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天旧事》叶谳

2、赵敏篇一 绍敏郡主流

　　大元至正六年，春。
　　汝阳王之女，绍敏郡主敏敏特穆尔是年六岁。郡主早慧颖悟，汝阳王爱怜非常，广选名士为其讲学。闽中名士卢立斋，诗才高逸，至正二年便中了进士，本该外放为官，却被汝阳王强留在京为郡主开蒙。
　　这一日，绍敏郡主随卢立斋念书，口中喃喃似在诵读，眼睛却一动不动，显然是在出神。卢立斋轻轻拍她肩头，道：“郡主在想什么？”
　　绍敏郡主放下书本，问道：“天狗星是什么？”
　　卢立斋轻抚长须，柔声道：“天狗星又称天狗煞，天狗不祥，是厄运的象征，预示将有大变动。古籍有云，天狗所止地尽倾，余光烛天为流星，长数十丈，其疾如风，其声如雷，其光如电。吴楚七国反时，犬过梁国者是也。”
　　“所以天狗星坠便是天下将乱的意思吗？”
　　“郡主从何处听来的？这等话可不能胡说。”
　　绍敏郡主双眸明亮非常，她直视卢立斋，缓缓说道：“昨日我去太史院玩，掌历与我说的。他说‘两日前天狗星坠地，血食人间五千日，始于楚，遍及齐、赵，终于吴，其光不及两广。’”太史院又称司天监，乃是掌管天文星象的官署。掌历为八品，负责观星，占卜吉凶。
　　卢立斋表情忽然愣住，端着书本的手忽然颤抖一下。卢立斋自觉失态，尴尬地笑笑，岔开话题：“掌历与你玩笑呢，大元国祚昌隆，必千秋万——”卢立斋眼珠忽然盯向郡主身后，绍敏郡主心念刚动，整个身子便被人抱住，腾空而起。
　　卢立斋话锋一转，拱手行礼：“参见世子。”
　　来人是汝阳王世子库库特穆尔，汉名王保保是也。王保保年方二十，身材健硕，像一只小老虎，将敏敏抱在怀中便如抱着一只小猫。王保保将妹妹抛向空中，复又接住，如此数次。王保保见妹妹面无惧色，便笑道：“你不害怕吗？”
　　绍敏郡主眨了眨眼：“怕。”
　　王保保问：“可你刚才面无表情.......”
　　绍敏郡主斜睨兄长一眼，淡淡道：“害怕就是害怕，为何要有表情？”王保保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回答。绍敏郡主生得很好看，眉毛像哥哥，浓密健挺；脸形像妈妈，瓜子脸细腻如玉；眼睛像父亲，黑白分明神采飞扬。她总是在笑，两岁之后更是从未哭过。所以王保保总是吓她，想瞧瞧她失态时是个什么样子，可惜今日又落空了。
　　王保保拿起妹妹手中书本，随手翻阅：“小神童看什么书呢？又是资治通鉴，看到第几卷了？”
　　绍敏郡主伸出两根手指：“第二遍了。”
　　“第二卷啊。”
　　卢立斋知王保保听岔了，于是重复道：“世子，不是第二卷，郡主去年便通读全书，今年是第二遍。”王保保装出惊讶模样：“是吗，我妹子这么厉害啊，都第二遍了。”兄妹俩说笑几句，王保保便不再打扰，让先生继续讲课。
　　卢立斋翻开书本，开始细细讲解唐纪。王保保坐在妹妹身旁，静坐了一会儿，发现坐不住，便从怀中掏出一把风干栗子，仔细剥了喂她。吃了七八个栗子，绍敏郡主忽然转头问王保保道： “哥哥，武则天明明是大周皇帝，为什么书中却称她为‘太后’，不称‘上’呢？”
　　“是吗？”王保保扳过书卷自看，书上字迹清楚明白：“庚申，太后欲造大像......太后尝问仁杰......太后西入关，辛酉，至京师；赦天下，改元。”王保保又往前翻，果然其他皇帝皆被称为“上”。
　　“对啊，这是为何？”王保保便请教卢立斋：“我是武将，书本上用功甚少，卢先生文采过人，可知道原因？”
　　卢立斋道：“神龙元年，中宗复辟，武氏同年病重，崩逝前遗命去帝号，以皇后身份入葬乾陵。武氏若不去帝号，她便是亡国之君，前朝亡国之君是不能入本朝宗庙的。”
　　绍敏郡主道：“即是如此，当初又为何称帝？”
　　卢立斋看看王保保，笑了一下：“不过是一个老太太瞎胡闹罢了。”
　　绍敏郡主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她又问王保保：“哥哥，你说武氏为什么要做皇帝？”
　　王保保思考片刻，随口道：“她喜欢呗，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她觉得当皇帝很开心就当咯。她是没当好，所以后世人批判甚多。”
　　绍敏郡主嫣然一笑：“既然当皇帝那么好玩，我就不做郡主了，我也要当皇帝！”
　　卢立斋道：“郡主此言差矣。自古乾为天坤为地，男子刚强，主兵戈，开疆扩土；女子温柔，主繁衍，相夫教子。皇帝位父传子，子传孙，子子孙孙无穷尽也，这才是正道。若是女主当政，将来传子便罢了，若是依旧传给女儿，长此以往，便是血脉不清，乱了纲常。”
　　绍敏郡主脸色微变：“敏敏不明白先生的意思。难道我长大之后，不能像爹爹哥哥一样建功立业吗？”
　　卢立斋心想刚才的话文绉绉的，小郡主可能没听懂，便改用最简单的语句解释：“建功立业是男人的事，女儿家抛头露面不合适.......一个女子最重要的还是嫁个好丈夫，举案齐眉，留个闺中贤名就好。”
　　绍敏郡主瞬间没了笑容，两条秀眉蹙起。王保保知妹子不高兴了，瞪卢立斋一眼，高声说：“我妹子绝顶聪明，哪个男子能及你？不就皇帝吗，为什么做不得？你做女皇帝，哥哥就给你做大将军，谁不服你，我便带兵讨伐他！一征二征三征，打到他服为止。”王保保抽掉妹子手中书本，让她抱起放在自己颈后：“看了许久的书，身子都僵了吧，哥哥带你骑马去！”
　　当夜月华如水，后花园中花香沁沁，王保保与父亲闲话家常，忽然提出重选西席。汝阳王不解，问道：“为何要换？”
　　王保保将白日之事说与父亲听了，汝阳王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脸现不豫之色：“敏敏是谁，她的祖先是伟大的成吉思汗，父兄是当世人杰，她身上流的是黄金家族的血液！我女儿是九天鲲鹏，万里展翅。哼，这些汉人用所谓的三从四德诓自己的女人也就罢了，现在竟敢浑教我的女儿！”
　　翌日卢立斋便离开了汝阳王府，他揣着汝阳王的举荐书，去了江南做官。后来听说他在任上劝农办学，稽查匪盗，很受百姓爱戴。
　　三月，京畿盗贼四起，有逆贼混入其中作乱。汝阳王府召回大量武士，平复大都暴乱。汝阳王府高手众多，今次除玄冥二老外，便属一位西域哑巴头陀功劳最大。这头陀来自西域花刺子模国，武功极高，今早在闹市，仅凭一双肉掌格毙三名明教香主。当时在场的人都说头陀的掌很快，快到看不清残影。
　　汝阳王将爱女抱在膝上，指着哑巴头陀：“他是苦头陀大师，从明日起，跟着苦师傅学武功。”
　　绍敏郡主向苦头陀微微低头见礼，说：“苦师傅好。”
　　苦师傅身材魁梧，头发是红棕色的，面上横七竖八布满刀疤，极是丑陋。除了细心的绍敏郡主，谁都没瞧见苦头陀有一双极漂亮的黑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