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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娇小姐误传云中书 莫小姐、蓉 ...

  •   (三)
      待路之杭悠悠醒转过来,已经是第二日午后。
      他只觉得唇干舌燥,全身筋骨似被人拆断重续的一般,无处不酸软疼痛。他迷迷糊糊忙喊人过来,喊了半天,外面才应了一句,“醒了?!来了来了!”
      路之杭一听这声音,心想不如没人理睬,倒还落个清净。
      岳钰诚不知他正暗自腹诽,捧着碗黑浓的药羹,三蹦两跳的进来。
      “来!公子爷亲自伺候你喝药!”五指一张便向路之杭抓去。
      路之杭打掉他的手,问道:“我府上难道连个伺候丫头都没有,要你在这儿张牙舞爪!”
      “你还别说啊,以前是当真没有,诶!不过现下是有了!圣上听闻你遇刺,特调了三个丫头,十个仆从给你!怎么样?公子爷我都给你带回来了!”岳钰诚把药凑过去,让路之杭自己喝了。
      “你面见圣上了?朝中怎么说?”路之杭满心只在他的工事之上,深恐这事叫人拿住了做文章,又再多生波澜。
      “紧张个什么?朝上风言风语又不是一两天了……”岳钰诚道,“言语机锋罢了……有我在,能出什么事?”
      路之杭一听这话稍稍安心,骂道:“可真能给自己贴金!”
      岳钰诚切了一声,问:“刺客是什么来头?问清楚了吗?”
      “不清楚,不过不像是门阀手里的人,倒像是……钰诚!”路之杭猛地想起一件事,“昨晚的事千万不能让黛姑娘知道了!”
      岳钰诚叫他吓得一跳,骂骂咧咧又是半天,道:“你不跟她说她知道个……当真长得有千里眼顺风耳不成?”
      “不行,你先去礼部墨大人府上跑一趟,跟蓉清先生说,这事不能告知黛姑娘!清江盟替我挡了太多麻烦,现在又正在风口浪尖上,可千万不能妄动!”
      “找……找谁?”
      “墨府,梨花书院,蓉清先生!”
      “啊……我知道了,不过都察院还有点公事,我差人一定把话带到啊!”岳钰诚一脸慌乱道。
      “啧,你人模狗样在都察院供职三年了!她还能再打你骂你不成?”路之杭气一上来头就发昏,看岳钰诚人影也有些发虚。
      岳钰诚叫他拆破弄得面红耳赤,没好气道:“是是是!你官儿大!下官去!嗨,我原是准备要去的,你再多嘴我反就不去了!”说罢把药碗往桌上一攮,冲门外喊道:“人呢?!死哪儿去了都?”几个丫头小心翼翼的转进来接了手,岳钰诚骂骂咧咧自己去了。
      梨花书院是京城之中闻名遐迩的一座私塾,与如今的礼部左侍郎墨秉睿比邻而居。为了护卫书院,使其免受干扰,一道院墙圈起两个院落,由墨秉睿的家丁护院,并提供一切用度,这在京城世家之中,那是头一份儿的荣耀。
      创院者蓉枯先生,少时学儒,入仕不久深觉异趣,致仕耕读。中年之后沉迷心学,后为传承学派在此设立一座书院,因庭中有两棵梨树,虬枝峥嵘,风骨傲然,起名为梨花书院。蓉枯先生一生桃李芬芳,传教不分男女,不分老幼,不分贫富,但看心术、资质、韧性。当今内阁次辅何立言、征西将军韩乐童皆是他的得意门生,此外五湖四海,朝中、军中,乃至民间各行各业,皆有他的弟子。蓉枯先生膝下一儿一女,因一诗句“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而起名,儿子蓉宁,自小聪慧过人,十四岁进士及第,入宫给当今圣上伴读,三十岁即官至太子少傅。女儿蓉清,继承父志,是如今书院的执教先生,年岁虽轻,耳濡目染之下一身娟秀之气,风华逼人,如今也已享誉京中。
      路之杭、岳钰诚自小跟着蓉枯先生读书,学成之后与蓉清先生来往也是颇多,只是这岳钰诚治学一直不成模样,没少挨两个蓉先生的数落,向来有些畏惧。
      岳钰诚急匆匆来到墨府,听门童传报墨大人不在家中,便自行去见蓉清先生。岳钰诚常年“畏师”,闷头只往书院走,心里正在想:“我待会传完话就走,我就说十三道台还有很多折子积在我那儿,我得记个疏略呈给都御史大人!”。他正在计较如何早点儿脱身,却不防直楞楞地撞上了一个同样低头不看路的人。
      岳钰诚定睛一看,这人不像是中原打扮,头上脸上包着厚厚一圈纱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点漆一般圆溜溜的眼睛,扑闪扑闪,有些惊惧的盯着自己。甬道狭长,这人连连碎步避让,直将背完全贴在了院墙之上。岳钰诚见她手中抱着一只白鸽子,耸肩缩背,显然心中十分忐忑。
      “你……蓉清先生的学生?”
      那人不答话,两个眼睛咕溜溜直转,点了点头,又立马摇了摇头。
      岳钰诚心中起疑,问:“你是个哑巴?”
      那人顿了一顿,眼望青天,连忙重重点了几下头。
      “蓉清先生是在书院么?”
      那人往书院一瞥,又敷衍地点了几下头,拔脚便要逃去。岳钰诚疑心更重,连忙伸手一抓,却将她面巾头巾一并扯了下来,露出一头散乱的乌发。
      眼前是一个一脸稚气的小脸姑娘,一对眼睛灵动非凡,生的极是娇俏。这时她面露薄怒,一跺脚嗔道:“哼!你才哑巴呢!”,岳钰诚还未来得及询问,小姑娘头也不回,一溜烟儿的便跑了。
      岳钰诚心下歉然,心道原来是个女学生……怎的言行这么怪法?他心上牵挂着事,也没再细想,又自往书院而去。
      进得书院,远远就听见学生们正在诵读稼轩词——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下阙急转直下,“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学生诵读完,响起了一个温柔冲和的声音:“楚珺,昨天要你解词,你且说说。”
      叫楚珺的学生答道:“是,先生。寄奴刘裕、元嘉刘义隆,既是父子,又同是刘宋王朝两代君王。沙场征战,刘裕能够气吞万里如虎,而刘义隆只堪赢得仓皇北顾。学生以为,词中暗含兵家之势,时下正需妥当思量。其战在外,其胜负皆在朝廷,如今西北兵事,既要有分毫必争之心,又要有知进退之明,忖度只在方寸之间。学生谬解,请先生指教。”
      岳钰诚放轻脚步往屋内一望,见蓉清先生着一身对襟广袖襦裙,裙裾上疏落的绣着几只海棠花样,直走腰间,将整个人显得愈发修长而雍容,令人望而生敬。听她又点了几名学生拆解,说的都是建功谋国之事。岳钰诚舌头一吐,心想,“这些小公子都好厉害!若是问到我,我便只好答:廉颇老矣,饭量甚佳!不错不错,值得效仿!”
      蓉清先生挨个问完,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你们都答得很好,男儿建功立业,驰骋疆场,现下都正是时候……只是有谁想过没有?为什么拓跋氏铁蹄蹂躏过后,供奉他的佛狸祠下,百姓还要祭祀做社?”见学生一阵议论,无人应答,叹气又说道:“庙堂之人自是不清楚,但能安稳度日,百姓不关心自己供奉的是谁。”
      岳钰诚心中猛地一跳,没想到蓉清先生一介女流,竟有胆量在一群权贵子弟面前如此公然蔑视皇权!只不过这论调,怎与路之杭那厮这么契合?连忙上去敲门,将蓉清先生请了出来。
      “听说岳大人昨天夜里唱了一出长坂坡之战,可曾学张翼德,吼死了那飞贼?”蓉清先生口下不留情面,挖苦到。
      岳钰诚一肚子苦水,道:“先生见面就挖苦我!你是不知道,路之杭府上那几个歪瓜,察觉不对劲也不敢上去救人,三人合计之下分头去找京兆尹府、九门提督和我府上。也不想想,就他家主人那烂名声,能请的来谁?还不是我赶去调兵才解了他的围?”
      “也不知是解了围还是打了围?也是路大人命大,没让自己人射成了刺猬。”蓉清扑哧一笑,气氛才有缓和,“来找我何事?”
      岳钰诚忙道清来由,蓉清沉吟片刻点头道:“路大人考虑得周全,黛姑娘的书信我已写好,所幸尚未传出去。”
      蓉清自去自己闺房内寻那书信,去了多时,却神色忧心地从房里出来。
      “怎么?……”岳钰诚问。
      “信不见了……还有,云中节度使沈经桓沈大人传给我的书信也一并不见了!”
      “沈经桓说了什么?!”云中消息非比一般,岳钰诚也有些忐忑。
      “西北战事吃紧,隆冬一过,摩擦不断。甘陕粮道多年失修,粮草供给也日渐疲软。军中反对修宁淮塔的声音越来越高,弹劾路大人的折子,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咳,这就来了……”岳钰诚早有心里准备,又问:“这些书信对谁有用?谁进过你房间?”
      蓉清想了想,说道:“唉呀,可别是墨家小姐拿去玩去了!”
      岳钰诚一头雾水,听蓉清解释道:“这墨大人家的小姐自小在我这儿读书玩闹,我两人年龄相差无几,向来亲近。近年外面不太平,墨大人一心想给她寻一门好亲事,对女儿家的也好有个关照。墨小姐多半不依,这便禁了她的足,不许她自由出入了。墨小姐从小娇惯,许是关得憋闷,前两天就偷偷从院墙爬进来过一次,在我房里留下字笺,要我送她几只信鸽,教她传书的方法。”
      “墨小姐?墨小姐……”岳钰诚沉吟了片刻,把大腿一拍,嚷道:“哎呀!是那个哑巴姑娘!快追!”
      两人这才匆匆忙忙追至府外,却哪里还有墨小姐半分影子?
      ……
      两人无从找起,合计之下只好先去求见墨夫人。墨夫人听闻蓉清过来,亲自迎到二门,满脸笑意迎道:“先生来了,快快请进,先生和我家玉暖从小要好,可得帮我好好劝劝玉暖。唉,这孩子,老爷给她说的亲事,家世人品当然都是极好的……这孩子太也固执!”墨蓉两家世代交好,说起话来自有种亲密之感。墨夫人见蓉清身边还杵着个男人,问道:“这位是?”
      “下官督察院岳钰诚,见过墨夫人。”岳钰诚道。
      墨夫人欠身还礼,引两人到前厅入座,便差人去请墨小姐。
      一去半天不见人还,墨夫人不耐道:“这玉暖……肯定又耍脾气不肯出来!先生稍坐片刻,我去瞧瞧。”
      墨夫人这一去又是半天,蓉清与岳钰诚对望一眼,心下都是雪亮——“看来墨小姐不在家。”
      过了一会儿,见墨夫人面色泛白的出来,强颜笑道:“对不住先生,玉暖身体抱恙,这会儿还在歇息。要不先生先回去,待她好些了,我陪她过来好好跟先生说话……”
      蓉清不便当面戳穿,即道:“即是身体欠安,便让她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
      三人走到两院中间的狭道,蓉清见墨夫人一路心神不宁,劝道:“玉暖体质并不孱弱,休息些时候自然会好,墨夫人不必太过担心。”
      话音一落,突然院墙之外飞入一个石头,扑通砸在地上。墨夫人正待问,谁人这么胆大妄为,敢往院里扔石头?!被蓉清一挽手止住了,拉着躲进了院门内。过得一会儿,又是接连两个飞石。院内无人应答,便听得院外悉悉索索一阵轻响。不过片刻,院墙上一闪而过一个纱巾裹面的头来,快速扫了一眼院内,又缩回了墙下。确定院里无人,才又费力的爬了上来。
      墨夫人久来操持家务,从未有过什么应变经验,还道家里这回是遭了贼,慌得不成样子。岳钰诚倒是清楚得很,长长舒了口气出来。
      见“小贼”爬上墙头,骑坐在墙上,掂着脚去够院内的树枝,奈何头脸包的太紧,实在影响视线,便坐在墙头胡乱拉扯一阵,露出了本来面目。
      墨夫人一见之下登时一口气提不上来,咕咚一下晕了过去。
      墙头那人不是她那“身体抱恙,在家歇息”的宝贝女儿却又是谁?
      蓉清、岳钰诚怕惊吓了她,反倒从墙上掉下来,只好悄声挪到那树的侧面。待她完全落地,岳钰诚才低声道:“墨姑娘玩儿好了?”这一发声,将墨玉暖吓得是魂飞天外,也不管自己现在处境堪忧,一声惊叫震动了阖府上下里里外外……

      “玉暖,兹事体大,你可别做玩笑。”安顿好“身体抱恙”不得不休息的墨夫人,蓉清和岳钰诚才得空来盘问云游归来的墨玉暖小姐。
      “我……我也不知道它飞哪儿去了……”墨玉暖绞着自己的衣服低声道。
      “你……你把它放飞了?”蓉清忙问。
      “信呢?信带出去没有?”岳钰诚跟着问。
      墨玉暖咬着嘴唇点点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带它出去,害怕它飞走了就再不回来了,便去裁缝家买了好些丝线,一端缠在鸽子脚上,一端捏在手里。可谁知,它怎么也不肯飞!我以为它是受不了拘束,才将丝线解了下来。哪知它固执得很,还是不肯飞起来。我……”墨玉暖面色一红,“试过将它抛起来,还试过喂它吃东西,总之都不成。我心里便想,不肯飞也正好,就将信篓挂在了它脚边,学蓉姐姐的样子玩儿了好一会儿。后来,后来路过的大叔说我放得不对,信鸽要听哨音的指挥才会行动,他倒是没骗我,当下撮着嘴吹了几下,哪知道……哪知道当真就飞走了!”
      蓉清和岳钰诚心下一片冰凉,有道是覆水难收,没想到放出去的鸽子也是难收的很!岳钰诚一嘴苦涩反开玩笑道:“嗯!姑娘好心思,难怪墨大人着急让你出阁,我家若是有女如此,想必也是要着急的!”
      日色渐薄,万籁俱静,三月的京城渐渐开始转暖。千里之外的荆州府连日以来却是阴云压城,憋闷不堪。两天之后,一只信鸽趁着夕阳渡江飞过。入夜,但见一颗孤星偏垂,照影在波涛渐起的江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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