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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昨日重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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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经历了一个漫长的梦,这是比爱丽丝的兔子洞还要光怪陆离的梦境,可惜大部分都忘了。梦的结尾处,一只抱在吊灯上的考拉用俄语向我讲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你一定要记住了。”它边嚼桉树叶子边说。可是我还没来得及把这个秘密在心里复述一遍,天突然开始下雨。然后考拉消失了,雨声越来越大,直到梦里梦外连成一片。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目所能及的是间相当舒适的屋子,有淡绿色的墙壁白色的家具和浅木色地板,风格清新雅致。落地大窗的窗帘刚刚拉开一半,一盆绿植沐浴在窗口透进的晨曦之中。而我躺在宽大的床上,置身于一堆柔软得要命的褥子枕头中间,心想大概任何人都希望能在这样一张床上醒来。
只是,明明没下雨,为什么会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呢?
声音的来源下一秒就清楚了——床头左手边连着一间浴室,厚厚的毛玻璃门后隐约有人影在晃动,听到的“雨声”正是从里面传来的。
哦,原来是有人在洗澡。
什么?洗澡?
睡意瞬间被蒸发得一干二净。我“腾”的弹坐起来,脑子十二万分警觉的开始转动:醉酒之后发现在陌生的地方醒来,有人在旁边的浴室洗刷刷,这个时间地点人物组合起来,下面的剧情会是什么?一下子,“逼良为娼“,”一失足成千古恨“,”堕落“,”罪恶深渊“等等法制节目里的高频词汇全部争先恐后的跳了出来,在我眼前得瑟的乱晃。
滚开!我一巴掌驱散这些小鬼。该怎么办?逃走自然是首选,可是不用想就知道门必定是反锁了,说不定外头还守着两个戴墨镜的壮汉。备选方案是找到防身武器,这里有没有菜刀,锤子,或者榔头?实在不行,绣花针也成呀!想到这茬,脑子里竟然攸的浮现起我一袭红衣,长发曳地,兰花指捏着枚绣花针,表情高冷的说:”你们这些负心的天下人。“
正在走神,浴室的门发出响动,有人从里面拉开它。
完了!我还两手空空,身边最有杀伤力的武器大概就是……枕头?
浴室门打开了,一条修长的美腿率先迈出来,接着是被浴巾包裹的玲珑身体——刚刚出浴的米纳小姐。
呃。
原来一切都只是我受迫害妄想症爆发的结果。
“酒醒啦。“米纳笑语晏晏。卸去了小烟熏的武装,她依旧很美,是另一路的明艳,肌肤吹弹可破,嫩得简直能掐出水来。
“早上好。“我心虚的说,被人像破烂一样从大街上捡回来,简直丢死人了。
“你感觉还好吗?“
还好吗?——很平常的关切,却让我一时间陷入迷茫。除了头有点疼,身体似乎没有别的不适,可是,这样就能算做“还好“吗?昨晚的一切又回来了,叶凡沉默的剪影像个定格的长镜头,历历在目。
“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见我不说话,米纳凑近过来,表情略有点紧张。
在一双盈盈美目的注视之下,我没来由的心慌了。“还好。“我支吾着,低头避开她的目光。
“还好就好。“米纳放心了,语气一瞬间已转为嗔怒,”你有没有搞错,多大的人了,半夜在街头发酒疯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我只是体力不支……“
“体力不支还有能唱《爱情买卖》?“
纳尼?真唱了?仿佛一道雪亮的闪电砸下来,我顿时外焦里嫩,刚才那点犹豫不决的小伤感彻底灰飞烟灭。
“所以,要是当时街上还有人,我才不会把你捡回来呢!装作不认识躲得远远的还来不及。”米纳不屑的说。
“谢谢你。”我特真诚的说。真的,若不是她出手相救,我就算没倒毙街头,说不定也被卖到山沟去给人生孩子养猪去了——对于严重的受迫害妄想症患者来说,世界就是这么残酷。
米纳哼了一声,接着就开始吹头发换衣服。当她把浴巾从身上拉下来的那一刻,我眼珠子差点“哗啦”掉出来,同时感到一阵冷风嗖嗖从胸前穿过。
“你就不怕我流鼻血弄脏你的被子么?”我的声音里全是羡慕嫉妒恨。
“少赖在那儿贫了,你也快点起床好吗。”她白了我一眼,麻利的扣好内衣。
我瞥了眼床头的闹钟,才刚过七点半,出乎意料的早。
“你每天都这么早吗?“
“是呀,晨跑四十分钟,在美国养成的习惯。不过这里真没法出门跑,只能在家用跑步机了。“
哎,差距啊。我又偷瞄了一眼她近乎完美的马甲线,默默叹了口气,拥着被子朝窗外看去。视野极好的落地窗,能看见远远近近的高楼和浑浑噩噩的天空。时间尚早,看不见太阳的影子,也不知道是否会这样一直阴沉下去。风仍是不小,绕着楼宇疯狂盘旋,仿佛被建筑物锋利的棱角划伤了,发出陡然尖利的呜咽声。
“咦?你还愣着干嘛?”一转头,已经整装完毕,笼罩在一圈全属性+50光环中的米纳满脸奇怪的看着我。
“不要……这么早,我还要睡觉。”眼见还不到八点,我果断抱着被子重新倒下,摆出誓与其同进退的架势。
这点小技俩对于米纳来说简直弱爆了。
“楼下有间粤式早茶,相当不错哦,尤其是虾饺,超赞。”说着她眼波一转,“早餐和睡觉,你选一个吧。”
“我选虾饺!”说话的当儿我已经从床上弹进了浴室,“亲爱的,借个牙刷使使呗。”
2.
由于我的忠实记录而显得无比冗长的第一天,似乎有无数线索按捺不住,争相露出端倪。然而随着那一只只晶莹剔透的虾饺的落肚,所有的迹象又重新潜伏起来,沉入水面之下。再没有能让眼前一亮的人出现,再没有让人迷惘却又暗中期待的际遇发生,生活重归于平淡。叶凡始终没有和我联系,或许出于无奈出于难以理清的过去。而我,出于自尊出于对他十足的把握,自然也不会向他主动示好。等待的日子乏味,却并不难熬,我相信他一定会给出解释,我知道这需要时间。
如此,两个星期,几乎是不动声色的就过去了。
“你说叶凡是不是太过分了?”
难得的忙里偷闲时光,公司楼下的cafe里,我和米纳相对而坐。由于刚刚不慎喝下一大口不加糖的美式咖啡,导致我声音和表情都活像苦情戏里的大婶。
“嗯,听起来是不正常。”米纳慢条斯理的说。她可没闲着,一边搅拌咖啡一边用手机处理邮件。等她终于按下了发送,才有空抬起头来,看着我说:“你们到底是怎么了?“
浓黑的睫毛下,她的眼神却清澈如水。我不由低下头,咖啡杯里,一个小小的漩涡正在形成,而我的心也如同卷进了漩涡,混沌的难以化开。该把那张照片,那天聚会散去后的一切都告诉她吗?也许在我弄清事实真相之前,这么做还太早。
米纳一向对各路八卦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这会儿也不例外。见我开启了发呆模式,她便不再追问,只是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慢悠悠的说:“我记得那天你喝了不少吧,还偏偏跑去发酒疯,是不是把他养的金鱼都倒进马桶放归大海了?”
“大姐,你怎么还有心思开玩笑!”我激动的提出抗议,却发现完全被忽视了。她的眼神越过了我,嘴角已挂上一丝微笑。
嗯?什么情况?我扭过头,看见柜台前立着一个穿浅咖色风衣的背影,宽宽的肩膀,挺拔修长的身材毫无压力的撑起这件极长风衣,显得随性而洒脱——那不是钟楷吗。
只是他全程都在专注讲电话,并未留意到我们,接过外卖咖啡便匆匆离去了。
“是钟楷呢,真巧……”
我咕哝着转回头,发现米纳的目光还在追随他的身影,嘴边的微笑也没有褪去。这笑容如此迷人,让我不禁想起他俩的八卦在公司已是甚嚣尘上,只是当事人从不予以回应。他们真的恋爱了吗,就如所有人都期望那样?我突然有点恍惚,眼前一切渐渐晕开在午后的阳光里,思绪如同浮尘在空中不着边际的轻舞——是否,还记得我和叶凡是如何开始的呢?
3.
当然记得,那是我记忆中最刻骨铭心的一场大雨。
从没想到大雨在这座贴着缺水标签的城市也能如此横行,以几声惊雷为开场,暴雨自西向东,席卷而来,所到之处顿成一片泽国。
彼时的我,尚未找到这份公司楼下就接驳地铁的便捷工作,上下班之路的辛酸遭遇加起来足可以编成一部《女屌丝通勤血泪史》。见到这种黑云压城的阵势,又是发生在下班时分,挤公交是不现实了,只能打车——可是,拜托,这车也忒难打着了吧?
雨水飞溅的路面乱得像一锅沸粥,亮着“空车”的出租车更像是一个传说。在人头攒动的屋檐下徒劳的等了半个多小时之后,就在我已经心灰意冷的往公交车站走且行且回头之际,竟然真有一辆空车劈波斩浪驶来,而且越过前面无数只挥动的手,停在离我最近的地方。
没时间感谢老天感谢CCTV了!我举着伞慌忙奔过去,却不防从斜刺里冲出一个不知是人还是长腿怪的生物,没有打伞。在我搞清楚状况之前,他已经拉开车门顺势就钻了进去,然后车门几乎是擦着我的伞沿儿合上了。
“啊!”我不禁小声惊呼,余音里满是失落。出租车从面前缓缓发动,我看见自己映在车窗上的脸,沮丧得像一只打蔫的茄子。下一辆——如果还存在“下一辆”的话——大概要到奇迹发生的时候才会出现吧。
奇迹真的出现了,就在两秒钟以后。刚起步的车又停了下了,车里的人跳出来,隔着三五米的距离大声对我说:“不好意思雨太大刚才没看到你,你等得久,先上吧。”见我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他扶着车门微笑做出个请的手势,我才如梦方醒的小跑过去。他为我关上门,隔着车窗又歉意的笑笑,转身跑进雨幕。
车再次启动,我呆坐着,一点失而复得的喜悦都没有,满脑子竟然全是那张湿淋淋的笑脸。
“去哪儿?”司机不耐烦的问。
“去……啊,不好意思,麻烦您再停一下!”
后来,因为司机大爷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车里的气氛相当紧张。我和他并排坐着,都不敢说话,只能各怀心事的看着车窗外,假装欣赏乱世一般的街景。
“好突然的雨啊,真让人始料未及。”大概是熬不住这古怪的气氛,他终于开腔了,而且选择了最保险的天气话题。
“是呀,只听说有雨,谁知道下这么大。”我漫应着,眼睛还看着外面。
“去冬今春的雨水不足,这是在连本带利的补呢。”他调侃道。
我转回头看他,他也在看我,眼神,怎么说呢,很友好。按理说我也应该用礼貌而矜持的微笑回应他,可是——我竟然万恶的大笑了!
“哈哈……不好意思,哈哈,你头上有,树叶!哈哈哈!”
相信我,绝没有初次见面就暴露本性的念头。只是面对他被雨水塑造得很犀利的发型,以及贴在脑袋顶上那片绿油油的叶子,让我实在忍不住幻想他本来是一只眼神萌萌哒的五花大狸猫,为了报恩而与我邂逅。
4.
再后来,司机大爷对我们实在忍无可忍,借口路上积水怕熄火,把我俩扔在半道上,掉转头气冲冲的跑了。
“现在怎么办?”我可怜兮兮的问。街上南来北往的车很多,都在扯着劲按喇叭,虽然开不快,但绝不会再有一辆为我们停下来。雨势比刚才小了点儿,我俩挤在一溜窄得不能再窄的屋檐下,纵然有伞,也很快就不在乎淋湿了。
“离你家还有多远?”他问我。
“平常走路四十五分钟吧,这天就说不好了。“我望着已变成海景的大马路,忧心忡忡的补上一句,”要是路上有没盖好的下水道,那就更不好说了。“
“我想想。”他边说边四下张望,“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好像有个小灯泡在他脑袋顶上“叮“的亮起来,对,就是漫画里常见的那种。
“你拿着。“他把伞塞给我,顶着雨撒开长腿跑到一间关门的报亭后面,看不清干了些啥,总之回来时推着辆三轮车。
“你……你偷车?“我紧张得说话都结巴了。
他脸上飘过一丝“姑娘你智商该充值了”的神情,随即轻描淡写的说道:“问那边小店老板借的,绝对合法。“见我还傻站着,又笑着补上一句:”快上车吧。“
天色已经暗了,雨还在下,永远不会停的样子。我坐在三轮车上,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和一个宽厚的肩膀,身上早就无可避免的湿透,心里却感觉宁帖极了。
那天之后,事情就很顺理成章了。无外乎他送我到家,我借给他伞,他还伞,我再请他吃饭……我们沿袭着最古老的桥段,踩着最平淡无奇的节奏,演绎这个庞大都市背景下两个普通青年相识相爱的全过程,无人喝彩,却也自得其乐。
虽然从不愿当面承认,但其实我对叶凡是打心眼里欣赏的,而且这欣赏随着了解的深入与日俱增。非典型理工男,话不多,有点儿小酷,逻辑思维能力和方向感遥遥领先我五个光年。最让人满意的是他私生活简单,带得出去也带得回来。此外,他还对我有着超乎想像的耐心,面对我历次的无理取闹,总能用沉默和微笑hold住场面。
所以,当发现本以为毫无阴暗面的他竟然默默守着这样一个秘密,那一刻我的震惊和自尊心所受的摧残,大概就不难想象了吧。
这些天,他在干嘛呢?在突然多出来的大片时间里,我不止一次想象他应该会去一个墓地,在那个叫景的女孩墓碑前静立或是倾诉。天应该下着细雨,而他应该穿着黑衣服,表情哀戚,脸上湿濛濛的不知是雨还是泪……
“再等两天,如果……”我叹口气,暗暗给自己定下一个期限。
两天后,周五的晚上,我又是独自在家。叫了份外卖,边吃边百无聊赖的刷剧。
外头起风了,有一下没一下的刮着,窗帘不时轻轻颤动,搅得我心神不宁。屏幕上的男男女女在说什么做什么,就像兀自在窗外喧嚣的风,与我没有半点关系。
手机放在手边,有电,屏幕却一直黑着。
可我有种奇怪的预感,总觉得今晚一定不会这么寻常的过去。
临近九点,手机果然响了。
是叶凡!我的心跳瞬间加速,一把抓起手机。可屏幕上闪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还是个座机号。满腔的希望顿时就泄掉了大半,唉,不是他。来电持续响着,似乎并没意识到自己已不再受欢迎。我随手按下通话键,懒懒的举到耳边:
“喂。”
没人说话,只有些嘈杂的背景音。
呵,骚扰电话,我早该想到了。
又随便“喂”了两声,正准备挂断,电话那头突然有人低低的说:
“小璃,别挂,是我。”
你是?——还不及开口,仿佛有道电光穿过脑海,我冲口而出:
“沈菲?你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