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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恨民苦只身访帝京 老八正式动 ...

  •   (二)
      人命关天,怎能偏信一人之词?
      雁八一骑飞驰,马不停蹄赶往安庆。沿途问询打听,方知颖西民怨确非空穴来风。又知悉刘奎乃是两江地区有名的坐商,河道之上来往勤密。至于风评如何,自是众说纷纭。有人说他义薄云天,也自有人说他恶贯满盈,只是有两点当是准确无误:一是这人门下侠士众多,与运河沿线帮派更是交情非凡;二是逢节、逢灾,这人定在徽州、安庆等多地施粥,他家的义粥浓稠绵密,绝不使陈仓烂谷充数,或是拿清汤寡水糊弄百姓,于百姓之中,算是有些美名。
      待到得颖西,雁八更是再无疑义。只见颖水之畔千亩良田尽皆荒废,杂草丛生。百姓蓬头垢面,成日采食野菜为生,即是如此,府兵圈田犹未收尾。雁八在颖西待得三日,眼见人市上卖儿卖女之事果然多不胜数,所到之处,哀鸿遍野。
      雁八走一趟安庆心意已定,雇了条客船,只身北上去寻那首恶,一路无话。
      待到得帝京,雁八除了黑衫,又在市井上买了几身姑娘家的衣服,好生梳洗打扮了一番。她身材娇小玲珑,长着一张鹅蛋脸,看上去灵巧可爱,走在人群之中哪能识得是个江湖豪侠?她几番打听,得知了路之杭的官邸所在,是宣武门外的一个三进院宅邸。当即便在近处找了个客栈安顿下来。
      雁八在此一扎十日,慢慢将路之杭的起居作息摸了个透。府中轿子多是寅时初便出门,通常到申时末才归。往来府上之客不多,主人也极少出去会客。但每过三日,会来两顶轿子,乘轿的是一老一少两人,每次进府约莫一个时辰便自离去。
      雁八小心翼翼展开轻身功夫去打探了两回,知道路之杭的卧室在第三进院的正房,可此人绝少回卧室就寝,多数时候是宿在二进院的东厢房,即是他的书房。而常常造访这一老一少两人,也是在书房会面。除此之外,路府上下不过八个仆从,府门两当四对,看上去颇为唬人,府内却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比平常豪富之家也似有不及。
      摸清了门道,雁八便每日昼伏夜出伺机动手。这日照例一身夜行衣伏在房顶打探,忽听得吱呀一声,书房之门打开,门内先后步出了三人。
      听得一名男子道:“我能想的能做的实在有限,还望赵大人多多费心!”
      雁八闻声身上一震,心中诧异道:“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好听?”一眼望去,只见说话那人身高八尺,着一身青白底色绸布衫,头戴一简单的网巾。阔背窄腰,立在院中自有一番气度。看他面目约莫三十来岁的样子,浓眉朗目,生的甚是周正。
      称作 “张大人”的老者,拱手一让,道:“路大人殚精竭虑,老朽不胜敬佩,只是这工期已近,我师徒反复权衡,再做大改怕是已经来不急了。”
      雁八见正主现身,屏吸凝神,暗自扣了三枚银针在手里。
      张大人背后转出一名绯色长衫,灰布束髻之人,双手背负在身后,轻轻笑道:“路大人别样都好,就是抠门儿得厉害,堂堂户部侍郎,也不怕叫人笑话。”
      雁八听出分明是个姑娘的声音,听来年岁应该不大,却是一身男子装束,只是长衫之下难掩婀娜之姿。
      路之杭道:“是了!哥哥家穷,维维你手下多节省些!”
      叫维维那姑娘微微昂头,一双秀目横了路之杭一眼,蜷起玉指在窗棂之上轻轻叩了两响,便别过头去不与他搭话。
      路之杭看了看窗棂,脸露惭色,忙改口道:“是是是,狄工,狄师傅,狄大人,多谢你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一老一少叫他惹得发笑,三人便向院外走去。转过二进院的院门,忽听狄维维“咦”的一声,问道:“路大人当真节俭得厉害,我方才注意,你这院子院墙不足一丈,与你书房恰成阶梯之势,莫说高手,便是我也能上得去的。”
      雁八心中戒备,怕是叫她发现了行踪。听路之杭回到:“我谢谢你了!方才笑你哥哥穷得叮当响,修个破塔,窗棂的木材还是靠我妹子给我省下来的!这会儿倒怕贼啊偷的来打你哥哥秋风了!”
      张大人插话道:“维儿说的不错,路大人也自小心为上。老朽听闻,两江之地想找你麻烦的鬼神不在少数。前几日莫大人府上的蓉清先生手书一封交于狄维,说黛姑娘的人在徐州、衮州截住了四拨匪徒,那些人想要你的命,很是舍得下本儿!黛姑娘奔走江淮一线,勉力控制得住,却再难分心北顾,你在京师无援,万望珍重。”
      路之杭还礼称是,也只暗暗摇了摇头,没再接腔。
      雁八听得三人言谈,不知为何竟生出些犹豫,心想:“莫非安庆之事另有原由?须得问他一问,看他作何说法?!”将面目一掩,连发暗器打灭了院中几处灯火,揉身踏空而去。
      三人正准备出门,突然见院中灯火齐灭,一团黑影从房上直扑下来,速度之快,形似鬼魅!但听得狄维维一声惊叫,已被雁八扣住脖子挡在身前。
      “出声者死!”雁八冷声喝到。
      路之杭和那张大人惊得脸色煞白,忙道:“切莫伤人!切莫伤人!”
      “要我不伤她也无不可,狗官,我问你三个问题,嘴里敢有不尽不实,我要你三人性命易如反掌!”雁八喝道。
      路之杭连道:“你问你问!你把她放了,我来给你做人质,你随便问!”
      雁八瞧他那副勾背哈腰的模样心中不齿,早先一点疑惑又自抛到云霄,勾起狄维的下巴,冷笑道:“你相好?长得倒是漂亮。哼,可惜为虎作伥,再好的皮囊也是肮脏!”
      路之杭见她一时未曾伤了狄维,也稍自镇定下来。劝道:“大侠看清楚了,这是工部都水司的张焕炆张大人”说罢拉着张大人上前,将他腰间的名柬往前递去,果见上刻“都水司张焕炆”六个字,“大侠可自行查看狄姑娘腰间是否也有这样一个名柬。”
      雁八顺手将狄维维的名柬一扯,端详了一眼。
      路之杭接着道:“大侠要找的狗官自然是我路之杭!工部清吏司,管的都是样式建造,哪来的本事祸乱百姓?”
      “好啊,你倒是明白!那我问你,在安庆圈农田,造佛塔的人是不是你?!”
      路之杭嗓子有些发哑,涩涩地答了一个字:
      “是……”
      “怎么?听这意思你还有冤屈了?安庆之地,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民怨载道!你清不清楚?!”
      “我……”,路之杭声音越来越低沉,一双眸子里早已漫上血丝,“清楚!……”
      狄维维挣扎道:“路之杭!你胡说些什么?!”
      雁八哈哈长笑,“你清楚……好一个你清楚!”长笑即止,但听嗡的一声呼啸,三枚银针急射而去,全数钉进了路之杭右膝之中。
      狄维维和张焕炆齐呼一声“路大人!”,但见路之杭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喘息片刻,强自忍痛笑道:“好,好功夫……姑娘没要了我的命,可是还有什么想问的?”
      雁八怒上心头,见他招认不晦杀心已起,扣着狄维维向他走近几步,再问道:“建塔为何?!”
      路之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甚是畅快,竟赞赏道:“草莽之中,有姑娘这等明白人,也是难,难得!姑娘既有此问,我自然要答个清楚!”张焕炆见他挣扎着要起来,老朽之躯连忙上前相扶,又听路之杭道:“建塔保民!如此而已!姑娘方才问我,在安庆圈地建塔的人是不是我?我无可反驳,正是在下!姑娘又问我,清不清楚安庆之地民生艰难,百姓疾苦?我当然清楚!不过在下也有一问,安庆之地民生艰难原由何处?百姓疾苦历时几许?姑娘……清不清楚?田地荒芜,人事颠沛与建塔之事有几分牵连?姑娘又清不清楚?!”他问到后来声色具厉,气势难挡,就连雁八也为之一滞,嘴上虽是不说,心中对他所言竟已信得三分。
      “狗官!你无非想说,安庆之地民怨由来已久,与建塔无关,更与你无关,是不是?!”
      路之杭神色黯然,疲惫地摇了摇头,只说到:“总归是与狄姑娘、张大人无关的,把她放了,有什么事,我与你交待就是……”
      路之杭正在相劝,忽闻府外一阵喧闹,继而马蹄声、脚步声大作,竟是官兵赶到包围了院子。
      雁八冷笑着,手徒然收紧一分,狄维维立马沉声呻·吟了一声。
      “且慢!”路之杭忙道,“他们是来抓你的还是来抓我的都不好说!你且慢动手!”平静了少许,整顿声音向墙外问道:“外头所来何人?”
      只听墙外一阵喧闹分派,直将如何布防、如何收□□待得清清楚楚,生恐刺客听不明白,又自重复了一遍。路之杭心下已经隐约有些担心了。又听墙外一个声音高喊道:“路之杭!你死了没有?!”显然是拿了什么音斗在手里,声音长长的甩出来,恨不能直接闹到宫墙里去。路之杭当下更无疑问,满腹官司,叫天无门,直道今日朽矣朽矣。
      那声音一刻不停,又唱:“毛贼!本官已在府外铸下铜墙铁壁,你今日是插翅难逃!快快将路大人放了出来!本官念你未铸成大错,还可从宽发落!”
      路之杭叫他气得眼睛发黑,吼道:“岳钰诚!你半夜带兵围我府邸,在外头胡喊什么?!还不快走!”
      岳钰诚声音越发着急,“毛贼!好叫你知道!本官乃都察院副都御史岳钰诚!胆大包天的毛贼!竟敢挟持当朝三品大员!本官再给你一炷香时间,自行出来,否则……”
      否则如何还未出口,雁八哈哈一笑,问了一句“否则如何?”将狄维维往路之杭身边一送,后退一步飘上了墙头。
      路之杭接过狄维维,听着墙上脚步声急促向西而去,显是去得甚快,全未落入岳钰诚埋伏。岳钰诚气急败坏连喊放箭,果然嗖嗖就有箭羽落入院中。路之杭腿上有伤,躲得好不狼狈,只好挟一老一少缩在墙脚躲过箭雨。不过多时,听得门外大喊“追毛贼”,大半官兵马蹄慌乱的便追着雁八去了。
      路之杭坐在地上右腿又麻又疼动弹不得,见狄维维垂下两颗莹然的泪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心下生怜,本有心安抚两句。忽听府门嘣的一声让人给踹开了,奔进来一个让他恨不能寝皮剥肉的人。
      “没死没死!”那人一身尘土快步奔近。路之杭简直怒气冲顶,奋起全身力气撑起上身,猛一拳向他砸了过去。
      岳钰诚这下反应倒是机敏,生生向后一撅躲过了此拳。
      这一拳牵动路之杭伤口,叫他疼得眼冒金星。听见岳钰诚和狄维维齐声又喊了一声他名字,声音已经如在天外,终于眼前一黑晕厥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恨民苦只身访帝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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