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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驻雁楼初现真身雁 老八现身 ...

  •   (一)
      武昌府东湖畔离官道不远的小丘之上坐落着一家颇具规模的酒馆,名曰驻雁楼。此地离那天下闻名的水路码头距离适中,正是往来熟客闹中取静小酌几杯的绝佳去处。
      这日,驻雁楼伙计新得了几尾长江鲥鱼,那是鲜味中的鲜味,可遇而不可求,正惹得店中客人争相竟取。
      二楼客人人满为患,放眼望去,哪桌都是人挤着人,唯独临湖眺望风景最佳的正位置上,一张八仙桌子甚是宽敞。只见左首座上斜歪着一人,形影玲珑罩在一身黑色纱衣之中,看不清面目。一双腿大大剌剌的往下一方的凳子上一放,分外显得与来客们格格不入。
      一时又有宾客上楼,跑堂小二见实在没地儿可以招待,正待老着脸皮来求她行个方便。哪知刚一动步还未近身,就让她生生一句给撅了回去。
      “没门儿,走远一点!”接着又去喝她那刚刚烫好的酒。
      那小二不知是第几次来吃了她的闭门羹,也没了脾气,只好转而相劝,“几位客官楼下请,楼下大堂宽敞!鲥鱼投筹打擂也正是在楼下的。”
      原来此楼接待尽是码头上过路的四方之客,不分什么亲疏贵贱,凡是出得起价的,皆以投筹的方式争那鲥鱼。所谓投筹,即是由店家设筹篓,分远近,由宾客投箸,人限十支,谁投中的最多,中者最远,即可享用最好的菜品。落选者当然也不可得罪,店家则会附送小点小鲜,以作宽慰。
      要知人之赌性要远胜于食欲,鲥鱼虽鲜又何尝能够诱使人人相争?驻雁楼真正的招牌实在这投箸擂台之上。
      听得那黑衣女子轻蔑地哼了一声,道:“天下的鱼一般的滋味,我看未必能高到哪儿去。”
      声音一落,喧闹的宾客们顿时压下声儿来。方才争抢得最厉害的几个客人脸上颇有些挂不住。其中一人接口到:“女娃娃不懂就不要乱说,这鲥鱼逆流而动,肉质细腻,是江中极品!”
      那黑衣女子道:“看样子,你是吃过?”
      说话那人脸上一红,他从众而来,倒是投过几回箸,却是无有一次中的。
      黑衣女子毫不客气道:“没吃过在这儿夸口,起开!”抛了酒杯便径直往楼下走去。
      不过多时擂台收拾停当,锣鼓一声便有宾客会了银钱上了擂台去。前前后后十余人投了箸,多者中签五六,所中又多是“近水楼台”一级的筹篓,“中流砥柱”一级也有几□□便已少得多了,至于“源远流长”一级,便孤零零只有两支投中。
      黑衣女子连连摇头,抬脚便要离店。哪知方才叫他噎住那人反嘲道:“想是会不起银钱?我借你点何妨?”他今日撞大运中了五支,其中四支都在“中流砥柱”,见这战绩胜算颇大,便有些飘然。
      黑衣女子转了回来,瞠目白了他一眼,回头瞄了一眼筹篓,切的一声。反手向柜台上抛了一锭银子,掌柜接来一看,足足的五两台州锭银绝不有假。喜道:“客官鸿运当头,必能一举夺魁。”
      黑衣女子取了十支箸,不屑道:“哼,那还用得着你说?”
      便是看也不看,沉肩悬腕,手指轻弹,一支筹箸激射了去。宾客们见那筹箸夹带风声去势极快,都是咦的一声,深吸一口气。却见那箸子撞在“源远流长”篓中本有的一支箸上,波的一声,将原有那支竹箸子从篓里弹了下来。
      方才那男子哈哈大笑,嘲道:“妙手妙手!自己没中,倒还妨碍别人一支。”
      黑衣女子懒得与他二话,抬手又是一箸,又将篓中剩下那支箸子弹了出来,手法与方才如出一辙。
      宾客虽是不信,也知道世上的事多无这样的巧法,心知今日遇上了好手,便不再出声,聚精会神看她如何投箸。
      此时篓中空空荡荡,再无别人的箸子所在。黑衣女子比得无趣,将手里剩余的八支箸子一握,使了个手法,竟然是想一举全投出去。
      正在这时,宾客之中一名大汉拊掌上前,笑道:“名家现世,何不现一手与我们开开眼?”这人长得不怎么对得起人,但一双招子精光大胜,一眼即知是外家功夫的高手。
      黑衣女子瞥了一眼,眉头一皱连话也不乐的与他说。手轻轻一抬,八只箸子齐齐向那箸篓飞去。
      “何必着急?!”那大汉急道一声,顺手抄起一只茶碗,横向飞箸拦去。
      但听得店内噼噼啵啵几声轻响,也没看清是如何一番争斗,响声过后,只见那茶碗钉在门柱之上,八支长箸稳稳当当插在了“源远流长”的箸篓之中。
      方才那大汉走到茶碗跟前,细一看,只见三根细若发丝的银针透穿碗底,针针都是恰好没柄,分毫不差。如此轻盈的暗器,如此自如的劲道,可见功夫之高令人惊叹。
      “高哉高哉!驻雁楼来了俏雁子,落雨银针名不虚传,恕在下失礼!”那汉子向黑衣女子一抱拳,“请姑娘赏脸一叙。”
      原来这黑衣女,即是是湖广之地声名鹊起的两位女豪杰之一,“黑羽银针俏雁子,白衣金刀黛娥眉”中的俏雁子雁八。她方才气恼之下小露了一手看家功夫——“落雨银针”,市井之中虽然未当得真,却叫这大汉认了出来。
      雁八笑了一声,道:“哼,眼睛倒是毒,不过姑娘没兴趣跟你聊。”店小二迎上来,要给她上那道鲥鱼的名菜,叫她顺手指给了方才嘲讽她那人,说:“他这么稀罕,叫他好好品品。”转身便要离店出去。
      那大汉却是长叹一声,摇头道:“唉,可惜,可惜了!”
      这雁八一根直肠子,最不能忍就是话说一半,故作玄虚之词。蹙眉道:“有什么屁快放!”
      那大汉半点不恼,自爆家门说自己姓杨,名择贤,本是八卦门中的一名拳师,学成之后投在徽州府大盐商刘奎老爷的门下做门客。这刘老爷生意广不说,更是心怀民生,做了不少体恤百姓的好事,两江地区英雄豪杰无人不称赞一声侠义。刘老爷广交侠客,最近更是满天下的寻一位精通暗器,功夫超群的义士。言下之意,是有心举荐招纳雁八。
      雁八嗤笑一声:“我天高地广,受那拘束?”心道既是义商,便没出言多加嘲讽。
      杨择贤眉头紧蹙,哀声连连,面露难色,道:“此处人多口杂,多有不便,还请雁姑娘借一步说话。”
      二人直走出数里,来到一片无人滩涂。雁八回头一瞧,杨择贤八尺大汉泪流满面,扑棱一下跪倒在地,哭诉道:“姑娘莫怪,在下方才之言不尽不实,实有难言之隐呐!在下本是安庆府颖西村的一个农夫,家中只有我与老母二人相依为命。如今这天下战事连连,去年春起朝廷在西北用兵,我本该充军北上,报效朝廷,只是家母年迈体弱,若无人奉养,如何能活?也是老天爷垂悯,机缘之下投了刘老爷门下,刘老爷出资替我捐了百两银钱,又送我八卦门学艺,这才得以苟活至今。”
      雁八道:“那又如何”
      杨择贤接着道:“谁知刚刚逃脱了兵役,今年朝廷又在安庆府颖水之上大兴土木,横征良田千亩,农籍成年男子全部充入河工,去给他们垫那雕梁画栋的地基!百姓失了田地,还指靠什么度日?可怜我那老母亲,急火攻心竟活活噎死!乡里乡亲一贫如洗,卖儿卖女之事数不胜数,百姓苦也!“
      雁八行走江湖,见过不少人间惨事,这天下兵祸连连,民不聊生,每每看在眼里也是心戚戚然。便道:“你先起来,此事我也有耳闻,不知你如此求我是为何事?唉,说到底朝廷如此,草莽却能如何?若能将那贪官污吏揪出来,我银针之下断不留人。“
      杨择贤眼露倾佩之意,忙道:“姑娘有所不知,贪官污吏劳民久矣,人人得而诛之!颖水多年未曾泛滥,今年突然大兴土木要建分水坝,要挖分水渠,要加固两岸河堤,这还不说,关键还要在那河岸上修建一座极尽繁华的佛塔!起名宁淮塔!这般做作哪里是为治水安民?!却是京中那户部左侍郎路之杭,献媚君上的一块铺路砖呐!”
      雁八听他言之凿凿,不禁问道:“此话怎讲?”
      杨择贤又道:“此事说来话长,那路之杭曾任浙江省巡按,在任之时恰逢皇帝南巡,从应天府一直随驾,游历到安庆。皇帝老儿信佛,见颖水此段钟灵毓秀,不胜欢喜,金口一开便说若在此处建一处佛塔便是功德无量。这路之杭当下记在心中,如今履职户部,掌管天下财政,有了权势,便力主要修那宁淮塔。恐于师出无名,随便立了个治水的由头,唉,你说这不是媚上是什么?”。
      雁八道:“户部侍郎,好大的来头!如今官府不中用,奈他不何,却莫欺黔首之中没有英雄!杨兄这一路奉承,想是来求我出手为民除害?此事本无不可……不过雁八有一疑问,令上既是徽商之中的翘楚,又如此闵敬江湖中人,难道两江之地竟找不出一个义士愿意出头?何须大老远的跑来武昌府寻人?”
      杨择贤痛心疾首往胸口擂了一拳,咬牙切齿道:“嗨!此事说来惭愧!两江地区痛恨此贼之人不胜枚数,光是徽州商会,先后就已经出发四队侠士截杀路贼!可惜……唉,可惜他手下爪牙确实厉害,这四队人马连人影都未曾看见,是死者死,伤的伤,尽数折返了。”
      雁八听闻有如此厉害角色,登时来了兴趣,心想便不是去刺杀,也得会会这人,问道:“哦?如此厉害,那却是谁?”
      杨择贤回到:“不是别人,正是与姑娘齐名那位!白衣金刀黛娥眉。”
      雁八眉头一皱道:“什么齐名不齐名?姑娘独来独往一人,须得和谁排资论辈?!”
      “是是是!在下失言。这人虽有些手段,却去与路贼沆瀣一气,自是差了姑娘一大截!她与路之杭交情颇深,是他做巡抚之时一手提挈起来的人。这些年坐镇荆州府,汇聚湖广、江西两省英豪,节制江湖流盗,在长江一线可谓一手遮天。加之这些人做贼心虚,凡哪个英雄与路贼有仇,便叫他们盯得死死的。莫说北上行刺,就是回乡探亲也得过她的盘查询问。唉,两江之士与路贼不共戴天,自然处处掣肘于她!敝上实在无计可施,只好派人转向别处找寻义士了……”
      雁八听完轻声一笑,道一句:“知道了。”
      杨择贤大喜,又一行礼,问道:“姑娘可是答允了?”
      雁八道:“答允不答允的也未可知,且走着瞧吧。”
      杨择贤听她已然松口,便不紧逼,从怀中掏出一枚铁徽章,递与雁八,说可凭此调用会中兄弟,方便行事。雁八不接,推却再三,杨择贤只好作罢,才将方才从墙上取下的三只银针用绢丝包了,奉还给了雁八。
      雁八辞了杨择贤,一腔怒火才从胸膛烧到了脸上。她本是个古道热肠的性子,听闻贪官污吏鱼肉百姓,又使犬牙遏制江湖豪杰之事早已义愤填膺,恨不能顷刻捉了来痛打一番。只是在杨择贤面前顾及着自己颜面,不肯露了本色。
      她一路负气奔走,不过多时来到马市,气冲冲将银两往马厩上一挂,牵了一匹马,一路尘土飞扬往安庆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驻雁楼初现真身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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