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陈谅

9、［故事7］礼物

　　【1】告白

　　不会有比这更浪漫的告白了。

　　卡尔心想。

　　他忘不了那样的眼神。仿佛一闭眼就能回想起对方眼里的星光。

　　那是在一个夜幕低垂的草坪上。朋友们送的星星瓶，在暮色中一闪一闪地发光。温馨的布台上，挂满了写着祝福的小纸条。

　　他留学时认识的朋友们，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比勒陀利亚，出手阔绰的舒尔茨，厨艺高超的夏莉，爱吃甜点的罗宾……大家都微笑着看着他。

　　她们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不是在说“快答应他”，而是说的“珍重”。

　　最令卡尔自责的是，梅耶·纽金特竟然还安慰他：“我猜到你很可能拒绝我，所以我更多的是想让你知道，你很好，有很多人喜欢着你！”

　　【2】毕业

　　卡尔打算在正式毕业前，给四年来一直教导与帮助他的卡萨教授献花。

　　教授好像很忙的样子，一边急匆匆地与行政人员交流了几句，一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对他说，“卡尔·德里克，请你稍等一下，我有东西要交给你。”

　　卡尔点头，站在了原地。

　　回想起过去，卡尔来到F国留学，只能用纯属意外来解释。来这里的路上，他家乡的朋友甚至还一直在安慰他：“你就当是来学习知识和技能的，别想太多！”

　　于是卡尔一直闷头学习。大学四年收获颇多，他甚至忍不住洋洋自得，自己不仅掌握了一门外语，还获得了荣誉奖学金。对他来说，这样纯粹的学习方式，简直不要太轻松。

　　可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

　　卡萨教授把他叫到办公室，笑着说，“你是我教过的最特别的一位学生，我此前从未指导过外国学生写论文。尽管我去过A国，参加过几场会议，认识了那里的很多学者……可在面对你时，我仍会内心忐忑。我真希望能教会你什么！”

　　教授将一沓约10厘米的手稿装订成册，放在了桌面。“每次跟你讨论前，我都会准备资料。希望你能留下它们作纪念。毕业快乐，德里克同学。”

　　卡尔受宠若惊地接过那份册子，对教授表示感谢。出门后，他翻阅手册才发现，从第一次组会到最后一次答辩，密密麻麻，卡萨教授仿佛要把知识揉碎了讲给他听。

　　原来他所理解的轻松，不过是浮现出海面的冰山一角，而深藏于海底的另一部分，是悄然的善意。

　　【3】假日

　　卡尔拖着行李箱，登上了回家的列车。沿途风景如油画，缓慢的列车载着他途经了大片麦田，阿尔卑斯山，高耸的塔，城堡外的萨河……

　　白鸽沿着河岸展翅飞起，一千多年前，这里建起了第一座教堂，不远处是挂满了情人锁的铁桥。

　　卡尔闭上眼回想。曾有一位穿着马甲衬衫的少年躺在河边，头枕着草坪上巨大而平坦的鹅卵石，一本《卡拉马佐夫兄弟》被摊开盖在脸上。河畔有微风吹过，水面泛着鱼鳞般的光亮。

　　卡尔认识他，他虽是外国籍，但每个暑假都会来这里度过漫长的假期时光。据说他的外祖母在这里有一座小农庄，就坐落在阿尔卑斯山脚下。

　　卡尔很想认识他，因为他觉得对方的行为很酷。于是，轻声慢步挪到了一旁的草坪。

　　“斯图亚特·威瑟。”那少年开口，说着把脸上的书合拢拿下来。“你呢，叫什么？”

　　卡尔还以为他睡着了，被他略显暴躁的说话语气吓坏了，吞吞吐吐地回答：“卡卡卡尔·德里克……我的名字。”

　　斯图亚特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没什么意思，嘟囔道：“嗯，知道啦。”接着盖上书，继续午睡。

　　卡尔不好意思打扰他。小声说：“那我先走了。”

　　午后的阳光并不刺目，被不远处高耸的建筑物遮挡，在草坪投下一大片阴影。斯图亚特就在阴影下，缓缓抬起手，朝着卡尔摆了摆，像是在说“再见”。

　　【4】礼物

　　此后的每一天中午，卡尔都会来到河边。

　　时不时带一点压缩饼干、酒心糖、巧克力，和斯图亚特分享。他们会一起躺在倾斜的草坪上，等夏日的微风吹过河面，拂过脸颊。

　　头顶是亮蓝色、一尘不染的天空。

　　“你不高兴吗？”卡尔咬着全麦饼，发出一声疑问。

　　“我没有。”斯图亚特否认。

　　“那你为什么不和瑞尼他们一起去踢球？”瑞尼是足球队的队长。他经常踩着滑板，一手抱着足球，滑过河边的人行道。只要他一声招呼，附近的孩子们就会兴冲冲地从家里跑出来。

　　“因为……”斯图亚特顿了一下，突然望着卡尔咯咯地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我不会踢。”

　　斯图亚特会用另一种语言，向卡尔讲故事。他的声音悠长而冷静，就像来自遥远的国度。尽管卡尔一句话都听不懂，但在故事的催眠下，内心总会变得安静。他想，这大概是比快乐更让人舒服的心情吧。

　　直到后来，卡尔才知道，斯图亚特的叔叔觊觎他的财产，只要他回去，就会被叔叔管制。所以在这里的每一天，他都身心轻松愉悦。

　　可惜，这里再好，也不是他的归处。

　　十八岁的暑假，斯图亚特送了卡尔一本书。书的扉页上，用羽毛笔写着：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吧，追寻你的梦想。

　　这是意外的开端。

　　卡尔打开了它，就像打开了一个缤纷的礼盒。不仅收获了善意与温暖，还体会到了落寞与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