又涌出无数大胆的念头。只听米萨说,“既然不着急回家,那不如去湖边逛一圈。春夏之交,风景正好。”我点头同意。

      湖边的石子路就像上海的外滩一样,专为情侣打造。米萨停了车,我们随意在石子路上走走,刻意保持着安全距离,米萨问我:“什么时候去报道?”我说,不确定呢,去哪个部门上班都不知道。

      米萨问,没去找人给你说一下吗?我说,倒是想,但哪里有门路呢?米萨“嘁”了一声,说,考都考上了,还说没人,你蒙谁呢?

      我说,我的确没有后台,这次也巧了,招了一个经济管理的职位,可能是我运气好吧。米萨说,如果需要帮忙我可以去找我大伯。这明显指的是高局长。我说,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人天生散漫,去哪里都一样的,服从组织分配。米萨笑我还没正式加入组织就学会打官腔了。

      我俩绕着湖边不知不觉走了半个多小时,米萨看了看表将近九点半了,掏出手机给她奶奶打了电话,告诉她今天晚上有事,需要晚回去一会儿。我惊讶她的态度,那个一过十点准时门禁的奶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极随和的老太太。

      米萨说:“谁还没个幌子,老太太就是我的幌子,至于要不要揭开这个幌子就看我愿不愿意了。”这句话意义很明显,米萨是可以为了我揭开这个幌子的,我心中泛起一阵小小的得意,平日里倨傲的米萨也乐意为我特意做些什么。

      此时湖边的柳枝也摇动的轻柔起来,月光朦胧的从树影中穿出,米萨朝草丛里的一块石头走去,坐在那里再也不肯动弹,说穿鞋磨得脚疼。我紧贴着她坐了下去,米萨依然纹丝不动,任由我俩的距离近的都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我知道是时候该说些什么了,从哪里讲起呢?从她那辆显眼的甲壳虫讲起,似乎太过势利;从我们每次默契的打打闹闹讲起又似乎显得太过突兀;如果从我每次见到她都莫名的心动讲起,会不会让她觉得粗鲁又唐突?我低下头去用仅有的一点理智思索,脑中想到的却是米萨丰腴的嘴唇,有很多次我都想去亲吻它一下,哪怕换来的是一记耳光也值得。

      我用力思考的时候,喜欢双手插在兜里,不知怎么那天阴差阳错,慌乱中右手的食指插进了钱包,感觉到一阵塑料质感的滑腻。是的,那片我保存了很久的花瓣。为了防止它像别的落花那样碎裂掉,我从曼修那里讨教到制作标本的手艺,那片花瓣经过漂洗、风干、福尔马林反复浸泡,最终被我封进了一片塑料薄膜中,一直放在钱包里,我触到它的那一刻,知道今晚又是一个失败的夜晚,酒劲带来的不真实的勇气立马消散掉,只剩下馨安对我说过的那句“别闹,这不合适”萦绕在我脑中。我的精神立即委顿了下去,抬头迎着米萨轻轻眯着的眼睛说:“米萨,我想我们该回家了。”

      米萨的眼神由朦胧转为尖厉,最后她轻笑起来,自嘲的对我说:“是啊,我没想到苏群也是有门禁的人。”说完径直起身向车的方向大步走去,我只好紧跟着她,一路上,气氛尴尬的让我想随便找个借口溜掉,可是在这种偏僻的地方我等不来一辆出租车,只好厚着脸皮坐在副驾上,一路无语,米萨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不时从鼻孔中喷出一阵轻蔑的“哼”。

      米萨放下我,又一溜烟不见了。回家等待我的是兴高采烈的妈妈。母上满脸笑意的问我:“臭小子,今天又是那个开着甲壳虫的女孩送你回来的吧。”

      我说:“你知道的还挺多,还认识甲壳虫。”

      母上说:“当然了,我儿子的事我再不上心,还有谁有资格上心。”然后她贼贼的问我:“你俩进行到哪个阶段啦?觉得可以了就领回来,妈妈一点都不封建,让她上门来坐坐,我呀给你掌掌眼。”

      我说:“妈,您当我是卖古玩瓷器的吗?还需要请个掌眼师傅。您就在家好好待着,要么去门口的广场上和大姨们跳舞去,别弄些有的没的给我添乱。”

      我妈一听不乐意了:“你这叫什么话?以前你是没个正经工作,现在条件好了,咱更有价码了不是。再说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有些事你得学着上心了。”她的老一套又要开始,我拽了一个苹果回屋躺床上啃去了,顺便反锁了门,世界终于清静了。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这几十天中几乎没有正经上过班,体检、政审、报到各种杂七杂八的事占了一多半的时间,偶尔几个小时是自己的,也只想偷懒躲在家。我妈直感慨我的工资拿的容易,不去上班也有钱拿,“我要是你的领导,一个月给你二百块钱都嫌多。”母上给的这个价钱是有依据的,一个代课老师每人每月也只有三百块钱的补贴。

      我说:“人各有命,没有办法的,老太太。”

      这期间米萨在正式场合跟我正经的谈过几次,暗示我去找一找关系,不要分配到偏远分局去,那里离市中心有80多里的路程,来回很不方便。我做贼心虚的一面感谢她的好意,一面则抱定了随遇而安的心态,任由它去。

      (四)

      终于来到了正式上班这天,又激动又紧张,想的是终于可以知道去向了,但大小领导给我们讲完话,人事科长就让我们留在人事科,说是先帮上几个月的忙再分配。我屁颠屁颠的回家说给老爹听,老爹自然高兴,反复嘱咐我要好好表现,能留在人事科最好。

      米萨问我情况怎样,我说不知道去哪,局里让现在人事科帮一段时间忙再说。米萨也说,好好干吧,混成个领导,以后我们就有人罩了。我说“不敢想,听说这里面后台硬的很多,哪里就轮到我了。”

      米萨回了个白眼的表情,说:“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是不?有空多回来看看吧,谷雨挺想你的。”我说,好。我俩似乎默契的故意不提湖边那件事。

      乍一进机关我颇为拘束。用领导开玩笑的话来说就是,年轻人身边时刻埋伏着弓箭手,有一万支小箭对着你们。此话不虚,进大门对我来说都是一道坎。

      上班第二天,没人再领我们进去,我跨进大门的一瞬间,门岗大姨把我拦住了,问我“去找谁?办什么业务?”

      我说“我是新来的公务员,来上班的。”

      大姨立马换了副热情洋溢的笑脸,指给我电梯的位置。我道了谢。电梯到后,里面走出一个穿白衬衫夹公文包的中年男子,看模样是个领导。我赶紧低头想,千万别看我,他还是盯着我看了几秒钟上下打量我一番。上到四楼正巧碰上了出来洗抹布的大姨,她也用同样的眼光打量我,我只能向她微笑的招一下手算打过招呼了。只听她走过去和别人议论:“是新来的公务员吧?”我赶紧窜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跟做贼一样。

      初来的活简单易上手,王科长让我和一起分配来的刘向凯整理人事档案,这是我俩几个月里唯一的工作。我们拿了钥匙进入档案室,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呛的我咳嗽了两声。

      王科长说,小伙子还这么娇那还行?来局里就是顶梁柱,以后工作全靠你们呢。我连连点头,心想咳嗽一声就换来这么一通说教,怪不得谷雨说她死也不会选择来这种地方上班,太压抑太累心。好在档案室的门一关,我们就与世隔绝了。工作很简单,每个档案有一叠表格,按照样本分清每个档案缺哪一种,补上就行,没什么技术含量。每天工作不定量,哪天不愿意开工,只需推说身体不适便可以停止工作,也没人催问进度。

      我和小刘便一边工作一边聊些有趣的话题,从NBA聊到LOL再聊到局里的同事,感觉很投缘。米萨来电时小刘偷看了一眼,等我挂了电话问我:“那是你女朋友吧,长得不错。”我讪讪的说:“以前的同事,也在咱们单位。”

      小刘挺感兴趣的问:“她在哪个部门?咱们把她档案翻出来看看,让你加深了解。”

      我说:“她是劳务派遣的,档案不在这里。”

      小刘忙叫,可惜了。我问他有什么好可惜的,他说,要是公务员的话就能去见个面吃个饭,可惜身份不对等,没办法了。我赶紧扭头,只当他的话是放屁。如果身份对等的人才能做朋友,那怕是我大学四年的经历得重新写过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去税校培训的日子。小刘说,带薪培训爽歪歪啊,那里管吃管住,工资白攒下了。我说,那里还有好多公务员身份的妹子,你可以拣几个看得上眼的留下联系方式,方便日后勾搭。这么一说,小刘来了兴致,他说:“你这就老土了吧,去培训先给你一本花名册,里面都是联系方式,还带彩色照片的,可够咱俩忙活一阵。”

      我说:“你有兴趣你就多翻一翻,我可没兴趣。”

      小刘说:“明白,你是一颗红心向米萨,绝不叛变。”我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培训的日子的确挺爽,基本相当于大学生活,但比大学生活更有底气,因为有工资在背后撑腰,花钱更阔气。报到的第一天果然发了一本通讯录,上面的照片是报名时留下的,女生们大都P过,放眼望去果然全是美女。小刘一边翻看一边记下番号,为的是对上号一睹真容。这群公务员大多是应届毕业生,比我小三四岁,俗话说三年一代沟,他们的说话方式和行事方式虽和我相似,但细究起来会发现,三观不太相同。他们追求的那些全是某个局长的孩子或是某个省局领导的亲戚,也真难为他们,这么短时间就能绘出一本人物关系图。

      上课时间大家分坐闲聊,有的讲自己的上班经历,有的说面试过程,嘁嘁喳喳好不热闹。课任老师司空见惯,不以为意,只调大了扩音器音量,继续用毫无波澜的声调一页接一页的念课件。下了课大家一拥而上,拷回课件,随便在电脑中建个文件夹,就当是这个课件的坟墓,我打赌回去之后,这些课件都会被抛诸脑后。

      课余时间更是轻松,男生打牌喝酒,女生逛街剁手,到处洋溢着不亦乐乎的喜庆气氛。我也跟着纸醉金迷,直到有天米萨发了一条短信给我。

      米萨从不管我的私事,谈话内容也很少涉及个人隐私,有时候我带朋友去她家饭店吃饭,米萨也从不多问一句,只适当添个菜算是照顾。所以我的家庭、感情生活、朋友之类她一概不知,似乎也没有兴趣,所以我在食堂收到她问我有没有女朋友的短信时,激动的把一整个鸡蛋都塞进了嘴里,然后肾上腺素水平明显升高,我调动全身的机灵劲儿思考米萨问我这个是要干嘛,怎样回信才算是正确。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我决定化繁为简,回了两个字,没有。米萨很快回信,说,那就麻烦你回家说清楚,别给别人带来麻烦。除此之外再无回音,我在教室里琢磨了一下午也不解其中之意,后来发现,米萨给我发的是短信,再看微信时,米萨已经删除了我,我一阵惊愕。

      米萨再不做声我也没有太过紧张,毕竟有过馨安的前车之鉴,无所谓再来第二次,或许米萨碰到一些事情一时想不明白,时间一长,误会自然会消解。

      恰好那天母上打电话来嘘寒问暖,我说:“您就放心好了,税校条件那么好,保不齐回家我就胖的连你都认不出来了呢。”

      我妈又旁敲侧击的问我:“有没有关系很好的女同学啊,可以发个照片来给我瞧瞧。”

      我说:“当然没有了,全都长得一个样,大眼睛锥子脸。”

      母上“啧啧”几声,说“我看你就是看上那个开甲壳虫的小姑娘了。”

      这时凯子喊我去打球,我敷衍着说:“您随便认为吧。”挂了电话就直奔球场疯去了。

      没几天,闫姑娘发来一张图片,里面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但一看就是我的母上大人。我心里一惊,我的妈妈跑到车管所去干啥?

      闫姑娘说,还记得米萨跟我闹得那一场不,前几天又跟你妈闹了一场。阿姨不认生,进来就问谁开甲壳虫!

      我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这是演哪一出?米萨得怎么想我?是不是认为我们一家都跟变态跟踪狂似的?我忙打电话问闫姑娘:“出什么事了吗?”

      闫姑娘说:“前几天闹得可大了,米萨哭着摔东西走了。阿姨也被吵了两句。”

      我听得明白,“吵”是方言,有骂人的意思在里面,闫姑娘不想让我难堪,斟酌半天才用了这个字。我尽量放平语调,问她事情的经过。闫姑娘说,我只能告诉你个大概,我也是东拼西凑的。

      “那天下午我在办业务,就听到你们里边吵吵嚷嚷的,反正经常吵架,我以为吵一阵就会停,谁知道越吵越厉害,我赶紧去里边看了看。发现谷雨挡在米萨桌前拽着一个阿姨,阿姨好像很生气,米萨更生气,眼都红了还梗着脖子要吵。谷雨让我把那个阿姨拽开,说是你妈妈,我就只好带着阿姨走了。随后米萨扔了一个装着茶水的纸杯,溅了我们一身茶。

      我把阿姨带到VIP区,让她定定神,阿姨一直喘粗气,脸色也不好,我也没敢问她怎么回事,让她休息了一会儿,就滴滴叫了辆车送她回去了。回头问谷雨,谷雨也没说什么,只说让我别告诉你。我一琢磨,不对劲,谷雨平日里心眼就多,暗地里弄走了好几个你们同事,别在背后挖坑想埋你,所以就赶紧给你发微信。我也就是热心群众,日后我还是和谷雨天天见不是。哦,对了,你妈妈那天不是自己来的,还带了一个高个子的阿姨。”

      我耐心的听完,道了谢,再没心情讲话。挂断了电话,我心知大事不妙,以前母上有意无意总说要去窗口看看米萨,该不会这次真的去了还弄巧成拙了吧。夜里失眠,好几个人的话在我脑袋里同时回放,想不通的很多。谷雨并没有见过我妈,怎能一下子认出她呢?不排除她眼尖看出我们长相相似。但是妈妈也是有年纪的人了,常识还是有的,做事不会欠考虑太多的,不会傻到一进门就问哪个人开甲壳虫这类的话。即使问了,米萨也不会一下子恼火成这样,何况明知那是我妈妈。谷雨对此一句话也没有说,让我不安,事情的经过很有必要弄清楚。我想到曼修说,遇事要多方面搜集信息,这样才不至于被一面之词蒙蔽,我决定第二天给母上打个电话问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打了电话给妈妈,听的出她心情很低落,我让她给我说说那件事吧,我已经知道了。妈妈停顿了一下说,你知道了,那你也不要太挂心。

      “说来也巧,那天你曲阿姨的女儿正巧买了一辆甲壳虫,知道你曾经在车管所干过,让我陪她去交税,能找个熟人照顾一下。我也有私心,想着正好能去看看那个米萨,一举两得。我记得你跟我说过谷雨,因此进了门之后就问谁是谷雨,她站起来说,我就是,她真机灵,一下子就看出来我是你妈妈。

      然后她问我是不是你妈妈,我说是的。她很客气,给我们倒了两杯茶,很快就把手续给我们办好了,你曲阿姨去刷卡,我趁机四处转转,一来看看你原来的工作环境,二来也能近距离看看那个米萨。米萨好像不欢迎我,躲到后面去了。我看不清,就看见她瘦瘦的,还化了妆。于是我就回去问谷雨,那个是不是开甲壳虫的小姑娘,谷雨说是。我又问谷雨,她的甲壳虫和老曲的那辆一样不?

      谷雨说,差不多的。老曲问谷雨她女儿的甲壳虫是高配的,是不是交的税多。谷雨说都是按系统报价走的,不信您过来看看就知道了。我想叫那个米萨出来,就往里喊了一句,“里头的小姑娘不也开甲壳虫吗,出来帮忙看看吧”。

      那个米萨从里面出来了,就跟谷雨说话,也不怎么理我们,她俩嘀咕了半天,最后还是说那个三万多的数。你曲阿姨问她,姑娘,你那时候交了多少税呢?那个米萨看了我们一眼没搭理我们。老曲就说,你告诉我们不要紧的,我们是苏群家的人。

      米萨说,你们就按谷雨说的数交就行,我们知道您和苏群是亲戚,不会坑你的。老曲有点不乐意,嫌那个米萨说话难听,就说了一句这小姑娘说话怎么这样。那个米萨不乐意了,问我们是来办业务还是有别的什么事。老曲也急了,说手续都在这里,难道还是来寻你开心的不成。那个米萨说怕就怕你们是真来寻开心的,不要拿着别人的手续来还为的另外的事。我一见话要说顶了,就赶紧打断老曲。

      老曲说:没见过你态度这么差的,嚷嚷着要去投诉。

      米萨就恼了,说:“别打着幌子来找事,我有权拒绝回答你们的问题。”

      我拽过去老曲,跟米萨说:“小姑娘你也别急,这不是不懂想问问吗,年纪大的人不懂年轻人的东西也很正常。”

      米萨更急了,说:“不懂可以问谷雨,这事是她经手的,干嘛非得要问我?你们要是想看我这个人,反正也看到了,问我的车干嘛?我又没偷又没抢。”

      老曲回嘴说“没偷没抢你干嘛这么害怕别人问你的车,真是笑话。”就这么闹起来了。

      我忽然明白了,这两位老人家无意之中戳到了米萨的底线,绝对不能询问那辆车的来路。米萨的确从一开始就用冷漠回应着人们的各种疑问,闫姑娘那次,我妈妈这次,无一不是涉及车的来路,平日里米萨也从不主动提及有关车的一切。

      在我们那种四五线城市里,年纪轻轻开一台好车往往可以作为一个人炫耀的资本。我和哥们喝酒吹牛的开场也往往是从谈论起哪家公子的豪车开始的。某某老板儿子的路虎挂了个牛逼的牌子,谁的哥们开了一辆牧马人出去耍,谁借了一辆劳斯莱斯在婚礼上装逼,被我们掰扯的一清二楚。

      车,已经成了一个人甚至一个家庭经济实力的照妖镜,家里有豪车的在任何圈子里都可以称王称霸,还有自己的专属称号,路虎小王子、甲壳虫小公主之类,都是唯一的代号,象征着主人闪闪发光的荣耀。可是米萨从来没有炫耀过这些,甚至很反感别人背后叫她“甲壳虫小公主”。

      我安慰了一下妈妈就挂断了电话,心想,这事就只能按下不提了,也不用给米萨解释什么。妈妈全程用的“那个米萨”听起来让人很不舒服,虽然我和米萨也没有什么实质的关系,但妈妈的排斥还是让我心里不爽。只能把一切交给时间了。

      馨安听我讲完这一段,问我:“是不是从这件事开始,米萨就开始讨厌上了你?”

      我说:“说讨厌还是重了点,反正一下子就回到了普通同事的关系,那以后我还尝试着加米萨微信,她都拒绝了,见面也是打个招呼。”

      馨安说:“看,不是谁都像我这么大度,对破坏了自己底线的人都能原谅吧。”

      我一笑,说:“是啊,我没想到你还能和我再做朋友。”

      馨安看了看表,时间已经不早了,布丁到了休息的时间。我俩便告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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