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天旧事》叶谳

1、桃源

　　蜀地多雨，尤其是夏季，八九月间雷雨不断。今夜墨云浓重，月亮躲在云后，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照亮大地。
　　周芷若手持长剑，独立林间。
　　“轰隆!轰隆!”天上响起炸雷之声，暴雨倾盆而下。周芷若暗运九阴内功，真力布满全身，水珠刚触及衣衫便被弹走。站在雨中而衣衫不湿，不知道的人瞧了，还以为她穿的是传说中入水不濡的鲛绡。周芷若闭目倾听，听得雷声过后，左首二十步处有一株松树尤有共鸣。周芷若心中一喜，正是此木。
　　周芷若一剑挥出，如切腐乳，松木从根部斩断，断口平整光滑。

　　“雷师傅，此木是我雷雨夜从峨眉山中寻到的，您瞧能斫琴吗？”
　　蜀中雷氏乃是制琴大师，从唐朝时便闻名天下。这一代的雷师傅敲敲松木，回声浑厚，苍若龙吟。雷师傅笑道：“这木料上佳，周姑娘斫琴是自用还是送人？”
　　周芷若眼珠微动，轻声道：“故友成婚，斫琴以做贺礼。”
　　雷师傅点点头，表示明白。

　　一月后，琴送上峨眉金顶。灵机式，白袥丝为弦，象牙琴轸，清雅古朴。都不消弹，一看就是绝世好琴的模样。周芷若抚摸琴身一会儿，反转来，用剑尖在龙池两侧刻上两句话。她取来布袋将琴装好，唤来一名男弟子。
　　“你将此琴送去漠北草原，亲手交于张教主。”
　　男弟子悄悄抬眼看自家掌门，迟疑道：“不说些什么？光送琴？”
　　周芷若飘向远处，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微笑：“就说峨眉掌门恭喜新禧，祝新人琴瑟和鸣。”
　　男弟子见掌门发笑，点点头心中了然，也笑道：“掌门放心，弟子一定送到。”
　　那弟子先回房收拾行装，同门瞧见了皆围过来议论。
　　“掌门这是做什么？赵敏抢她男人，她还要送贺礼。掌门真是心胸宽广。”
　　“说不定琴上有毒。”
　　“……………”
　　“……………………”
　　年纪较大的静玄师姐道：“你们都错了，掌门师妹不是这个意思。”
　　众人眼露疑色，静玄道：“张无忌早年行走江湖，曾化名曾阿牛。若真是祝愿琴瑟和谐，如何只有琴却没有瑟掌门是说赵敏嫁了张无忌又如何？”静玄敲敲琴身，笑道：“不过对牛弹琴尔。”
　　众峨眉弟子顿时哄笑不止。
　　半月后，男弟子终于寻到张无忌赵敏二人，呈上贺礼，并转达了本派掌门之语。张无忌不通音律，便没打开瞧，抱着琴向南感慨不止。他心思飘转，又想起了四女同舟之时，那时小昭在，蛛儿、义父她们都在自己身边……
　　张无忌感谢男弟子千里送琴，要留他数日，传授几手功夫。
　　毡帐中，赵敏抱了琴横放在膝上。她的手指重复划过周芷若曾抚摸过的位置。手指随意弹奏几个音符，清扬动听，“真是好琴......”
　　赵敏反转琴身，见龙池旁镌刻有字：
　　窃怪当日仙人，独私渔郎
　　遍寻此中村落，不见桃花
　　字迹清秀隽永，分明是周芷若的手笔。赵敏又惊又喜，将两句话在心中念了两遍，低骂道：“好你个周芷若，永远都是拐弯抹角!”

　　三月后，峨眉掌门下令封山，谢绝武林同道来访。
　　东海之滨，天际泛起鱼肚白，老渔夫正收拾渔网，准备出海。忽然眼前白影一晃，一个年轻女郎立在渡头，白衣胜雪，翩然若仙。
　　老渔夫愣了一下，奇道：“姑娘，你从哪里来的，怎的忽然就出现了？”
　　轻功这般好，除了峨眉掌门还有何人？
　　周芷若身影一纵，轻飘飘落在船头。她摸出一锭黄金抛到船夫手中：“船我买了。”老船夫将金子放在牙边咬了咬，软的，确是纯金。老船夫及时欢喜，从船舱中取出一个小包裹便爬上岸自去了。
　　周芷若是船户出生，自小便生活在船上，打鱼撑船不在话下。周芷若依着记忆驶到桃花岛，当年她便是在此岛寻到倚天屠龙中的秘密。
　　倚天屠龙......如今屠龙至尊仍在，倚天却断剑难续。周芷若心中微痛，如果倚天剑的主人能回来那该多好。周芷若忽然一凛：“倚天剑主人，我是在说师父还是在说赵敏？”
　　百年弹指一挥间，江山代有才人出，武林中不闻五绝之名久矣，东邪姓黄姓洪也少有人记得了。桃花岛断了传承，荒废已久，记得上次来时花草树木无人打理，十分繁乱。而今日桃花灼灼，山石重新整理过，错落有致。
　　岛中忽然传来瑶琴之声，语调叮咚极是欢快。周芷若听了一会儿，冷哼一声，闪身冲入桃花林。她身形极快，根本看不清，只有被风卷落的花瓣证明有人经过。
　　竹亭中有一人正在操琴，她背对着石子路，墨发流泻垂在腰间，随着弹琴的手微微晃动。她感觉到身后有人，转过身来吃了一惊：“这不是峨眉派的周师太吗，为何私闯民宅？”
　　此人是谁，她是周芷若半生的仇敌，半生的思念，是混沌初开时失却的另一半。周芷若咬牙切齿，恨恨道：“赵敏…………”
　　赵敏嘻嘻一笑，故作无辜道：“周师……啊不，周掌门有何吩咐？”
　　周芷若抓住剑鞘的手指开始发白，剑鞘上出现了五个手指印。
　　“ 你没瞧见我的字？”
　　赵敏看周芷若的佩剑正在变形，忍不住打了个哈哈道：“我瞧见了。”
　　周芷若上前十步，站在赵敏的面前，双眼鼓得像铜铃：“那你为何不来峨眉找我？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赵敏黑若点漆的眼珠子转了转，嘿嘿笑道：“峨眉？你在琴上写桃花，我以为你是要我来桃花岛……”
　　周芷若一把将佩剑掷在地上，两条秀眉竖起：“赵姑娘智谋无双，不可能猜不到，你分明是故意戏弄我 ! 让我白白等你三个月，折磨了我三个月!”
　　赵敏见周芷若急了，便不再戏弄，牵起她双手笑道：“好啦，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我赔你还不行吗？”
　　周芷若撇开脸哼道：“你欠我的太多了，你拿什么赔？你现在已经不是郡主娘娘了，无财无势，身无长物，不如把肩膀亮出来，让我再戳五个窟窿出气!”
　　赵敏温柔一笑，右手手指合拢，两人的十张便扣住了。赵敏指了指精舍，笑道：“收起你的手指头。这三个月里我可没闲着，这么大个岛，可费了我老大功夫呢。我找到好多桃花岛的武功秘籍，什么落英神剑掌、玉箫剑法，你想不想看？”
　　听到有前人遗留的武功秘籍，周芷若语气略松动，问：“在何处？”
　　赵敏抿嘴笑道：“就在那精舍中，我带你去看，走。”赵敏扯着周芷若，两人并肩来到精舍前。
　　周芷若忽然停步不行：“且慢，你不会想戏弄我吧？”
　　赵敏举起手掌叫道：“我对天发誓不会!”她的手掌本就好看，十指纤如白玉，今日更是洗得干干净净，还有股花香萦绕在指尖。
　　周芷若嗤道：“你还对天发誓终身不履中土呢。”
　　赵敏嘻嘻一笑，柔声道：“不是你让我来的嘛。赵敏不从天王老子，也要从峨眉掌门。进去吧，有好事儿。”她揽住周芷若腰肢，连推带扯将她拉入房中，然后猛地关上竹门。
　　房中一阵响动，不见其人，只闻其声。
　　“秘籍在何处？为何......妖女你敢!”
　　“你还敢凶？当初你用手指头□□的事儿我可一直记着呢！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日我得讨还回来，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江湖险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