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半纪》小栗熊

6、第五章 深夜造访

　　1.
　　十一点四十，一行人逶迤的出了酒吧。
　　推开门，冷风便像一头鲁莽的小兽般撞过来，所有人都拉紧了外套。身后，“9527”的霓虹依然在夜空中妖娆的闪烁，一切和来时别无二致，仿佛刚才过去的几个小时是被遗落在了另一个时空。
　　走下台阶，意外的发现自己清醒得很。喝了快两瓶啤酒还能生活自理，今天真是人品大爆发了。
　　“你快送她回去吧，我没事的。”隔着车窗，我对米纳说。艾薇满脸酡红的歪在后座上，含糊不清的咕哝着什么。这死丫头，不是我不想搭豪车回家，只是被她的酒气熏一路我该三天吃不下饭了。
　　“那你小心点，到家了发个消息。”米纳不再坚持。她摇起车窗，车尾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驶进夜色，暗红色的尾灯，像一双迷离的眼睛渐渐远去。
　　一转头，发现居然就剩我一人了。看着脚下孤零零的影子，心突然被种说不出来的空虚填满了——曲终人散后大概都会如此。
　　唉，咱也回家吧。
　　好在这片揽客的出租车不少，很快就找到一辆。刚上车，正想对司机报出地址，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像浪一样打过来，说出口的和原本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去胜利路26号锦秋小区。”
　　这是叶凡家的地址。
　　因为……我又饿了。
　　饿了就要找人吃夜宵对不对？
　　出租车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我身心放松的靠在后座上，脑子里走马灯似转过的都是拉面汤包烤串热气腾腾的身影。在这寒冷的春夜里，对温暖和食物的渴望似乎从未如此强烈，我绝对想不到自己接下来将会面对什么——一个残酷的秘密即将被揭开，当然它还远非最终的谜底。

　　2.
　　十二点一刻，我像寻仇的女鬼站在叶凡家门口，瞪着“1107”的门牌在昏暗的灯光下泛出幽幽绿光。
　　“开门哪，叶凡，开门。”
　　半死不活的叫唤已经持续了五分钟，门依旧板着一张高深莫测的大脸，丝毫没有为我敞开的意思。手机早在第一次试图拨号时就电量耗尽而亡了，现在的我像是掉进了下水道，除了干叫唤没有别的办法。但是，我并不打算就此离去，其一是因为饿得不行，更重要的原因是，我知道——叶凡他在家！是的，半夜寂静的楼道里，从门缝下流淌出的音乐明白无误的告诉我这点。
　　这个笨蛋，在干嘛呢。
　　我把手伸进包里，打算摸出手机再试一次——实在开不了机就把它当砖头砸门算了——指尖却意外的触到一个凉凉的东西，嗯，好像是……钥匙？

　　穿过没开灯的客厅，我径直走向那扇虚掩着漏出灯光的房门。
　　推开门，音乐声骤然增大，似乎音符在这个小空间里憋久了，正迫不及待要冲出去。铺天盖地的音乐之中，一个人背朝我静静坐在窗下，貌似对我的入室行为浑然不觉。
　　喂，喂，怎么能这样，万一我不是良民怎么办。
　　“嗨——我，来，啦。”我拉长腔调，慢慢的说——老天作证，绝不想吓唬他。
　　可是叶凡好像还是被吓到了，宽阔的后背猛地紧缩，接着扭头飞快的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怀疑自己背后是不是飘着个贞子。然后是一阵手慌脚乱，桌上一只马克杯被震得晃了三圈险些坠崖。
　　他终于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我，脸上的笑容像仓促间画上去的一样别扭。
　　“你怎么来了？”
　　“我——”语塞了两秒钟，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欠缺一个完美的深夜入室理由，“我来还你头盔的，不行吗？”没错，就是头盔君，忠心耿耿的跟了我一晚上。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他又问。
　　“这个。”我得意洋洋的晃晃勾着钥匙的小手指，“上次你出差之前给我的，让我帮你收快递，忘了？我还以为你想借机暗示我同居呢。”
　　“哦……”
　　“你是在审犯人啊？我还要问问你怎么回事呢，我在外面喊门喊了五分钟你都没听见？五分钟啊，同学，四舍五入就是一小时啊。”
　　他竟然笑了。
　　“对不起，没想到你会来……”
　　“行啦，别躲躲藏藏了，我不瞎。”从跟我说第一句话开始，他就一直把手别在背后暗挫挫的推抽屉，可是偏偏好像卡住了，半天也没合上。我实在看不下去他那小心翼翼又紧张兮兮的样子，觉得还是给他揭穿了干净。
　　一经揭穿，叶凡索性不躲了，“砰“的一下很利落的合上了抽屉。
　　“你在看什么？“我问他。
　　“没什么，走吧，我们出去坐……“
　　“没什么那你藏个什么劲？“我又问。
　　“真没什么……“
　　“不行，我就要看！“我把声音提高了八度，同时猜测也往邪恶的方向偏离了八十度——嗯，你懂的。
　　“算了吧，没啥好看的，我们出去吃点东西，还是我叫外卖？“他还在坚持。
　　我突然就火了，冲着他喊：“把你的破音箱关掉行不行啊，声音这么大震得我脑门子疼！”
　　音乐戛然而止。突然沉寂下来的夜，两个对峙的人，气氛凝重得有些异常。
　　“给我。”我冷冷的说，朝他伸出一只手。
　　叶凡沉默了，一动不动。我看见他的手在极轻微的颤抖，似乎在退回去打开抽屉，和过来拥抱我之间犹豫不决。一瞬间，他的表情变得颓败，好像在宣告放弃抵抗。我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我将为自己的任性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不用拿了，忘掉吧，我们一起出去吃夜宵吧！“这个声音在脑海里强烈的震荡，我几乎要喊出来了。但事实上，没有。我只是抿紧嘴站着，看着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CD盒大小的东西，递给我。然后，他从我身边轻轻的走过去。
　　我看着手里的东西，是一个水晶相框。
　　嗯，挺出乎意料哈？相框里嵌着一张色彩葱茏的照片，而正中那个穿白色T恤微笑的女孩——哼，让我看看是何方妖孽——
　　咦，是我？竟然，竟然会是本姑娘我。
　　这个是不是太乌龙了。
　　脑子立马不够使了。我狐疑的向叶凡看去，他已经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表情似乎恢复了平静。
　　这个笨蛋，有活的在这里不看偏偏躲着看什么照片，简直是标准怪蜀黍的行为嘛。再说，看就看呗，还藏起来，怕我误会你暗恋我不成？
　　心里的小嘀咕像炉子上的沸水一样翻腾起来，眼光不由再落在照片上。还别说，这照片拍得挺有水平的，构图和光线都很完美，青春的气息仿佛清风一般拂面而来。唉，原来我也曾这么清纯无敌过，想起来就伤心……不过，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呢，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怪了，真想不起来了。在我的记忆里，没有哪个时间地点能和照片对上号。这不会就是阿兹海默症前兆吧？我一惊，盯着照片使劲看，试图找到点蛛丝马迹。
　　不对。这个人，不是我。
　　冷汗从后脑勺上冒了出来。的确不是我，虽然乍看十分相似，但是多看几眼就能发现，这微笑时露出的梨涡，这有点圆嘟嘟的小巧下颌，绝绝对对不属于我。
　　她是谁？我把相框翻过来，相纸右下角有小字：
　　景，那一年，夏。
　　而这毫无疑问正是叶凡的字迹。
　　叶凡。
　　我朝他望去。那个身影远远的，一动不动，仿佛被凝固在了明暗交界面上。

　　3.
　　十二点半，我独自走出小区大门。值夜的小保安面带惊悚的使劲揉了揉眼睛，大概是要确定这个面色惨白步伐飘忽的生物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他的幻觉。
　　风比刚才又大了许多，挟着荡平一切的气势，连远近的高楼似乎都被吹得移了位。
　　身体很快就冰凉了，头却热得发烫，混乱不堪的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把刚才的场景一遍遍回放，其间充斥的全是我凌厉的质问，刻薄的嘲弄，和歇斯底里的喊叫，而叶凡几乎始终在沉默。
　　“一个同学，曾经的。”
　　这是他唯一的回答，声音由于太久的沉默而有些嘶哑。之后就再也不曾开口。
　　“既然还这么惦记着，那你去找她呀！如果——”我咬咬牙，“如果她死了，你就从这楼上跳下去殉情吧，没人拦着！”
　　扔下这句恶毒的结束语，我不管不顾的摔门而出。刚踏进电梯，强撑着的神经便垮塌下来，坚硬带刺的壳哗啦啦碎了一地，心底只有一个声音在卑微的祈祷：快追上来呀。
　　可叶凡并没有追上来。站在小区门口，身后的寂静如同荒野。
　　奇怪，从气势上来看明明是我赢了，但为什么此时却像在落荒而逃呢？
　　也许是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在别人心中的位置——替代品，仅此而已。纵然再好再像，却只是赝品，也许它存在的意义，仅仅是为了提醒曾经刻骨铭心的失去。
　　我恨这么狗血的情节，已经被电影电视剧不知道用滥了多少次。我更恨自己在这情节里扮演的是居然是如此可悲的角色。
　　头越来越热，延迟了几个小时的酒劲这会儿开始发作了，让人无法站立。那扇被我狠狠摔上的门，是再也不能回去了，可是街上没有一辆车一个人，所有的门都紧闭着，只剩下风声在呼啸。我在路边蹲下来，强忍住一触即发的呕吐，直憋得满眼满脸都是泪。身体的温度飞速逝去，渐渐的仅剩胸口一息尚存的心跳。
　　“如果我今晚倒毙街头了，以后就夜夜飘到叶凡窗前去唱《爱情买卖》！”
　　一道极不靠谱的怨念如流星般划过，接着就陷入空寂了。

　　“哎，你怎么在这儿？”
　　谁？是在跟我说话吗？抬起头，眼前一片模糊，泪水粘着头发糊了满脸，根本连是男是女都看不清。
　　那人没有再说什么，用力搀起我，扶着我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到辆车跟前，打开门，把我塞到后座上。车门在耳边“砰”的合上，把大风和寒气隔绝在外，周围又变得温暖而舒适。我听见车轻轻发动的声音，心突然被一种奇异的安全感所包围，不在乎它将开往何方。
　　然后，我应该是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