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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破书 白栀脸颊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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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楼罗早早地便从舒适的床上醒来,因为到了月十三,是按例去长寿村给村民们看诊的日子。
长寿村坐落在泷岛之北,人口不算多,但世代居住于此,民风淳朴。每至丰收季村民们都会送来粮食瓜果,或在秋冬之际赠上几套棉衣。而他们有时染了什么病受了什么伤,都会来找楼师云看。此外,楼师云每月还会带着白栀楼罗去给村民们诊诊脉,察看身体,多年来双方和睦相处。
但楼师云日常不喜与人亲近,所以桃坞建得离长寿村有些距离,即使以舟代步,一来一回也需花费一个多时辰,所以得早些出发。
白栀和楼罗几乎同时洗漱收拾完毕,楼师云那厢却一直静悄悄的。
楼罗去敲了敲门,里头传来楼师云略显沙哑的声音:“进来。”
楼罗赶紧进去,见楼师云正脸色蜡黄地躺在床上,原本就蓬乱的头发看起来更毛躁了。楼罗担心道:“爹你怎么了?”
楼师云摆了摆手:“没多大事,昨夜喝酒又吹风,弄得身子不大爽快。”
“那我去给您煎帖药!您好好躺着。”
“别别别。”楼师云叫唤,“苦得要死,谁喝那玩意儿。”
“……爹您可是个大夫。”
“所以我清楚,只要躺会儿就好了,费什么事。”楼师云坚持道,赶着楼罗去长寿村,楼罗只好先和白栀出发了。
甫一出院门,就看见日头下已有个英挺颀长的身影在侯着了。“攻玉师兄?”楼罗喊道。
攻玉转过身,向她点了点头:“师父喝多了起不来床,今日我代他去。”
“殷大侠也……”白栀皱眉,“他可有不舒服?”
“没有。”
三人走到岸边,解下系舟的绳索,一同登船。
攻玉掌着竹篙一撑,小舟便推开重重波纹,开始行进。楼罗坐在船尾戏水,伸出手拨弄水草,白莹莹的颈子在日头下有些晃眼,攻玉扫到一眼,迅速挪开眼睛。
白栀从上了船就唉声叹气地埋怨:“师父和殷大侠也真是的,居然大晚上跑出去吹着风喝酒,加起来都快年逾古稀的两个人了,还这么胡闹。”说完又叹,活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
楼罗听她一直念叨,忍不住排揎:“可不是吗!想必是殷师父还不成家,到底也稳重不起来,师姐你赶快给殷师父做小媳妇儿去,好好管管他。”
白栀脸颊飞红,又羞又恼,伸手去打楼罗:“死丫头说什么混话呢!”说罢有些紧张地瞟了攻玉一眼,好在后者只是一脸平静地望着湖面划船,似乎对她们的谈话毫无兴趣。
楼罗赶忙躲开,白栀又去伸手擒她,小小的木舟一下子像炸开了锅。攻玉只得发力稳住左摇右晃的船身,有些无奈。
船行了将近半个时辰,长寿村的码头出现在视线中,鹭鸶拍水而过,有人语远远飘来。三人泊船上岸,已有一伙村民等着迎接他们。
白栀和楼罗虽是小辈,但从小跟着楼师云行医,医术也是有目共睹的,顺顺利利地给村民们看完了诊,为几个身有小恙的开了方子。
杵在后面的攻玉扫视了村民一眼,道:“那现在可以开始……”
“不了不了!”领头的村长慌忙道,“攻玉少侠,你们来之前大家伙儿已经一起练过了,就不劳烦了。”
“师父编写了一套新的套路要我教给你们。”
村长显然没想到还会有这一出,没准备好拒辞,头上直冒汗,支支吾吾道:“那个……最近……最近农忙!活儿太多,大家伙儿还得赶快下地,恐怕没时间学了……还请少侠见谅。”
攻玉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村民们见逃过一劫,终于舒了口气,心下为村长的机智叫好。
此事原是因为殷岐为了更加健康地活着,以便能喝更多的酒,研究出了一套纳清排浊舒活经络的晨戏,后来带领着村里的人一起练,颇受好评。有一回也是喝多了来不了,便派攻玉代他领练。攻玉可没什么耐心去因材施教,只冷面按自己平日里的强度来,颇为生猛。有不少想蒙混过去的,被他凉飕飕看上一眼,心里就打个哆嗦,身体赶紧卖力跟上。
结果众人练完之后别说下地干活,就是能走到院子里喂下鸡,都称得上是体格强硬了。这种痛苦,村民们都不想经历第二遍。
“去看看阿牛的腿,咱们就可以回去了。”白栀道,便向王阿牛家中走去。
王阿牛十日前和伙伴比赛爬树掏鸟蛋不慎摔了下来,衣衫破碎一瘸一拐地回了家,但赢了比赛还挺高兴,气得他爹把他一顿好打。王阿牛好面子,天天说自己以后要做殷岐一样的大侠客,闷不吭声地受完打。他娘看他脸色白得不正常,王阿牛才说自己把腿给摔断了,于是他娘哭着又给了他一耳刮子。
“你还得再多躺躺,千万别随便活动,否则很容易落下病根。”白栀看了王阿牛的腿,嘱咐道,“大概还要一个月。”
“还要躺一个月啊!没劲。”王阿牛哀嚎。
王母没好气儿地把苕帚往地上一摔:“你还有脸说没劲!天天就躺着看这没用的破书,家里的活半点帮不上忙,谁愿意让你躺!”
当着旁人的面被训,王阿牛脸上一万个挂不住,直伸着脖子争辩:“你看不懂就觉得这是破书?这书写得好着呢!你懂什么。”
气得王母冲过来,抬手便要来打他,白栀楼罗连忙拦着:“王嫂,他现在是伤患,使不得使不得!”
看在她二人的份上,王母勉强放过这混账儿子一马,撂下一句“等你好了,有你好看的”,气呼呼走出房门。
楼罗皱眉看着王阿牛:“阿牛哥,你不该这么跟你娘说话。”
迎着楼罗的目光,王阿牛黑脸一红,躲闪道:“这……这书确实很好,我娘她就是不明白。唉。”
“真的很好吗?”楼罗看着王阿牛手里攥着的书,从进门到现在他确实没松开过它,书页已经被翻出了毛边,还沾了几块饭菜油渍。
见楼罗感兴趣,王阿牛立即热情道:“真的真的。这上头记载了好多江湖上的奇闻秘辛,比如玉女剑派的师太与祁阳真人不得不说的故事,问剑山庄创始人成名前的讨饭生涯,银月宫两百名弟子集体自缢血流成泊惨不忍睹……”
白栀嗤了一声:“前两个也就罢了,那两百个自缢的弟子是怎么做到血流成泊的?”
王阿牛认真道:“那都是有缘由的,不然怎么能叫《江湖秘辛杂汇》?”
“这么精彩!”楼罗两眼放光,“我要看我要看。”
王阿牛嘿嘿一笑,凑近楼罗:“阿罗妹妹,一起看,有不懂的牛哥解释给你听。咱俩慢慢看,细细品,来来来挨着我坐,方便点。”
抱剑倚在门口的攻玉听见这话,双眉微皱,转头望向王阿牛,后者正看着楼罗一脸憨笑。攻玉漠然移开目光,回头继续看着外边。
“好啊好啊,阿牛哥够仗义。”楼罗兴奋地就要坐在阿牛床边。
攻玉望着门外天空悬挂着的正午烈阳,冷冷开口:“楼先生还躺在床上,起不来,没饭吃。”
“哎呀!”楼罗咻地站起来,一拍脑子,“忘了爹身子还不舒服了,得赶紧回去。”
“啊……”王阿牛看起来甚觉遗憾,“唉,还是楼叔的身子要紧,那你快先回去吧,代我问声安。”
“这书可不可以……”
“带回去看吧!”王阿牛爽快地把《江湖秘辛杂汇》塞给楼罗。
“多谢阿牛兄!”楼罗十分宝贝地将书抱在怀里,与王阿牛道别。
回程路上,楼罗捧着书,头就没抬起来过。坐在对面,只能看见她脑袋顶的白栀甚是瞧不起:“这种专小事化大大事化丑博人眼球的书都没两句真话,有什么好看的。”
楼罗直摇头:“还真挺好看的。唉,师太真是太可怜了,身怀绝世武艺,弟子满门,位高权重,却得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祁阳真人也太懦弱了些,简直就是个金玉其外的草包!”
白栀翻了个白眼:“这种书,外头地摊儿上五文一本,买二赠一,各种版本随你挑。”
楼罗抬起头来,用一种煞是可怜的目光看着白栀。白栀咳咳两声:“等你以后能出岛了,我带你上地摊上淘去。”
过了一会儿。
“师姐!这上面居然有殷师父的故事!”
下一瞬白栀已端然坐在楼罗身傍,姿态矜持,但语气难掩急切:“写的什么?我瞧瞧。”
姐妹二人一起拜读了“雷魔奇侠殷酒仙”这篇。
文章大致说,殷岐此人嗜酒如命,在一个雨夜与人拼酒二十坛后仰天大笑出门去,没走多远就被雷劈了。但他不仅没死,还由此悟得了殷雷剑法,从此打败天下无敌手,尽诛宵小,名扬江湖。凭借着出色的酒量和剑法,他交友无数,人缘奇佳。唯一的缺点是酒后难以自控,四年前在醉中一剑斩杀七十八人,与那七十八人的各路亲友结为仇敌,此后便销声匿迹于江湖。有人说,他已被仇家斩下头颅魂归西天,有人说,他遁入佛门悟得真机,已位列仙班司雷公一职。
“……”白栀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乱七八糟的故事,半晌才道,“四年前分明是殷大侠带我入岛隐居的时候。就说这些书都是编瞎话的。”
楼罗也颇为失望:“殷师父的故事怎么这么无趣,连个红颜知己的角色都没有,祁阳真人可独占四个呢。”
白栀不以为意,又似颇为满意:“这说明殷大侠非常的洁身自好,让这些专编瞎话的小人都难以编排。”
楼罗不置可否,翻到下一篇,又一个人埋头看了好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白栀突然拍了拍她的脸颊:“书虫,回家了。”
楼罗抬头,果见船停岸边,桃坞就在眼前,攻玉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她赶紧合上书下船,赶去看楼师云。
好在楼师云的身体确如他所言,并无大碍,此时正在药圃里和草药们一起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