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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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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顾云归正缩在床上与周公相会,窗外猛地响起军兵操练的口号声。她毫无防备,冷不丁听了这么一耳朵,险些从床上轱辘下去。
她还未完全睡醒,只好迷茫地轻抚自己的胸口,心道这北霄凉不愧年纪轻轻就打下如此多的战功,他对手下的管理未免太严格,昨日连夜赶路,今日连歇也不歇就开始练兵,他倒不嫌累。
也是,若是嫌累,一开始也不会选择踏上带兵打仗这条路。
也是奇了,她顾云归离京这些年,京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连北霄凉都能放下笔杆当将军。
无心牵挂他人,待脑子清醒一阵后,顾云归开始担忧起自己的小命。
她细细地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捋了捋:皇上派北霄凉来驻守边关——北霄凉来了——她出行任务被北霄凉抓个正着——北霄凉以此为威胁,要求她帮他找顾云归。
最后,她自己就是顾云归。
她真是服了,真是人活得久了什么事都能遇上!
事不宜迟,顾云归一个鲤鱼打挺从她那张破床上坐起,穿戴好衣袜,动作从未这么麻利过。最后,她不忘戴上面具,生怕出门又与北霄凉撞个正着,而后蹑手蹑脚活像是做贼般溜出门去。
军兵刚好从她家门前经过,北霄凉是大将军,应该在最前头,看不着她。顾云归抓紧机会,一路小跑,钻进了一个铁匠铺里。
她风风火火地来,铁匠铺的老板险些叫她吓死,他望着眼前这个青面獠牙,颤巍巍地问:“云姑娘,是不是有谁下了我们家的单子?”
顾云归没心思解释,只焦急地问老板道:“掌柜的,在你店里干活的那个道士在吗?”
老板一听,登时松了一口气,叫了一声:“正乾道长,有人找!”
“来了来了!”
伴随着劈里啪啦几声响,一中年男子握着浮尘,戴着一顶没扶正的头冠,毛手毛脚地从屋里奔了出来。
一见着顾云归,这道士脸色一变:“找我的人是云姑娘?”
老板满脸写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错。”
正乾道长与这老板的反应如出一辙:“谁?谁点云姑娘的名下贫道的单子?”
顾云归实在懒得与此人扯皮,她身材高挑,四肢修长,轻易地便抓住这道士的后衣领,将其又抓回房里。
老板无奈地摇摇头,继续等着下一笔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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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云姑娘,贫道这身子骨可禁不起您这么拖。”
正乾道长油嘴滑舌地讨饶,顾云归不为所动,接着拖。
“哎,哎——死丫头,真是长能耐了,你瞧瞧你,哪儿还有点闺女的样子!以后定然嫁不出去!”
顾云归只觉得好笑,她松开手,摘了面具,指着自己的脸:“我今年可十九了,别说成婚,我可是连夫婿的影子都没见着,您觉得我这辈子还有嫁出去的可能吗?”
正乾一看,还当回真事似的,给顾云归看起面相来。
“我们爷俩许久不见,如今这么一见可真是不得了,”正乾一本正经道:“云姑娘眼角带红,面颊映粉,这是桃花相啊,云姑娘最近有大喜临门那!”
“那是我昨夜没睡好!”顾云归险些被这道士气死,大喜临门?她看大难临头还差不多。
这人道号正乾,七年前与顾云归一同从京城流放到这荒野大漠,且原因十分可笑。
他本是皇帝座下客卿,负责逢年过节时主持个祭祀,或是给皇帝卜个国运什么的。可惜他好好的金饭碗不要,非要在顾云归的假帝姬身份被揭穿时,贱兮兮地多嘴一句:“此女乃是真龙天女之相啊。”于是,就被判为同谋,与顾云归一齐被打发到大漠来了。
顾云归在这难熬的长途跋涉中艰难存活,也少不了这道士的相助。譬如在顾云归高烧到动弹不得时,他拖着一条病腿也将这位假帝姬背在背上,还求那几个当官的给她一口水喝。这些顾云归都一点一点地记在心里,从未忘过。
饶是如此,顾云归看见这人,依然觉得这人本质就是个坑蒙拐骗的狗道士。
旁的不说,这人算命全靠缘分,当日她的身份已是板上钉钉,非是这人钻出头来不合时宜地说她就是真龙天女。如今又火眼金睛地瞧出她面带桃花相,怕是找个瞎子来也算得比他准。
顾云归正经道:“我来不是找你算命,我找你有正事。”
正乾神色一凛:“到底是谁给贫道下的单子!”
“没人给你下单子!”顾云归没好气地回嘴:“你既然这么怕死平日里就少骗几个人不行吗。”
正乾急忙道:“胡说!贫道从来都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何时骗过人。”
“懒得和你说,我这次来,是有一事相求。”
“何事?”
顾云归环顾四周,确定没有旁人后,在正乾的耳畔低声道:“给我画张面皮。”
正乾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给我画张面皮!”
正乾眨巴两下眼睛,一对眯缝眼里透出不解,他独自震惊了一会儿,突然嬉皮笑脸起来,活像变脸似的:“云姑娘,你还说你没桃花,你是不是瞧上哪个如意小郎君,可算觉得脸上这块疤碍事了?所以叫贫道画一张好看的面皮给你。”
“你这道士一天不编排我是不是连饭都吃不好?”顾云归作势要打人:“让你画就帮我画,说那些没用的作甚。”
正乾这人虽不靠谱,奈何精通许多杂七杂八的本领,算命除外。此人会的东西不少,做人皮面具便是一项,不光会做,甚至还做得不赖。快活楼的姑娘们没少叫这狗道士为她们画几张好看的面皮,这也是正乾主要的收入来源,在这以前,这人吃饭喝酒都是顾云归供着的。否则,铁匠铺的老板早把这道士给撵出去了。
正乾无赖道:“你好歹得告诉我你要这面皮做什么吧,什么也不说,我怎的给你画?”
顾云归没法,只得冲正乾摆两下手,示意这人靠近一些。
正乾顺从地伸出头,这道士,惯爱听八卦。
顾云归压低声音道:“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千万别害怕。”
正乾配合道:“我是出家人,我不会怕。”
顾云归:“我昨天,被北霄凉威胁。”
正乾当即正色:“北霄凉是哪一位?”
顾云归快被这道士给气死:“不是哪一位!你敢说不认识北霄凉?就是以前京城那个北府小公子,会弹琴做文章,长得可好看的那个。”
“贫道知道了,是你小时候总去撩拨的那个小子?”
“你这人,你总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嘛!”顾云归怒道。
“好好好,不提不提,你接着说,你说他威胁你?他不是在京城过他的好日子,如何来这里威胁你?”
顾云归一拍大腿,悲痛道:“你可知当朝的大将军是谁?”
“贫道如何知道。”
“就是他,北霄凉,他如今是大将军,被皇上派来驻守大漠,昨天晚上刚到的。”
正乾的神色变得不可思议起来:“他那小子弱不禁风的还能当大将军?真是天亡我大隋。”
顾云归一听,又假意作打人状:“人家哪里弱不禁风,他只是文静,我小时候亲眼所见他一剑劈断一堵石墙,不比你这离了人就活不得的死道士强多了。”
“不提我,不提我,你接着说。”
顾云归三言两语将昨夜的事情讲给正乾听。
“你想想,他甚至去驯鹰坊发布委托,就为了找我,他一个大将军,奉的可都是皇上之命,皇上找我,除了索命还能作什么。”
“万一是后悔了,终于知道贫道当日那句话所言为实,来接你回去的呢。”
“你那是没见到昨晚他说起我的样子,一点笑意也没有,就像是我欠了他钱似的,还说未找到尸首决不罢休。你听听,这像是好话吗?”
“听你这样讲,确实不像。”
顾云归着急道:“因为那根本不是好话,好道长,你帮我这一次,他未认出我身份,我总不能青天白日地戴个面具上街。你帮我画张皮,贴我脸上,等过几日我去找一副少女的尸骨来,就说那是顾云归,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他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这地方,就算他想待,他那北府还不愿意呢。他回去了,我也就保住命了。”言罢,她自己叹了口气:“我这人,嘴上说着不怕死,其实还真就没活够。”
正乾安慰她:“无妨无妨,我帮你这一遭便是。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孝敬贫道。”
顾云归啐他一口:“我何时不孝敬你了!”
正乾翻箱倒柜,找出一张未画过的面皮,他先给顾云归净了脸,又将面皮覆上去,手里握着几只女子所用的妆品。
“云姑娘想要什么样的脸?”
顾云归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就,要一张不像我的。”
正乾阴险地笑了两声,给顾云归听得后背发毛。
“那就任凭贫道自由发挥了。”
“你快点。”
顾云归任凭正乾在自己脸上乱折腾,接近尾声时,她听见老板叫了她的名字。
“云姑娘——您的事说好了没有,有人来寻你!”
顾云归奇道:“有人来寻我?谁?”
正乾画完最后一笔,顾云归急忙抄起面具往大厅走去。
“是我,北霄凉。”
顾云归猛地停住脚步,或许是做贼心虚的缘故,她险些拔腿就跑了。
“头午操练时,在下见到云姑娘往这里来,久久未露面,所以来看看。”北霄凉看向顾云归贴着面皮的一张脸,神色十分平静:“赏金可以再加,还希望云姑娘可以尽早完成委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