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半纪》小栗熊

3、第二章 初见（下） 只见她启朱

　　4.
　　我像最老道的情报工作者一样，坐得笔直端正，假装处理邮箱里堆积如山且还在不断更新的邮件。事实上却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竖起的耳朵上，把监听敌台的专注劲儿用来一门心思捕捉那个特定频率的高跟鞋声。
　　“噔，噔，噔“近了。然后，”噔，噔，噔“又远了。
　　米纳早就到公司了，只不过一直进进出出的忙碌着。还在上班的路上我就琢磨好了递给她的第一个眼神，风骚，八卦，一切尽在不言中，可直到这会儿了我连和她远远打个照面的机会都没有，真令人沮丧。更让人沮丧的是米纳现在的状态，整齐，精致，光彩照人，连走路带起的风都清新扑面，压根看不出她刚刚有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穿越太平洋。我简直怀疑航空公司是不是专门给她提供了带淋浴和温泉SPA的超白金VIP舱位。
　　换做是我，大概会从里到外都像一只放馊掉的粽子，形容不整，气味可疑。
　　停！我赶紧摇摇头，把这个可怕的联想从大脑沟回里甩出去。
　　“叮咚。“胡思乱想中，一个聊天窗口从屏幕右下角弹出来。
　　竟然就是米纳！我赶紧点开，激动的手都有点哆嗦。
　　“Tomato。“她说。
　　Tomato？西红柿？这是什么鬼？
　　我思考了一下这是接头暗号还是时下美国最潮的打招呼方式，无解，只能弱弱的依样回过去：
　　“Tomato。“
　　两秒钟后。
　　“特你妹的头啊。不是你问我晚上吃什么减肥嘛。”
　　我感觉自己被聊天窗口白了一眼。
　　是么？我调出聊天记录，不错，我是在十天以前问过她这个问题，只是当时她并未回答而且就此消失了十天。面对如此强大的时效性以及仿佛与生俱来的理直气壮，我应该无语才对，但八卦因子此时在血管里奔腾不息，我绝不能错失获得第一手猛料的机会，去吧，皮卡丘。
　　“那个，你早上说…………”
　　我采用欲擒故纵之计，刻意留出一长串省略号，相信她能明白。
　　“最下边的抽屉。”
　　嗯，抽屉？怎么会扯到抽屉，难道她要大变活人不成？我狐疑的盯着抽屉盖，小心翼翼的拉开，随时准备被“surprise”到——等等，那个“有意思的家伙”不会事实上是条狗吧？一个荒谬至极的想法在脑子里蹑着脚蹭蹭蹭穿过。
　　拉开抽屉，一只浅金色纸盒安静的平躺，完全没有会跳起来surprise人的样子。礼物！我这次反应倒挺快。竟然是HR的精华套装！打开盒盖，深绿色的瓶子泛着幽幽的光泽，让人不由得心花怒放。
　　“谢谢你！！”
　　我打上惊天动地的感叹号，还追加一个谄媚的笑脸。但我会被收买就此偃旗息鼓么？NO！
　　“其实，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啦……”
　　还正在输入呢，米纳好像已经感应到了我发射的八卦电波，一句不明觉厉的简洁指令从聊天窗口里飘出来：
　　“抬头，就在门口。“

　　办公室的平静之下已是暗潮涌动，只剩我浑然不觉。当接到指令却仍然不明就里的朝办公室门口望去时，在一个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黄，衬，衣。
　　我赶紧闭眼，摇摇头，再睁开。OK，我错了，黄衬衣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近。
　　我没有看错，是穿着黄衬衣的人正笃定的走过来。一步一步，激起办公室里微型的风暴，隐秘的喧哗。
　　虽然我反复使用“黄衬衣“这个缺乏敬意的代称，但这完全抹杀不了他很帅这个事实。除去”五官隽朗“、“轮廓分明”、“身材挺拔”这些庸俗的形容词（其实还真蛮准确的），他周身的气质，一种阳光和优雅的奇妙混合物，着实令人心旷神怡。嗯，帅哥你好。混迹在人群中愉快的打量一番之后，我终于给这个封号盖上了闪闪发光的“鉴定完毕”大章。
　　多此一举了。中华帅哥鉴定协会主席（自封）艾薇女士早就给出了毋庸置疑的定论。隔得远远的都能看见她把脖子伸出隔板，像一架移动摄像机似的跟着帅哥旋转。其实不光是她，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在明目张胆、或者若无其事的追踪他的身影。而他好像早已习惯这样的场合，一面微微侧头和身边的人说话，一面用眼风远远和大家打招呼，态度既谦逊又雍容，实实在在是得体得无可救药。正如后来某位阅人无数的大姐所说，“让人想起初秋高远的天空下一株随风摇摆的向日葵，”接着她换上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灿烂无辜的恨不得纠集一帮zombies去糟蹋一下。”
　　我听着周围突然变得密集的消息提示音，闭上眼都能想象出那些此起彼伏的聊天窗口里是怎样小心又放肆的窃窃私语。一种莫名的沮丧涌上来，不太久之前，我也是沿着同样的路走进这间办公室呢，却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除了米纳。
　　对，那是我和她的初次见面，而当时的情景至今还让我觉得匪夷所思。

　　5.
　　时光倒流回半年前，那天我跟在manager的身后，亦步亦趋的走进这间巨大的办公室。早晨的阳光混合咖啡香气，每个空气分子仿佛都井然有序。我坐在属于自己的两平方米新地盘上，点无所适从，突然第六感捕捉到一团神秘且强大的小宇宙正迅速的由远及近，抬起头，一个化烟熏妆，穿深色Armani套装的美女倚在桌前，气定神闲的问我：
　　“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属相，星座和血型？”
　　这个姐姐真好看啊……这是第一反应，接着，我听见自己嗓门洪亮的回答道：
　　“我数龙马B座的！”
　　完了，不用混了。那一瞬间我简直想立马辞职走人。
　　“不好意思，我是……”
　　我小声的，试图在美女拂袖而去之前挽回一下。
　　没等我说出正确答案，美女突然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我被她这个举动吓得差点跳将起来，彻底傻了。只见她启朱唇，露贝齿，星眸里仿佛有泪光闪烁，声音流露出一百二十分的感情：
　　“谢天谢地，我终于找到你了！”
　　如果是在电影里，我敢打保票这时周围的群众定会纷纷起立鼓掌，同时会有象征happy ending的宏大BGM缓缓响起。但在电影之外，我除了呆若木鸡似乎没有别的选择。脑子被超大信息量填满怎么都转不过来，搞不清这个状态持续了多久，只记得美女被电话召唤走之前，抛给我个令人窒息的媚眼，依依不舍的说：
　　“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米纳。”
　　她像风一样的离去了，剩我呆坐着，嘴微张，看起来十分像只吃饱了犯困的河马。直到一个紫色头发的小HR走过来，带着一副喝水噎着的表情把几张入职材料扔到面前。我回过神来，忙不迭的在各个空白处签上大名，她则一边不耐烦的催我，一边用崇拜的语气聊到刚才这位美女姐姐。
　　“签这儿，三份都写（不耐烦）……等等，反面还有啊（特别不耐烦）……哎，你以前跟米纳认识吗？……不认识？（狐疑的）……她可真是，唉（崇拜的）……超美吧对不对？（星星眼）还有更厉害的……（停顿，仿佛在心里默默鞠了一躬）……”
　　总之，按照她的说法，这位风一样的美女，米纳，是一位海归精英。斯坦福的高材生，在公司破天荒的三年内连升四级，传说家族中有登上胡润富豪榜的人物……简而言之，长得美，背景优，能力强，完美到令人发指。但是，刚才她对我……
　　“她不会是拉拉吧？”签完最后一张卖身契，我突然想起这茬，失声脱口而出。
　　“你不会是戏精学院毕业的吧！”小HR狠狠白了我一眼，抓起卖身契，甩头怒气冲冲的走了。转身时挂在她腰间的工卡从我眼前划过，Ivy，艾薇——大概那时候我们就结下梁子了。
　　从此以后，我就成为了米纳的朋友。说实话这让我受益匪浅，被女神强大的光环笼罩着顺利的度过了试用期。在传说中人际关系淡漠的外企，初来乍到就受到这样的青睐，让我受宠若惊的同时又心怀不安。尤其是那一幕破镜重圆似的初遇，始终令人无法释怀。
　　直到有一天，谜底自动揭晓了。
　　偶然的机会，我在艾薇的桌上发现一本英文口袋书，印刷精美，纸张优良，定价6.99刀。虽然连封面上的单词我都认不全，但是翻开后里边让人眼花缭乱的生肖星座图标让人不难猜出此书的用途。由于一向对星座啥的不感冒，我翻得飞快（好吧主要是因为看不懂），到封底时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疑惑的再翻回内页，下个瞬间就惊呆了——米纳的照片赫然印于其上！只是那时她尚未装备如今招牌似的小烟熏妆，明朗的脸上笑容格外灿烂。
　　原来，米纳热衷于探究星座生肖血型等先天因素对命运的影响，更于在美念书期间出版了这本试水之作。由于此书讲述生动且实例丰富，据说还曾在美国校园风靡一时（实为居家旅行杀人放火之必备……）。
　　我恍然大悟。其实答案远非扑朔迷离，早在她俯身道出第一个问题时就应该能猜出端倪。可我实在没想到她竟能从我完全不靠谱的回答中推导出靠谱的结论，并由此认定我就是她命中注定的贵人，抛下一切矜持与高傲前来与我相认。
　　合上书，脑洞里不禁浮现起米纳占星的场景——五世纪的欧洲，寥远星空之下，她独自立于钟楼塔顶，仰望群星。中世纪的长袍束住她纤细的腰身，漆黑的长发在冰冷的夜风中上下翻飞。以森严的哥特式建筑为背景，这一切如此协调，美得让人不寒而栗，我不得不承认小烟熏妆之于她的确是再合适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