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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穿肠毒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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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一进学问堂,腹中就传来一阵阵绞痛,心下里有事,倒还不觉怎地,谁知竟越疼越厉害,犹如尖刀剜肠一般,我咬牙强忍,汗水打湿了内衫,最后眼前一黑,解脱了。
天很黑,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只有布满苍穹变化着的灰云。不远不近的有盏昏黄的灯光,仿佛是在跟着我,将将能助我辨识前路。摸索着前进,有时腿脚会碰到些触感奇怪的东西,我不敢低头看,就这么平视着,肩膀僵硬的向前。两边的树木花草都以诡异的形态生长着、伸展着,努力的要触碰我,不敢左顾右盼,急匆匆的向前。路两边有一排一排的房子,有的房子里面还透出点点光亮,可我连看也不看,几乎想飞奔着向前。
我又在做恶梦了,完全一样的梦境,我知道一直往前,最后一排的房子里有我的家,一直往前,穿大路入小巷,我就能看见家的灯光,不是昏黄的也不是星星点点的,是明亮的,最明亮的灯光。
我不害怕,我穿大路入小巷••••••没有灯光。我害怕了,我拍那扇门,用尽全身的力气,我哭喊我捶打,我喊我的父母、喊每一个朋友的名字甚至喊柳吟风。终于我撞开了门,我慌忙进去,就身后有太多可怕的东西在追着我,可是为什么我锁不上门,为什么!!!我手忙脚乱,我用整个身体顶住门••••••这不是在做梦吗?为什么我哭的这么伤心,这么绝望,为什么恐惧感这样的真实,紧紧地缚住我的心。太可怕了,我不要再睡,让我醒来,为什么不让我醒来,让我醒来!!
我醒不来,可是我明明已经醒了,只是睁不开眼睛、支配不了身体,恶梦压着我,将我钉死在床上。我几乎绝望,这时一种不浓郁却绵长的熏香味儿飘来,头脑渐渐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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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我渐渐转醒。熟悉的帐顶,是我在清心殿的房间,熟悉的熏香味儿,是柳吟风吗。我看过去,修长的白色身影正在离床三米远处,俊颜略带疲倦之色。不由得,我笑了,我想我的嘴巴一定咧得很开,柳吟风皱了皱眉。
“轻放醒了。”他说着话,却并不上前,仍是站在原来处,“轻放中了剧毒,现在毒已清了,调养几日即可。”顿了一顿,又接着说道:“皇上并不打算追究此次之事,所以轻放以后也莫再向人提及。”
他说话时没有看着我,却独自陷入思索,半晌,像是决定了什么一般,又开了口:“其实燕窝里仅是些令人昏聩的药石,久服可伤人心智,却不致命,只是轻放体质特殊,药石入体后起了变化,倒成了穿肠毒药。子章已来诊过脉,会研究些药品给轻放调理身体,在此之前轻放要注意不可随意用药,如有不妥,差人来柳府请子章。”
他说的什么,我几乎没有在听,我很高兴看到他,在这样一个恶梦以后看到他,仿佛看到了一盏明灯。
“轻放初愈,好生将养吧,为兄改日再探。”
我看到那抹白色向门外去,忙喊道:“柳兄留步!”
“轻放有事?”
我用双臂撑着,让自己坐起些,“柳兄可否近些叙话?”
柳吟风有些踯躅,不过仍是依言上前一些,“轻放有话但讲无妨。”
“我——”我一时不知如何措辞,“柳兄不以轻放卑鄙,于轻放落魄时仗义收留,待以礼,称以兄弟。柳兄于轻放有师生之谊、兄弟之情、举荐之恩,轻放心内感激,却无以为报,唯任柳兄驱使,以报柳兄万一。”
“轻放太过客气,轻放于愚兄不亦有救命之恩,既以兄弟称,日后莫出此言了。”柳吟风看上去并没有认真听我的话。
“柳兄,轻放的意思是,柳兄如有安排,轻放必倾尽全力。”我急忙解释道。
“轻放如今已是皇子侍读,自是恪尽职守,不负圣恩,其余调养好身体即是。兄虽不才,却无事需轻放记挂。”说罢,柳吟风似欲离去。
我心里一急,冲口而出:“兄长安排轻放在这里••••••”
“轻放”,柳吟风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沉,眼神凌厉的盯上我的眼睛,“我举荐轻放,一来轻放确有才华,二来看重的是轻放年纪虽小却懂规矩知进退。还是那句话轻放既做了这皇子侍读,想的就该是恪尽职守,不负圣恩。平日里养好身子,莫再胡思乱想害了卿卿性命。”
当白色完全消失在视线外的时候,我的双眼已经满满的被水雾蒙住了,哭了吗,那就哭个彻底吧,我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从到这个时空开始,我每天都会做同样的恶梦,在黑暗里找回家的路,白天藏起了我的恐惧和无助,可是它们会在夜里疯狂的反扑。太多的害怕,害怕回不到自己熟悉的时空,更害怕在这个世界里无法生存。最初的时候,走在路上都怕被人发现我的不同,我谨言慎行,我注意观察、加以模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这个时空的人,像是木泽人。我既没有一技之长去谋生又没有社会关系可依靠,前路迷茫而我不知道自己够不够坚强,直到我遇见了柳吟风。
他供我食宿衣物,还亲自教导。日子久了,他会特地带我出门散心,虽然我在内心一遍遍的告诫自己,循规蹈矩,目不斜视,可是仅是听着人流穿行、呼朋引伴、小贩叫卖,心里也是舒畅的。有时他独自出门,回来时会带些小玩意给我。读书、生活帮助我几乎融入了这个时代。
我怀疑过柳吟风的用心,就在他把我丢开的那些关于阳谋诡道、排兵布阵乃至奇门遁甲的书再一次递给我的时候,就在深夜他的房间烛光半昧却人影攒动的时候,就在他告诉我他是当朝大学士并要我当皇子伴读的时候,可是我告诉自己,不管他是什么人,他要做什么,既然他选择了我,我就甘愿被他利用。傻吗?在今天以前,我觉得不傻。认识他以前我像是被放进了真空罩子里,我吼叫没有声音,我拳打脚踢没有触感,我和这里的一切都没有联系。柳吟风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社会关系,虽然我们的关系不平等,可这给了我第一个生存机会,也给了我一个情感的安放点,承载我已经失去了实际对象的情亲和友情,而今天这一切都崩塌了。
柳吟风并不想利用我,我正是为了别人不想利用我而哭。我之于柳吟风也是不存在的,就像我之于这个时空的每一个人,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我穿过来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