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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报祥瑞娇女钓名医 阿墨坑爹, ...
岳钰诚下朝刚刚到府门口,见门口几个家丁热锅蚂蚁一样来回走动,识出其中一人是路之杭家里的老仆。饶是他生性豁达,此时也有些烦闷起来。
“又怎么了?!”岳钰诚落轿便问。
“请岳大人快去劝劝吧,我家大人病还没好,今儿午后见了几个石料、木材商人,这会儿又吵着要进宫面圣去,我们实在拦不住哇!”老仆一脸为难,抖着手道。
“他就是作死!”岳钰诚骂了一声,道:“你去蓉清先生那里问问,她们找的人到底找到了没有?哎呀,都这个关口了你就说得严重点儿嘛!就说路之杭不行了!要找赶紧找,不然就没救了!”岳钰诚口无遮拦唠唠叨叨,脚下一刻不停往路府赶去。
路府时下非常热闹,光是大夫就有五六个,到处弥漫着一股药味。路之杭这些年攒的那点儿钱,这时终于舍得拿出来一点,治他自己这离奇的“风邪”。
岳钰诚进屋,见路之杭朝服已经穿戴整齐,愣赶着往外走,右脚伤处负痛,走起来一瘸一拐的。
“往哪儿去?!”岳钰诚喝道,拉着他往屋里走。
“去看看兵部弹劾我的折子,究竟是些什么说辞!”路之杭连病了十余天,身体甚是虚弱,稍微活动就是一脑门的汗。
“我的祖宗……你可别去添乱了行么?”岳钰诚连拖带拽的将他按回了房中,这才道:“咱们圣上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西北战事不利,国库又如此空虚,正在摇摆不定的时候!你再去针尖麦芒的一对峙,顺手就可以治你一个大不敬!朝上那些人再给你来一手推波助澜,好嘛,直接来个三司会审,我他妈还要帮你理卷宗!……”
“岳钰诚!你……”
“我什么我,各方消息已经确认,云中卫周围连失城池,西戎直逼云中城关!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国已危矣,增加军费合情合理!再说,你现下又是这副模样……听我一句,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就退一步吧!”
路之杭眼前一黑,跌坐在床沿,怒道:“岳钰诚,国以危矣难道始于今日?!你姨父,次辅何大人,数十年殚精竭虑拱卫朝纲又能如何?那些人自己背地里干些什么你难道不清楚?!护来又有何用?!”
岳钰诚连忙扑上去将他嘴捂住,“你不要命了是不是?!”一触之下却发现他满脸烧的滚烫,心里烦闷已极,忙喊人叫大夫过来。
路之杭烧得头疼欲裂,脑子里已然不剩多少清明,喘息了片刻,突然道:“好,你去!听你姨父的,上个折子狠参我一本!”
岳钰诚如何咽的下这口气?也不管他还在病中,暴跳三丈骂道:“路之杭!你他妈少埋汰人!老子也就是看你病着,否则……否则我……”
外头听见房内竟然吵了起来,也顾不得什么通报不通报,开门走进来两人。一个是宽袖长襦的蓉清先生,另一个着小童打扮,两个眼珠子一转,便可认出是那墨家大小姐无疑。
“怎么回事?怎么还吵起来了?”蓉清和墨玉暖进的屋来。又有几个伺候的丫头鱼贯而入,自去端药送水不提。
岳钰诚终究没打下手,冲着蓉清分辨道:“先生,你来的正好!看看他说的是人话不是?!前两天犯起病来,说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定是担不起这个纲,叫我们趁早散了。今天又叫我回去狠参他一本……”岳钰诚提及此处怒气犹不可竭,又想上前去揪他领口。
蓉清秀眉一横,只沉声叫了一声岳钰诚的名字,方才那斗鸡立马没了气焰,垂头丧闹的往边上一立,呼呼直喘大气。
旁边的墨玉咯咯直笑,道:“我爹说蓉老先生还在的时候,在府门口轻轻咳嗽了一声,隔着三道门,吓得当今那征西大将军从梨树上跌了下来摔断了腿,还一刻不敢歇,连滚带爬扑到学堂里去,噗嗤,看来的确不假……”
“你来干什么?瞎添乱!”岳钰诚自然没好气道。
路之杭撑起身来见礼,蓉清和墨玉暖便迎了上去。
“小女墨玉暖,见过路大人。”墨玉暖欠了欠身,怯道:“蓉姐姐的书信是小女玩闹才误寄出去的……此来专程道歉,望路大人恕罪……”
路之杭烧得头昏脑胀,隐隐约约见一个小姑娘怯生生地立在塌前,分辨不清楚是什么模样,心中不知为何想到了扬州街头初逢黛黛的时候,温声问道:“你来了?”
墨玉暖万没想到是这个作答,莫名其妙的望了蓉清一眼。蓉清接口道:“路大人,这是礼部墨大人家的小姐,专程来给你致歉的。”
路之杭似又明白了一点儿过来,道:“不必……那黛姑娘……”
蓉清摇了摇头,“四天前黛姑娘来信问询京中情形,人应该已到了河间一带,不知为何,这几日音讯杳无。”
路之杭心中生寒,惨然一笑道:“蓉清先生,我这番孤注一掷,各般原委你是最清楚的。路之杭生死早成定数,原本也不必如此萦心。只是所谋未成,我心不甘呐!我若是……还请蓉清先生主持大局,令这些庙堂民间的朋友,该划清划清,该归隐归隐,莫要受我牵连……岳钰诚这小子胡搅蛮缠,糊涂得很,全不体会我一点私心……”
蓉清看他一副交待后事的模样,也明白了岳钰诚为何如此暴跳如雷,把心一横道:“路大人不必如此灰心,我过来也是想告诉你……我……已经寻访到了名医陆桢翊,过不了几日便会进京问诊了。”
“啊?……找到了?”却是墨玉暖纳闷儿的发问一句。蓉清连忙牵了牵她衣角将她叫住了。见路之杭眼中颇有些期许又道:“她博闻强识,医术精湛,听说常常自称知道一点儿,其实天文地理样样精通。她常年行走民间,百姓们称她为‘样样精’,这名讳听着下里巴人,实则是靠着江湖之上、百姓之中一点一滴的口碑积累起来的名望,当真比起来,可比那些动则这神那圣的贵重得多了。”
“那是自然,之杭久闻大名。”
“她定有办法治你这病。不过,路大人……有些症状,怕是再好的大夫也治不来的。你身体抱恙,我本不该苛责于你,但你既然选择担起了这担子,便要知道越是紧要关头,越要静心笃神,不可生半分退意!时下虽在逆境,可生门总在死中求,又怎知咱们没有柳暗花明的时候呢?路大人若真想保全这些朋友,就应该清楚,唯有你自己屹立不倒,才是保全他们最好的法门。”蓉清一字一句娓娓道来,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路之杭此时浑身疼痛,脑中也是云山雾罩,撕扯欲裂。可蓉清之言春风化雨一般,给虚弱中的路之杭扶正了一片风帆。《孟子》云:“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然后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这是所有学子入门之句。可道理世人皆知,做起来谈何容易?这些日子以来朝堂之逆势、江湖之风波、躯体之苦难,无一不是煎熬着路之杭的业障,叫他身心具创。这岁月磋磨,风雨蚀刻,肉.体凡身岂能真的不受影响?只不过成败一线之隔,便看谁更坚韧,看谁又更能扛罢了。路之杭本就生性倔强,此时更是想:“这般死了岂不正合了他们的意?”心中不甘,豪情顿生,激荡之下心口如沸猛然咳嗽了起来,直把他肠肚都咳了出来,吐出一口淤血在地。众人听他咬牙道了句——“绝不能!”身上一松,便又昏沉睡了过去。
众人忙忙碌碌又张罗了半天,将路之杭交托给了大夫,岳钰诚这才送着蓉清和墨玉暖出来。
“路大人的病再拖不得了……”蓉清一脸黯然道。
“好在找到了陆大夫,不知道还有几天可以抵京?”岳钰诚问。
“蓉姐姐……你早上不是说,各地给你的回信都是暂无音讯么?怎么眨个眼睛又找到了?”墨玉暖此刻才将满腹疑惑问出口来。
蓉清默立不语,岳钰诚心下惊恐,在两人之间打量半天,才问:“方才……方才是骗他的?”
蓉清叹了口气,“的确尚未找到,各地给我的复信多有关于此人的一些轶闻,至于本尊,都是未曾见过……方才路大人那副模样,唉,总该让他有点念想才行。”
墨玉暖气鼓鼓的道:“我早说了,这么满天下的去找一个人,那是大海捞针,且不说人海茫茫无处去找,便是费个十天半月的当真找到了,要是此人不在近处,在蓬莱、在澹州,甚至更远的地方,便是找到了也无宜!”
“你激动个什么劲儿?……”岳钰诚小声嘟囔到。
蓉清道:“现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再多问询些人,聊尽人事吧。”
墨玉暖气恼岳钰诚,把脚一跺不去睬他,嘟着嘴缓步走着,又伸出一只纤纤手指在嘴边轻轻咬了咬,忽两眼一亮道:“我们去找她的确难上加难,可让她来找我们可是简单多了!”
“嘁,上回心血来潮玩儿鸽子,这回又想出什么古怪名堂了?”岳钰诚又接口到。
墨玉暖把蓉清一拉,躲在旁边悄悄地说:“蓉姐姐快想想,陆大夫有没有什么特别上心的事情?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东西?”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爹跟我讲姜子牙的故事,谋事者讲究愿者上钩不是么?若是有,咱们只需要以此为饵,效仿姜太公,钓那名医来不就得了!”
蓉清忽然豁然开朗,只觉得此事天马行空,虽胡闹了些,但确实未失一种办法。便道:“多份传书中提到,此女有一极其心爱之马,乃是故友所赠,这些年来从来相伴而行,形如挚友一般。你方才担心她行迹至远那倒不必,她这匹马儿年迈体衰,绝不能够远行,便是躲在哪处人迹渺茫之处钻研药理才是正理。”
“原来喜欢马!我差人去多寻些好马来!我姨父在军中颇有威望!寻几匹马来有什么?!我这就去!”岳钰诚兴奋到。
“你是不是傻?要马有什么用?!别打岔!”墨玉暖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反击,活灵活现的扮了回长者。
“我方才说到,她这匹马儿是故人所赠,来自西域,通体殷红。这些年已经渐渐年迈了。陆桢翊精通药理,得知一种西域名草换为龙吐珠,对人延年益寿甚有裨益,经她炮制之后更是效用奇佳,能使皓首转青,苍颜还童。只是这奇草在西域之地便即是难得,移栽到中土,就怎么也不能存活,世上得见少之又少。她爱马如命,也不在乎这东西来得金贵,常年重金托人在西域之地寻找。”蓉清又道。
“龙吐珠?……龙吐珠……是不是叶子大如马蹄,花苞垂如灯笼,花瓣外白里红,花蕊长似吐信那种?”墨玉暖难掩欢喜,拊掌到。
“怎么?你见过这东西?”岳钰诚丝毫不觉得自己多余,凑上来问道。
“哼!我不告诉你!”墨玉暖将蓉清手一挽,甚是畅快,简直是一蹦一跳往回走去,一路上小曲连连好不欢喜。
当日,蓉清连发多封书信寄给各地梨花书院的学子,信中再不提寻找陆桢翊之事,通篇只提一件奇事——西域进贡之奇草“龙吐珠”在京中移植存活,不仅如此,白色花瓣之上,凝出小半红色脉络,远远望之,如同中原的黄河九曲,绵延不绝……
墨秉睿下朝之后,胸中甚是沉闷,到了府上也没一点好脸色,闷头便往书房一扎。他出身书香世家,生就淡薄,向来喜爱墨笔丹青,古贤卷帙。入朝多年间,从没想过争什么入阁拜相的功名,行事向来中庸。若是生在治世,在礼部管管仪制,修修宗谱,本是个精明能干的人。只是这些年风向难测,朝中吏治腐败已成沉疴,各种派系势力错综复杂,不敢稍有妄动。内阁拱卫皇权尚还尽心,六部两院之中却有些人趁着朝局混乱已在蠢蠢欲动。今日边疆传来战报,说前方斥候探知,西戎久攻云中城不下,转而勾连北狄同时在北境发兵。金银珠宝开道,和亲联姻为信,更是立下了契约,待攻下北直隶,与之共分所得疆土。他在朝中听了满耳朵“背水一战,誓死卫国”的豪言壮语,又有什么“开通商埠,联北抗戎”的权益计策,多种论调要么就是意气莽撞,要么就是根基全无……他听得满心厌倦,只觉得满座庙堂,竟不知往何处用力。
墨秉睿从架上取下一只哥窑八方杯,紫口黑足,金丝铁线,那是实在的古物,摸出个水晶镜细细的观赏起来。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飘进来一阵清甜的桂花香气。墨玉暖清脆的声音便响起来:“爹!快来尝尝我给你做的桂花冻来!”不由分说就来抢他手里的东西。
墨老爷连忙将他那些宝贝往衣服里一罩,急道:“哎呀呀,慢着点儿!慢着点儿!”
墨玉暖不管那些,蒯了一勺桂花冻笑嘻嘻地就往墨老爷嘴里喂。
墨秉睿吃了一口,只觉得清甜香气直入肚腹,说不出的熨帖。看了一眼天真无邪的宝贝女儿,心里再大的烦闷也自压了下去。责骂道:“这么大了,毫无体统!”
“哼,吃了我做的点心还来教训人!你看我还睬不睬你!”墨玉暖翻了个白眼道。
“这个时节还留得有桂花?你这份手艺倒还不错。” 墨秉睿一笑,将那古瓷擦拭干净放上架子,又道:“以后到了夫婿家里,可也别就这么忘了。”
“爹!”墨玉暖小嘴一嘟,却没像往常一样发脾气,问道:“你可要多给我相几家才行,泛泛之辈,我是难看在眼里的。”
“爹还能亏待了你不成?沈家三公子,沈筠,字绍延,那是甲字科的武状元,现在九门提督府也有军功在身。沈家世代从戎,丹书铁券,世袭罔替,你只要嫁过去,那便是二品诰命夫人。家世人品爹都是看来看去的!”墨秉睿一心要给女儿找一个安稳去处,这事他探得再清楚不过,成竹在胸,端起那碗桂花冻来慢慢品尝。
“嗯,听着还不错……不过……”墨玉暖斜支朵颐,神游道:“爹,路之杭路大人,你熟不熟啊?”
墨秉睿这一呛可当真了得,泪泗横流,差一点没背过气去。咳道:“你你……你给我离他远点!是不是蓉清先生跟你说了什么了?!”
墨玉暖暗自好笑,墨大人后院起火还不察觉,当真是糊涂得很了,故弄玄虚道:“是不是你攀不上人家,所以不许提?”
墨秉睿气得须发尽立,按捺着性子劝道:“这人一片孤心,本来实属难得!唉,只是绝路之上的人……这上头,你可千万不能听蓉清的!”
“爹是说,他修宁淮塔是没错的了?”墨玉暖问。
“女儿家的,别打听这些!”墨老爷将手一揣,一副无可奉告的模样。
墨玉暖对她爹的脾性摸得透彻,见他宁可不开口,也没说出一个不字,自然便是默许了这个论断。安抚道:“哎呀,知道了!瞧给你小气的,女儿不管用,你怎么不要个儿子去?!哼,看他给不给你送点心!”小嘴一撅,带风一般跑了。
墨玉暖一路慌慌张张的小跑回屋,蓉清正在屋内等她。
“来啦!”墨玉暖眼睛一闪,从背后抽出一张黄皮折子,拿在手里晃了一晃。
“玉暖……这可是欺君之举……”蓉清心中忐忑,只觉得此事牵连墨大人太多。
“哪儿有?龙吐珠的确是有的,是今年西域的岁贡,本来快死了,我是天天暖着屋子伺候着呢!九曲黄河,是我一针针刺上去的,厉不厉害?!不过咱们得快点儿,说不定哪天就死了……这事儿最多欺负我爹一点……放心放心,他担待得住的。”将那折子打开,说的都是宗祠祭祀上的常事。墨玉暖连忙研墨过来递给蓉清,催她抓紧时间摹写。
蓉清提笔凝神,把心一横,在末尾处用墨秉睿的笔体续写了下去……
路之杭那日吐血之后,晕晕沉沉的昏睡了一日,待得醒来,高热已经退去,胸中烦恶随之减轻大半。他起身唤人盥洗梳理,又少进了些清粥,休整得体,竟然又有了些精神。时下战局紧张,小朝会由两日一次改为每日召开。路之杭勉力理了几条侧记,次日寅时,一身朝服整理妥当,传了轿子便往皇城里去。
路之杭告假已逾半月,今日乍来朝上,只觉得一股凉意袭人。边戍来报冗长,事无巨细,一一铺陈。下头的大臣出声议论,龙椅上那人既不首肯,也不驳斥,只把眉头紧皱,冷若寒霜。路之杭听出,北狄已然受了蛊惑准备动兵,北部的驻军一员也不敢动,只好调动云贵驻军北上增援西军抗戎,甘陕粮道整修的确已刻不容缓。
朝中有人惶惶不可终日,意里言外都在说两个字——“迁都”。皇帝虽然昏聩,但终究知道,由北往南容易,自南再想北上那是难上加难,听得朝中如此论调,自然圣心大怒,也无怪朝臣提心吊胆。待得户部尚书细呈完国库账目,皇帝突然问道:“路卿,闻你遇刺,如今可大好了?”
路之杭忙俯首回道:“谢圣上隆恩,臣已无大恙。”
皇帝颔了颔首,听兵部尚书方继德开口道:“路大人遇刺来得蹊跷,不能等闲视之,李大人,贼人可归案了?”
刑部尚书李思元回道:“路大人遇刺绝非寻常流匪所为,现下兵乱四起,京兆尹府也是捉襟见肘啊!”说罢向百官中间递了个眼神。随即便有官员开口:“回圣上,臣追踪多日,贼人想来是对京中颇熟,宣武门外百官府邸不下十处,偏偏便能找到户部侍郎的所在。”他故意将“户部”二字说的颇重,一来说这贼子指向明确,二则是暗喻路之杭家有利可图。
路之杭听着机锋朝着自己来,心中半点儿也不讶异,心想,再等等看他们怎么说。
方继德又接口道:“这些江湖流寇异想天开,总认为朝廷的银两拨了出来便成了官员的私钱。定是见路大人主持修宁淮塔,便以为他的府上必有油水。唉,他们哪里知晓国家自有法度,督造款项与官员又有什么相干?”
一言已毕,朝上气氛已经活泛,立马有言官进言:“启奏陛下!臣有本要参!”一气参了路之杭八大罪状,什么勾结江湖帮派,私占江南良田,又有什么克扣西军军费,阻碍粮草供给……言下之意便是宁淮塔修来无宜,路之杭罪该万死。
路之杭早有预料,忍着右膝钻心疼痛跪在朝堂之上。他反复忖度局势,如今朝中大体分为三个阵营,第一拨是兵部和军中,希望废除修塔之计,挪用钱款以充裕军资,因此自然会想法设法弹劾自己。第二拨是两江派系的上游人物,怕他这个棋子半路折损好事落空,此时自然不至于公开发难,但这些人唯利是图,多是静观其变,或许会站出来为自己分辨一二,但绝不可做依靠。第三拨是内阁为代表的当权派,利益权衡为上,此刻怕是也在称量他路之杭的斤两,看究竟是西北军事更紧急,还是修宁淮塔更实惠。分析之下,路之杭深知此时不可冒进徒惹众怒,只能先以退为进,求个挂靠。
“启禀圣上,安庆征田近日已经收尾,工部都水司样式也已经定好,只等工期了。臣这些日子病着,倒也接洽了几个木材商人,答允了若能在河道之上多许些方便,还能再降两厘利润。哦,藏边的大师已经回信,宁淮塔落成之日,他愿意跋涉千里过来传经布法……”路之杭说着,脸上浮现和煦的笑意,哪像是在大厦将倾之世下?而言至此处便即打住,话音一冷又道:“禀圣上,弹劾臣的折子不论事情真假,臣终究还是避嫌侯审为好,只是宁淮塔工期将近,铺成已经造就,工事早已经张榜天下,若就此停工,怕是得不偿失,还望圣上裁断,另遣贤良督工!”
皇帝久在阴云之中,先是听了些宁淮塔修建的好消息,稍微有些宽心,哪知后面跟着的还是一团乱麻,真如梦境打破,烦闷之心更甚。
朝中官员不知收敛,扑上来又自参奏弹劾,朝上乱作一团。有人更是斥责路之杭巧言令色,阿谀奉承,轻重不分,实属亡国之臣。岂曾想听在皇帝耳朵里,这“亡国”二字更是扎眼?!皇帝积愤之下暴跳如雷,怒喝一声:“都给我住口!”砰的一脚踢翻了香鼎。朝上官员大惊失色,乌乌泱泱跪了满地。
何立言见事极快,立马奏道:“皇上息怒,时下非常之期,军中事固然忧心,然我朝鼎立百年,自有天命,岂能因噎废食?安庆工事说是建塔,其实又何尝只是座塔而已?治水安民,福泽江南丰腴之地,这天下粮仓富裕,西北军资自然充裕,本就是一体之事。现今虽然困难了些,也不是没有调配之法。至于参路大人的本子,内阁上陈的也有几本,已经交由督察院审,是非黑白,总有个说法的。”当下户部尚书,并兵部尚书称是。
内阁首辅杨建章年过古稀,老态龙钟,此时才接口道:“圣上莫要过于忧心,西北有韩将军在,失地总有收回来的时候。老臣如今年岁大了,事情多是仰仗何大人他们在办了。老臣倒是有一趣闻,索性在皇上面前讨个彩,老臣昨夜刚刚和钦天监会过面,说这几日雾重,星象都不甚明了,却唯独紫微宫周围朗朗星光,钦天监的张大人说,这是昭示否极泰来的星象。老臣见时下如此忧心,天象之事便也没放在心上,哪知回到上书房又看到礼部的折子,说西域几个小国岁贡年年增长,今年於之国进奉之物中有一品药草,名叫龙吐珠,有延年益寿之功效,在中土向来养不活。岂知这药草本已枯萎,叫礼部清理了出来,让墨大人带回了家中,调养几日,竟自活了过来,且花瓣之上,长出一条殷红的九曲黄河!唉,皇上,老臣许是年纪大了,竟越发相信天命气数之言来了。”这老头仗着德高名绍,倚老卖老,话从他口里出自是无一人反驳。
皇帝阴云尽扫,问道:“此事当真?!”
墨秉睿云里雾里,双腿一软,“这……这……”
岳钰诚本没有御前参言的资格,此时灵机一动,遍即想到墨玉暖那副得意的模样,忙连声附和:“国运绵延,皇上万岁!”
既有人带头,百官哪敢犯这忌讳再去触皇帝逆麟,尽皆跪下山呼。皇帝开颜一笑,道:“好!朕心大慰!民心惶惶已久,礼部即刻将此事理个告示,朕要张榜天下!”
……
金口一开,一张祥瑞告示飞出京城,过各地官驿誊录分散。不到三天,中原所有州县人尽皆知,又月余,幅员边疆尽闻。
墨玉暖更是钦点的“花匠”,由于“祥瑞”养的金贵,不便出屋,皇帝亲自前来看过一次。见那九曲黄河分毫不差,龙颜大悦,准她可任意调用宫中工匠,专心只守着这盆“祥瑞“。只可怜墨大人敢怒不敢言,成日间躲在一边捶胸顿足,提心吊胆,只恨怎么没早日将墨玉暖绑上花轿,送出了府去。
榜文发出之后,岳钰诚仗着在京城颇有些狐朋好友,严密把守着城门,费心搜寻一个骑红马的女子。一连又等了五天,却仍旧毫无音讯。
“费这么大劲儿,可别落了空。”岳钰诚道。
“路大人怎么样了?”蓉清问。
“能怎么样?反反复复的,知道了你们谎报祥瑞是为给她找大夫,差点儿没掐死我。”
正在说着,门童突然来报,“先生!门外来了辆马车,递给我一样东西说求见蓉清先生。”
“马车?什么颜色的马?是不是红色的?”岳钰诚忙问。
蓉清接过一个匣子一看,里面叠放着一封信,信上是一根发丝般细的银针,赫然便是伤了路之杭的落雨针!蓉清忙取出信来一看,正是被误传的那封云中书信!蓉清当下再无怀疑,忙道:“开门,让马车进来!”
蓉清遣散了院中旁人,不过多时,吱吱呀呀的转进院一辆马车,停在甬道之外。
从马车之上落下三人,都是女子装束。一人白衣赛雪,飘然耀目,正是金刀黛姑娘。一人一身黑衣,娇俏玲珑,自然是那俏雁子。其中还有一人,一身灰白罩衫之下着一袭青翠欲滴的襦裙,如远山蒙雾一般,让两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款步走来。
见了甬道尽头等着自己一行的两人,那人嫣然一笑,鹅蛋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笑靥,细眉弯弯,一双莹然的杏核眼中飞起三分狡黠,轻启朱唇笑道:“同样都是找我……唉,姜子牙钓鱼——不如用强。”
岳钰诚戏好多……没办法,谁叫是笔在他手里呢~~
我尽力在串了各位~别问,问就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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