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半纪》小栗熊

4、第三章 狭路相逢 此外，还有

　　1.
　　六点一刻，离收到叶凡的短信已过去三分钟。我偷偷瞥了一眼boss渐渐远去的身影，毫不犹豫的点击鼠标，关机。
　　呼，终于结束了。我倒在椅背上闭眼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作为一枚兢兢业业的底层助理HR，今天着实难捱，除了那些一尘不变的日常事物之外，还多了迎接“元妃省亲”的大宗买卖——没错，说的正是这位从北美空降的帅哥director，为了让他在新环境里感觉宾至如归，我受命多方奔走，甚至要为了一个固定停车位去和大楼物业过过招。
　　所以这天格外艰难，几次想骂娘，作为回报，我获得了这位新贵的第一手官方资料。
　　据资料显示，他叫钟楷，UC Davis的PHD，毕业后进入公司的美国总部，不到三年即以最年轻的技术部门director身份重返中国——仅此而已，履历上既看不出他婚否，也没提到他是直的还是弯的，总之，关键（八卦）信息全部缺失。
　　然而，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份没价值的履历已经以一顿海底捞的价格卖给了艾薇，希望她能在那些冗长英文的字里行间有点新发现而不是打算拿刀捅我。
　　智商堪忧啊，姑娘，我在心里一声轻笑。明眼人分分钟就能看出来这人简直就像是为米纳私人定制一般，更何况他俩还有个长达二十小时的漫长邂逅，如果不上演点天雷勾动地火的戏码似乎都对不起观众。
　　当然，仅仅这样还不够，得再来一个搅局不成的贱贱女二号（艾薇挺合适），以及一个深情守望的傻傻男二号（排队的人不要太多），剩下的诸位只需要随着他们的进展击节叫好——一出好戏就这样成了。
　　我在闭目养神的间隙，大笔一挥，轻易的给张三李四安排好了角色。却压根没有料到自己会一夕坠入戏里，而情节也如一截失控的车厢，朝我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疾驰而去。

　　2.
　　独自站在电梯里，看着门渐渐合拢，我的眼前已经开始飘过海鲜牛排水煮鱼火锅大盘鸡活色生香的影子。叶凡在短信里说有好消息，不管是什么，终归会落实到“吃”这个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上。
　　“请等一下！”电梯门还剩一丝缝，走廊里突然传来喊声，同时传来的还有变得急促的脚步声。
　　我赶紧按下开门键，一个人很轻捷的闪进电梯。
　　呃，你猜对了，这位在最后一秒抢进电梯的正是咱公司的今日之星——钟楷。
　　这么快就电梯偶遇了？神呐我还没准备好呢。
　　“谢谢，上下一趟十九层得费不少电呢。”
　　他的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两个酒窝在脸上若隐若现。那件打眼的黄衬衣外面此时罩上了一件剪裁精良的西服，挺括合身。我十分想接茬，可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有干笑两声作为回应。
　　简直要被自己蠢哭了。
　　短暂的无言。我全神贯注的盯着显示楼层的小屏幕，快把它看出一个洞来。
　　“今天早上，”他沉吟，“来公司的时候，找停车位把头都绕晕了，打开车门连电脑都没拿就走了，后来没办法又得下楼去取。”
　　他提这个做什么？转过头，发现他正眉目沉静的看着我，早上偶遇时那个无法解释的“咦”又在耳畔轻轻飘过，那究竟是因为什么？
　　不过我很识相的把疑问憋在肚子里。
　　“所以，非常谢谢你帮我搞定车位，李助理。”他十分真诚的说。
　　原来是这样，我松了一口气。
　　“客气了，这是我的工作嘛。”嘴上这么说，心里的嘀咕可不少，那些事情繁琐得要命，一天下来腿都要跑断了。
　　“我知道那些手续麻烦得很。”他接着说——天呐，这年头难道大家都会读心术吗——“改天请你吃饭，李助理……”
　　“我叫李茉璃。”这一回我迅速接下他的话茬——在我看来，“助理”可真不是值得反复提起的称呼，起码远比不上经理主管神马的气派。
　　“我叫钟楷，很高兴认识你。”他的笑容再次浮现，在四周的镜子里灿烂，一时间恍若栽进了十里春风，我竟然有点晕头转向了。

　　3.
　　走出公司大楼，就能看见外面林立的高楼大厦。脚下是寸土寸金的地面，数不清的一流公司和渴望跻身一流的公司在此安营扎寨。终年可见没头发的技术宅与大背头的鸡血男和谐共处，其乐融融。
　　我和钟楷一起走下大楼前的台阶。刚下了两三级，便看见一人抱着个头盔急匆匆的迎面过来 ，说不清是谁先发现了谁，总之，四目相对，俱是一惊。
　　“叶凡！你今天怎么这么快！”我先叫了出来。更吃惊的应该是我，因为按照推理，他现在应该还坐在他新买的小高尔夫里，在两个街区外随着车流龟速前进才对。
　　叶凡没有说话，仍大步朝我走过来。当他看到了我身旁的钟楷，表情却突然发生了变化，一瞬间很有点五味杂陈的意思——嗯，难道是吃醋了？
　　“这位是我们公司新来的director，钟楷。”我忙不迭的凑上去介绍，“他是叶凡，是我的，呃，朋友。“
　　呼，介绍完毕，擦汗。接下来这两个初次见面的男人应该热情握手，亲切寒暄，然后意犹未尽的说再见——其实基本上再也不会见。
　　可今天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在挑战我的常识。对，他们是握手了，可是氛围远远不如想象中友好。叶凡沉着脸，磨蹭半天不肯伸出手来，钟楷本来微笑着，也被他的态度弄得有些迷惘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他们的手只是匆匆碰了碰，就各自收回到身边，生怕弄丢了似的。
　　好奇怪的沉默。
　　“我先走了，去取车，再见。”钟楷很快反应过来，语气轻松地说，同时回来的还有他那种雍容自在的态度。他挥手道别，又宽慰似的对我笑笑，朝大楼后面走了。
　　叶凡还是一言不发，片刻后，转身走下台阶。
　　就剩我一个站在台阶中央，不上不下，莫名其妙。暮色渐沉，看着脚下拉长的影子，我突然有种被遗弃的不良感觉，赶紧三步并作两步朝叶凡追了过去。

　　4.
　　“不会吧，你就骑这个来的？”
　　看见叶凡在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跟前摸出钥匙，我瞬间有点崩溃。
　　“今天限行了。”理由强大到让人“咻”的一下瘪了，同时恍然大悟今天他为何这样快——在晚高峰时期，即使是一辆簇新的阿斯顿马丁，也只能对破得叮当响的自行车甘拜下风。
　　“可是，我不想吹风……”我期期艾艾的说。这样说显得特矫情，可灌了过量冷风真会头痛得彻夜难眠。
　　“知道，所以我专门给你准备了这个。”叶凡变戏法似的摸出一顶硕大的摩托车头盔，不由分说的罩在我脑袋上。大概是我的模样真的很囧，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笑影，声音也柔和了。
　　“上车吧。”
　　自行车上路了，我坐在后座上，静看眼前流转的灯火。夜风吹起散落的头发，打在头盔上，一下一下，清晰入耳。除此以外，一切喧嚣好像都很远。
　　“对了，你说有好消息，是什么呀？”
　　顺利超越数十辆汽车之后，我的心情又重新愉悦起来。
　　叶凡闷着声没搭理我，
　　有没有搞错？我掀开头盔面罩，拔高音量重复了一遍。
　　“哦，那个，我升职了。”他的声音淡定得像注射了镇静剂。
　　“啊，真棒——”我却像真正被surprise到了那样很综艺范儿的大叫起来。
　　自行车猛的颠簸了一下，我险些栽下去，赶紧扯住叶凡的皮带。
　　“干嘛？叫得这么吓人！”他的声音很不悦。
　　什么人嘛，没劲！我朝他后脑勺上狠狠砸去一个白眼，心里开始盘算，没错，他今天很有些不对，而所有的不对劲好像都是从看到钟楷的那一刻开始。我用分叉的头发丝也能推理出来他们之前有些蹊跷，绝不是吃无名飞醋那么简单。
　　“你和钟楷，以前见过？”我试探着问。
　　不出意料的，没有回答。
　　哼，你就装吧。我正准备再问，却听见他低低的开口了。
　　“是大学校友。”
　　这就对了！我差点一拍脑袋。在钟楷冗长的履历上，我确实有看到过那所著名的南方院校，不过当时这个细节当时并没有在俗务纷杂的心里激起半点波澜。
　　终于有迹可循了。只是，校友相见也不该是这班礼数啊……纵然没有热泪盈眶相拥而泣，好歹也该感慨良多一醉方休吧。
　　一瞬间我脑子里转过多种可能：在学生时代，他们曾在一场由篮球赛演变的群殴中打破对方的鼻子，或者是曾为了一个姑娘争风吃醋水火不容 。总之，青春年少血气方刚嘛。此外，还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可能——他俩曾是亲密无间的好基友后来却因爱生恨反目成仇——嗯，我是不是太邪恶了点儿？
　　正胡思乱想，叶凡的手机忽然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