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小喽啰》船头捞月亮

3、恩情 他动了动嘴

　　楼罗昏迷的这五日，楼师云和白栀几乎是废寝忘食衣不解带地守着她，荒了家中事物。

　　药圃里的娇贵草药被晒得歪怏怏的，平常活蹦乱跳的鸡鸭鹅饿得叫唤不出声儿来，大半的医书还未誊写。如今楼罗好了，他们便各自忙碌了起来。

　　只楼罗一会儿推说头疼，一会儿推说腰酸，楼师云也懒得戳破她，准她躲了好几日清闲，成日喝着梅子汤读话本。

　　这日，看完了话本的最后一页，楼罗合上书，猛然想起一件极为要紧的事来。

　　她赶紧穿好绣鞋跑进厨房，给炉子点上了火。

　　“人参二两，龙眼七颗，木瓜四片……嗯，还有蔷薇两朵。”楼罗一股脑儿地把这些东西丢进沸水里，但总觉得还不大满意，想了半晌，一拍脑袋，“啊！还有香附二两。啧啧，我真是聪慧。”

　　白栀从外面回来，刚擦去脸上的汗珠，就看见楼罗捧着一碗香甜浓郁的热汤，笑盈盈地凑了上来。

　　“这是什么？”白栀搅了搅这红褐色的汤水，甜味扑鼻。

　　楼罗嘿嘿一笑：“这个啊，叫丰丰汤。”想了想，又补充，“就是……丰，那里，那里……很有效果的。”说罢用食指十分含蓄地指了指白栀的胸口处。

　　白栀刚喝了一口，差点噎住，脸色一红道：“你怎么想到这一出？”

　　楼罗喟叹一声：“师姐啊，不是我说你……你看着平，但是没想到能那么平！我躺在上面，居然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好像完全不存在一样啊。”

　　白栀诧异道：“不是，你什么时候躺过？”

　　“就是五天前啊！你救我下山，不是抱了我吗，还那么凶地叫我别乱动。”

　　白栀有些摸不着头脑，蹙着眉头凝神想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什么呀！傻丫头，那日明明是攻玉把你带回来的。”

　　“什……什么？”这回轮到楼罗发怔了。

　　白栀道：“那夜我找了你好久，天明时分才下山，告诉师父你不见了。师父赶紧拉着殷大师和攻玉一起上山去寻你，最后是攻玉在南边儿发现你，把你给带回来了。对了，他把你放下之后又上了山，把那条蛇也给背回来了，想让师父看看有无毒性。好在那蛇没什么问题，师父已经拿去泡酒了。到时候你可得尝尝。”

　　楼罗连忙摇头：“不了不了，我才不喝那东西。”

　　白栀看着她的模样，掌不住哈哈大笑道：“你怎么这么傻，这都分不清……你师姐我再不济，你靠上去，还是能感觉到那么一点点的吧。”

　　楼罗挠挠头：“那……我是不是得去好好谢谢谢谢攻玉师兄。”

　　“去和他道声谢吧。我已经送了一盒健骨丸答谢他了，那药可精贵了，我原本是打算送给殷大侠的。”白栀喝了口汤，似乎想起了当时送礼的场面，道，“他还真是冷若冰霜，可殷大师却是这么爽朗的人。这对师徒简直有如霄壤，怪有意思的。”

　　“师姐说攻玉师兄是壤吗？”楼罗不自觉地替攻玉说话，“他只是，和别人不大一样吧。”

　　“对对对，他是你的救命恩人，我不该这么说他。”

　　楼罗想了想，心里始终觉得不踏实，还是须得尽快和人道谢才是，便跟白栀说了，这就准备出门去。

　　“诶诶，等等。”白栀唤住楼罗，半是羞涩半是赞赏地向她道，“这汤怪好喝的，以后每日一碗。”

　　楼罗扶额。

　　出了门，她往殷岐师徒居住的竹斋慢慢走去。当下时节，草木繁茂，生灵兴旺，处处都是好风光。楼罗一路上摸摸花，追追蝴蝶什么的，倒不像出门时那么着急了。

　　她是真的很有诚意地想去向攻玉道谢，但脑海中光浮现出攻玉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心里就忍不住敲起鼓来，更别说还要面对他，跟他说话了。

　　一路磨磨蹭蹭地，总算是走到了竹斋。

　　竹斋临湖而建，有群竹环绕，在夏日里甚是清爽宜人。远远地，楼罗就看见攻玉坐在湖边的背影。

　　再走得近些，楼罗才看清，攻玉正专注地洗磨着手中剑器。她有些迟疑，不知脚步是该重些告诉他自己来了，还是该放轻些免得打扰了他。

　　还未等楼罗做出决断，攻玉已经回头，看向她。

　　风乍起，拂过湖面，吹起竹叶沙沙作响，也吹得攻玉青色的发带飘然。铮铮剑身浸在水中，透过微澜的湖水看过去，那寒铁都似乎变得柔软了。而攻玉正望着楼罗，向她微微颔首。

　　这就算是他主动打招呼了！

　　楼罗顿觉事情好办许多，心里振奋，咧出一个大大的笑走上前：“攻玉师兄好！”

　　攻玉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垂首继续打磨剑刃。

　　楼罗坐到他身边，开开心心地道：“攻玉师兄，谢谢你那日救了我。要不是你，这世上可能真的已经没我这号人了！”

　　“不必言谢。”

　　“嗯……还是要谢谢的。”楼罗道，“师兄喜欢喝汤吗？我新做了一种甜汤，味道可好了。”

　　攻玉默了半晌，才说：“我不喜欢甜的。”

　　楼罗突然就想起来他们初见时的场面了，心里一个激灵，赶紧道：“对对，我忘了。”

　　接下来只有磨剑之声，二人无话，气氛有点僵硬。楼罗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开始动脑子。

　　“攻玉师兄，这湖水好清澈啊！”

　　“嗯。”

　　“攻玉师兄，有好多燕子啊！”

　　“嗯。”

　　“攻玉师兄，这儿的竹子真好闻，清香清香的。”

　　“嗯。”

　　显然，楼罗的脑子没能帮上什么忙。她自讨没趣，揉了揉鼻子，低头看着清可见底的湖水，起了顽心。

　　脱去绣鞋，考虑到攻玉在旁，便没褪下袜子，将小巧的双足放入水中，在里头划来划去。时不时有小鱼游来，她便用脚去拦路，非要和人家比敏捷，一时玩得十分兴起。

　　没一会儿，身边的攻玉突然抬袖擦了把脸，忍无可忍地道：“别把水溅那么高。”

　　“哦哦……好的。”楼罗赶紧收敛了些。

　　攻玉将剑沉入水中，片刻后捞起，指尖在剑身上一弹，随着“铮——”的一声，剑上的水珠射出数丈以外，在湖面上激出圈圈涟漪。

　　攻玉抬眼，正对上楼罗既崇拜又羡慕的目光。他动了动嘴唇，把半抹微笑不着痕迹地化作一句冷淡的话语：“要试试剑吗？”

　　说完就把剑递给他。

　　楼罗十分兴奋地将剑接过来，手上猛然一沉，差点整个垮掉。她赶紧使出全身力气将剑握在手中，有些尴尬地向攻玉笑了笑：“有那么，一点点重。”

　　“无妨，女子本该用轻剑。”说完，攻玉脚下步伐一变，背右手在身后，向楼罗招了招左手，点头示意：“来。”

　　楼罗会意，煞有介事地说了一句：“得罪了。”便挥剑向攻玉。

　　攻玉轻轻巧巧地一个闪身，错过剑刃。楼罗再挥，依旧被闪过。如此来回了十几招，楼罗忽然变势，向前一挑，攻玉便足尖轻点退出数步外。又过了几个来回，楼罗觉得已力竭极致，拼尽最后一些气力向攻玉劈去。攻玉索性懒得躲了，以两指稳稳接住落下的剑刃。

　　楼罗呆呆地“哇”了一声，还没回过神来，攻玉以腕击她掌根，剑便从楼罗手中脱落，被攻玉接在手中。

　　“攻玉师兄真厉害！”楼罗揉了揉酸痛的胳膊。

　　攻玉淡淡道：“不是我厉害。”

　　言下之意就是她太不济嘛！但是楼罗觉得这没什么丢人的，楼师云老早就说过了，她不是练武的材料。她当时还不服气过，硬缠着殷岐学剑，和攻玉做了半个同门，要向楼师云自证。

　　结果第一个招式就磋磨了三个月。殷雷剑法共有三套七十二招，她学了十四招就无论如何再也无法进益了。

　　如今勉勉强强，算是个比较灵活的三脚猫吧。

　　“我说不必言谢，并不是和你客套。”攻玉收剑入鞘，忽然说。

　　楼罗神情疑惑，攻玉继续说道：“那日我上山找到你时，你和蛇躺在一起，你还活着，但蛇已经死了。刚才一试，也见你自己也的确没有杀死那条蛇的能力，所以你的救命恩人，或许另有其人。”

　　“已经死了？”楼罗吃了一惊，低头思索着些什么，半晌才道：“这样么，那还真是奇怪……”说完抬起头来，看着攻玉，“但，还是十分感激你将我带了回来，这也是恩情。”

　　“无足挂齿。”攻玉撇过头，并不看她。

　　“无足挂齿，可挂于舌乎？”楼罗笑道，“我已经让小绿给殷师父传信去了，请你们来桃坞吃晚饭，一定要来哦。”

　　小绿是桃坞中养的信鸽。其实楼罗是打算回去之后再叫小绿传讯，此时提前说了，是怕攻玉不肯来，用他师父的名头压一压。

　　攻玉正要拒绝，楼罗已经撒开腿儿一溜烟跑了。

　　攻玉看着她的脚，皱了皱眉头。果然小小的身影突然顿住，又折返回来，颇不好意思地捡起地上的绣鞋抱在怀里，向攻玉笑了笑，逃之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