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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酒 月亮下,眼 ...

  •   楼罗将写好的小笺用黑色丝线绑在小绿的腿上,小绿看见黑线就能知道这是传给殷岐的。

      楼师云从外头回来时,白栀在择菜,楼罗在煎鱼,厨房里香气四溢。

      楼师云看了看天色道:“酉时不到,这么早就用夕食?”

      “阿罗还有好几道拿手菜没做呢,等殷大侠和攻玉过来了,应该就差不多到点了。”白栀笑道。

      “请他吃饭?”楼师云的拐杖在地上有些焦躁地戳了几下,“那家伙把我的酒都快喝光了,一会儿吃起来肯定又嚷着要酒。”

      楼罗举着锅铲抬起头道:“爹爹你好小气!攻玉师兄可是救了我的命呢,我的命难道还比不上您的几坛子酒嘛?”

      楼师云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对啦,刚刚我去向攻玉师兄道谢,他居然告诉我那条蛇不是他杀的。”楼罗将手底下的鱼翻了个身,开始煎另一面。

      “是吗?”楼师云倒不是很惊讶的样子。

      以为他不信,楼罗赶紧道:“是真的!刚才我和师姐想了想,会不会是有人上岛了?”

      白栀也道:“是啊,不归山上灵药繁多,或许有人想来采药正好看见了阿罗?不过好人也不做到底,救了人只扔在那儿,真是奇怪。”

      “是傻丫头运气好,碰上神迹喽。”楼师云不以为意。

      “神迹?”楼罗才不信,当时她虽然祈求佛祖和老君的保佑,但神仙鬼怪之说,她并不真的当回事。

      楼罗正要反驳,楼师云忽然耸了耸鼻子:“怎么有股子糊味?”

      “哎呀!”果然,锅里的鱼已经煎得有些久了,楼罗赶紧把它翻过来。这是她的谢恩宴,可不能搞砸了。

      “我去把那坛梨花酎挖出来。”楼师云提步向门口走去,便走边咕哝,“真是麻烦!”

      暮色四合,鸟儿归家时,四人围坐在桌子边,楼罗端来最后一道荷叶虾仁,白栀给五只酒杯斟上酒。

      “阿罗的倒半杯就行。”楼师云道,白栀应了。

      楼罗不在意,反正她不喜欢喝酒。殷岐总说酒香酒香,可不管她怎么尝,分明就是又苦又涩的。

      “攻玉师兄,这杯敬你!”楼罗举杯向攻玉道。

      攻玉颔首,将酒饮尽。

      殷岐对楼罗的手艺赞不绝口,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只要酒杯一空,白栀立即帮忙斟上。殷岐叹道:“老楼这么粗糙暴躁的人怎么教出栀子这样温柔体贴的徒弟,想不通啊!”

      白栀颇不好意思地垂首低笑,楼师云恶狠狠瞪了殷岐一眼。

      殷岐又硬拉着攻玉陪酒。十几杯酒下肚,攻玉那张清冷疏离的脸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被黄色的烛光映衬着,竟生出几分温润的光泽。

      殷岐看了看攻玉,抚掌大笑:“我这徒弟哪儿都好,尤其是一身剑法,简直就是老夫的年轻再世啊。只这性子和酒量,实在太差,半点不随我。”

      攻玉皱眉道:“师父。”

      “哎哟,不高兴了?”殷岐挟了块鱼肉到攻玉碗里,“喝酒这点也不必随我,我哪天把自个儿喝死了都算死得其所了。就是你这性子得改改,冷冰冰的,姑娘家看了你都怕,为师有生之年还想看你讨媳妇儿呢!”

      于是攻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白栀也不高兴了,不满道:“殷大侠怎的说这般晦气的话,您正当盛年,什么死不死的。”

      殷岐看自己犯了众怒,连忙陪笑:“说着玩儿呢!我自罚三杯,自罚三杯,嘿嘿。”

      五人吃了足足一个半时辰方散,天色已晚,银汉漫天。

      收拾碗筷,送殷岐师徒出门,再回来洗漱过后,楼罗躺在床上。

      闲了下来,她忽然又想起攻玉的话,想起那个也不知到底是何方人物的救命恩人。于是她闭上眼,开始细细回想那夜发生的事情。

      一条蛇,勒着她……然后……自己就晕过去了。然后……就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了!

      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那双可怖的竖瞳似乎还近在眼前,楼罗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

      刹那间,那个美丽而悲伤的,低吻怀中婴孩的女人突然闯进了楼罗的脑海。楼罗腾地坐起来,在茫茫黑暗中喘了几口气,温暖的液体从她眼底升起,然后蓄满了,落下来。

      她是谁?楼罗不知道。但是楼罗直觉,她是自己的母亲。

      或者说,楼罗猜想,如果她可以见到自己的母亲,如果母亲还在,大概就会是这般模样吧。

      这下子彻底睡不着了。楼罗抹掉眼泪,趿上鞋,便要去找爹爹。

      楼师云却不在房间里,楼罗跑出院门,看见草地上插着几盏灯笼,摆着个桌几,去而复返的殷岐正与楼师云对饮,大声吹着牛。攻玉在一旁抱着剑面无表情地坐着,阖目养神。

      “爹爹!”

      攻玉睁开眼,看见月亮下,眼眸水晶晶的女孩正奔跑而来,白日里梳的丫髻已经拆了,任无拘的发丝在风中飘舞,几点浮游的萤火虫纷纷为她让路。

      “小罗罗也想来喝酒吗?”殷岐老不正经地朝楼罗伸了伸杯子,被楼师云一掌拍开。

      楼罗摇了摇头,贴着楼师云坐下,望着他迫不及待地问:“爹,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楼师云已经很久没听见过了。因为楼罗七岁之后便再也没有问过,许是感觉到父亲并不喜欢提及这个。

      楼师云正要斥楼罗回去睡觉,别想些有的没的,低头却看见女儿红而潮湿的眼睛,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殷岐大咧咧地道:“你娘啊,贼漂亮,武功又好。我跟她第一次见面就被她打了一顿,还好有你爹拦着,不然现今江湖上有没有殷雷剑的传说还两说呢。嗝~”

      “真的吗?”楼罗看向殷岐,“我娘这么厉害,为什么我的武功那么差?”

      “许是随了我吧。”楼师云揽住楼罗,轻轻拍了拍。

      楼罗还没说什么,殷岐先“噗”地一声喷了酒:“随你?哈哈哈,这哪儿能随你啊,这还了得!”

      楼师云的脸色顿时阴沉得可怕,骂了一句:“酒疯子,滚。”便向攻玉道,“把你师父带走。”

      殷岐确实醉了。攻玉点点头,扛起殷岐便走。殷岐正挣扎着,听攻玉在耳边道:“师父,酒坛子我带上了,回去喝。您再不走,楼先生可能三个月不许您喝酒了。”这才顺从下来,吓得脚下一个踉跄,急道:“快走快走,赶快走。”

      聒噪的殷岐飞快离开,唯余皎月孤悬,知了高鸣。

      楼师云叹了口气,缓缓说:“你娘,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就是福薄,生了重病,走得太早。”

      “爹爹这么好的医术,救不了娘吗?”楼罗带着哭腔问。

      楼师云苦笑着,摸了摸楼罗的头:“阿罗,不是什么病都能被医好的……这对医者来说很残忍,但也是必须看破的一点。”

      “娘她……”楼罗深吸了口气,似乎才有勇气说出接下来的话,“是生我的时候没的吗?”

      “……嗯。”

      楼罗单薄的身子抖了抖:“原来,是我害死了娘。”

      楼师云皱眉,按住楼罗的双肩,极其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不许这么想,是老天无眼,跟你有什么干系。你娘能把你送到我身边已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否则,我真不知道接下来的半辈子还能有什么指望……阿罗,你娘爱你,我也疼你,你若自轻自贱就是辜负我们,就是不孝。”

      楼罗含着泪,艰难地点了点头,只觉得身上似有万钧之重,疲惫至极。她枕到楼师云那条瘸腿上,轻声说:“我看见娘亲我了,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是我知道,她很漂亮。”

      “是啊,你娘很美,很美。等你长大了也会和她一样美,到时候你想你娘了,就照照镜子。”

      楼罗终于有点幸福地笑了。

      “睡吧,爹唱谣给你听。”

      “好。”

      楼师云轻柔地拍着楼罗的小臂,低声慢唱起来。

      “芦花荡,芦花荡,
      芦花荡里是我乡……
      晚来泊舟顽童唱,
      人小不知天地长……
      想看阿妹颜色好,
      学舌□□与伊笑……
      阿妹回家绣红裳,
      羞说赖盼公子郎,公子郎……”

      唱不下去“一朝漂泊三十载,顽童无踪伊容改”的后话,他只将这前文唱了许多许多遍,想起她莞尔唱着这歌时的模样,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日。

      心突然狠狠一抽,痛得他身体大震一下,赶紧低头看楼罗,所幸她已睡沉,并未知觉。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落在楼罗脸颊上,楼师云咬着牙憋住喉咙里的呜咽,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为她抹去那滴泪,像极了一头年迈又可怜的老兽。

      “看看我们的女儿,都长这么大了,她多想你啊。我啊,这十四年来也无一日不思念你……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做?”

      “若我所做是错,他日无论是极乐世界或阿鼻地狱,我都定来向你请罪。但求你千万莫要,厌我憎我,不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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