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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深情难耐 心底积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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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传捷报,六皇子显绬以督运粮草之劳,助边军固防之功,震动朝野,朝堂之上,暂得安虞。麟趾宫曾经的门庭冷落遂荡然无存,如今封赏、贺喜之宫人往来络绎,宫禁之间平添许多热切之感。
武帝龙心大悦,不仅当庭厚赏,更应皇后所请,决定在宫内设宴,既为显绬接风洗尘,亦为犒赏此次边关事务中有功的臣子及家眷。不仅如此,圣旨明谕:将军府须携女耻莲入宫赴宴,余人除已在宫中的图洛晴外,毋庸觐见。
这道旨意,即刻便在波澜微起的将军府内,更添变数与风浪。
“她凭什么?!”图洛媛在二姨娘房中,气得跺脚,作为洛晴早已出嫁的同胞姐姐,此次回宁后也忍不住为亲妹打抱不平,“明明是殿下立了功,又与她何干?爹、娘,您二位不知现在外面都传成何样了,那日四姑娘拦驾的事……”她不敢深想下去,直觉脸颊更加无光,
图阿勇面色沉肃,眉宇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深锁着忧虑。他自然知道这道旨意多半是因那夜耻莲冒雨献图之事,圣上虽明着褒奖,但暗里却不知是何考量。他看了一眼沉默立于一旁、神色平静的耻莲,心中叹息,只沉声道:“圣意如此,遵旨便是。莲儿,届时谨言慎行,莫要再惹是非。”
二姨娘面上堆着笑,眼底却透着寒光,柔声劝慰道:“左不过就是一场宴席,好在咱们的洛晴在宫中还受皇后娘娘厚爱,想必有娘娘照拂,也不会出什么差错。至于有些人……”她眼风若有似无地扫过耻莲,“不过是沾了光,万不可再折损了将军府清誉。”
耻莲垂眸不语,心中却并非全无波澜。能再次入宫,或许……能见到他。这个念头一起便如野草滋生,再也无法按捺。那日荷塘隔水相望,以及次日收到的、被他朱笔批过的图纸,皆如暗夜寒星,虽不足亮,却足以让她心底那份模糊的情愫,愈发清晰坚定。
宫宴当日,皇宫内外张灯结彩,一派喜庆。赴宴的文武百官携眷先行于同乐殿外的御花园中叙话等候,衣香鬓影,珠光宝气,与园中盛放的夏花交相辉映。晚风拂过,霞光漫天,很是一副绮丽美景。
图耻莲随父步入这流光溢彩之地,顿时迎来了四面八方许多混杂着好奇、探究、乃至轻蔑的目光。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纹襦裙,妆容浅淡,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素银莲花簪,在这满堂锦绣中显得格外素净淡雅,宛如一株静静绽放的白莲。而那双剔透如琥珀的眸子,却又流转着温润的光晕,更衬得她气质独特,令人难以忽视。
她微微垂首,乖巧地跟在图阿勇身后,步履从容。目光却时不时在人群中穿梭,强掩着难以平复的心跳。
很快,在人群的彼端,她终于看到了那个身影。
显绬今日身着皇子常服,玄衣纁裳,金冠玉带,正与几位宗室长辈站在一株繁茂的梧桐树下交谈。他虽面容依旧带着一丝倦色,但身姿挺拔,气度沉静,极为合身的礼服更趁出他的俊逸潇洒。被人簇拥的他并未多言,只是静静聆听,偶尔颔首,深邃的眸光偶尔扫过全场,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威仪。
似有所感,他的目光穿越喧嚣的人群,准确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接,不过一瞬。
耻莲只觉呼吸骤然凝滞,她看到那双眼眸虽深如寒潭,但方才分明掠过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涟漪,未及漾开便已复归平静。他极轻微地对她点了点头,旋即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继续与身侧长辈从容交谈,仿佛方才那惊鸿一瞥不过是她心头的错觉。
耻莲心中微微一涩,却也理解他的处境。她亦垂下眼帘,继续随着父亲与相熟的官员寒暄。
“莲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些许迟疑在身侧响起。耻莲回头,原来是敏鹭。今日的他穿着官服,更显得气质卓群,只是那眉宇间似乎还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就连看她的眼神也很是复杂难辨。
他先向图阿勇恭敬行礼,待图阿勇被同僚唤去说话,才转向耻莲,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显而易见的局促与歉然:“莲儿,那日巷中……是我言行无状,唐突了你。这些时日,心中始终难安。” 他目光紧锁着她,带着内疚,更有一丝不甘与挣扎,“我本不该这样……谁知见了浏阳王车驾就……” 他语速渐急,却又戛然而止,仿佛意识到场合不对,强行将后续的话语咽了回去,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耻莲也觉尴尬,不知如何是好,她心知敏鹭绝非莽撞之人,可那日的压迫之感仍令她心悸,最终,也只是小声安慰道:“都过去了表格,别放心上。”他见她回应,看向她的目光似是闪过一丝释然,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无奈覆盖,声音略沙哑道:“今日宴席,人多眼杂,莲儿……万事小心。”
言罢,他抬起双手再次行礼,像是无法承受这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的距离一般,带着满腹未尽的言语转身离去,那背影在喧闹的人群中显得格外落寞。
耻莲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怅然,她收敛心神,想再去寻显绬时,发现方才他站立的地方早已不见人影,只得随父亲及众人向喧闹的大殿行去。
同乐殿内,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一套繁复的觐见、祝酒、领赏礼仪之后,气氛渐渐活络。
淑妃母族多年与西域通商,为助兴还献上了深藏已久的西域果酒。那酒液呈琥珀色,异香扑鼻,入口甘甜醇厚,全无寻常酒液的辛辣,引得众人交口称赞。耻莲初次尝到这般滋味的酒,觉得新奇,又因心中有事,不知不觉便多饮了几杯。
起初尚觉无事,待到宴席过半,酒意渐渐上涌。她只觉脸颊发烫,头脑晕眩,眼前的人和物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柔光,耳边的喧嚣也变得遥远起来。
图阿勇见她双颊绯红,眼神迷离,心下担忧,低声道:“莲儿,可是不适?不如出去透透气,醒醒酒,莫在御前失仪。”
耻莲也确实觉得胸口闷胀,便点了点头,悄悄起身,由一名小宫女引着,出了喧闹的大殿。
初夏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滚烫的脸颊上,十分舒爽。图耻莲深吸了几口带着花木清香的空气,感觉晕眩感稍减,于是又沿着殿外的汉白玉回廊慢慢走着,想让冷风驱散体内的酒意。
不知不觉走到了玉湖池边。银辉倾泻,静静铺展在墨玉般的池面上,倒映着漫天星子和宫阙的剪影,如梦似幻。许是酒精作祟,她倚着栏杆,望着池中摇曳的荷影,只觉晕晕沉沉,思绪纷乱,方才殿内的热闹与他那冷淡的一瞥交织在心头,终是化作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悄然漫过心头,
酒意朦胧间,她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脚步便不由自主地移动,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走到了麟趾宫门前。朱红的宫墙在月光下显得肃穆而寂静,与远处大殿的灯火通明恍若两个世界。想当初她和洛晴一起侍奉宫中时,对这里再熟悉不过,只是没想到,今晚竟也鬼使神差地独自寻了过来。
她心头一慌,想要速速远离这是非之地,然而,刚一回身,便撞到一个坚实的胸膛。
清冷的、带着淡淡沉香气息的胸膛。
她悚然一惊,猛地抬头,正对上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
是显绬!
他不知何时竟也离了席,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身后。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神色莫辨,唯有那双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殿……”耻莲的酒意瞬间吓醒了一半,慌忙后退一步想要行礼,脚下却因酒醉虚浮,一个踉跄。
显绬见状手臂一伸,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透过薄薄的衣袖,熨帖在她的肌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小心。”他的声音极轻,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一队巡逻的侍卫恰好经过回廊拐角,灯笼的光晕由远及近。
显绬眉头微蹙,不及多想,拉着耻莲的手腕迅速转到了麟趾宫门旁的阴影中。宫门并未落锁,他轻轻一推,便带着她闪身而入,随即反手将宫门虚掩。
门外传来侍卫整齐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声,渐行渐远。
宫内一片寂静。今夜大部分宫人都被调去御前伺候宴席,此时这里空旷无人,唯有廊下几盏宫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庭园内嶙峋的山石和婆娑的花木影子。
两人靠得极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图耻莲心跳得飞快,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她被他半圈在怀里,背后是冰冷的宫门,身前是他温热的胸膛,那熟悉的沉香气味混合着淡淡的酒气,愈发浓烈的萦绕在鼻尖,让她本就昏沉的头脑更加迷醉难当。
“臣女……并非有意擅闯……”她试图解释,声音因紧张和酒意而带着微颤。
显绬并没有立刻松开她,而是低头凝视着她。月光透过门缝斜斜照入,映亮她绯红的脸颊和那双因酒意而水光潋滟的琥珀色眸子。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松开了手,退开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随本宫过来。”他转身,引她穿过庭院,向他的书房走去。
耻莲踌躇一瞬,但好奇终归战胜了理智,借着酒意大胆跟了上去。
书房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里的陈设犹如显绬本人,简洁冷硬,空气里四处弥漫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的沉香气息。
耻莲恍恍惚惚,脚步犹如踏云,显绬带她入内后并未关门,只是将轩窗推开些许,让夜风流通,想为她扫除醉意。他站在窗边,月光为他周身嵌上了一层银边,背影挺拔却又透着一丝孤寂。
良久,忽然开口:“那日荷塘对岸,可是你?”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耻莲的心湖。
耻莲怔住,没想到他竟会直接问起。望着他的背影,她轻轻点了点头,但又立刻发觉他正背对着自己,于是便低声道:“是臣女。”
他转过身,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为何要去?”
耻莲心跳如鼓,生怕被他责备,可是酒意让她比平日少了许多顾忌,反而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臣女想确认殿下是否安然归来。”
他不由得转身,向前一步,但很快,眸中的亮光又熄灭了,声音也低沉了几分:“本宫不在这些时日,你过得可好?听闻三皇兄……时常探望,有他关照陪伴,想必不会太烦闷吧?”
这话听在耻莲耳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让她心头莫名一涩。她摇了摇头,借着酒意言语间带上了几分埋怨:“殿下真会说笑。臣女禁足思过,何来烦闷?至于三殿下……他的关照只是他的心意,”她略带委屈的声音微微颤抖,“倒是殿下,才真正让人……无法心安。”
“无法心安?”他眸光微动,又近了一步,两人之间仅余咫尺之距,他身上那令人心乱的沉香愈发清晰撩人。
“是!”既已开口,耻莲便索性将压抑许久的心事倾吐而出,“臣女担心殿下的身体,担心边关险恶,担心那日的刺客会否卷土重来!”她声音带着哽咽,眼眶也微微泛红,“臣女知道殿下那日雨中拒我,是为臣女好,怕臣女卷入是非。可殿下可知,看着您孤身赴险,而臣女只能困在府中,抄写那些无用的兵书,绘制那些不知能否帮上忙的图纸……那种无力,有多煎熬?”
她仰头望着他,月光下泪光点点,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殿下问臣女过得好不好?殿下不在,臣女怎么会好?”
这一连串的质问与倾诉,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显绬长久以来苦心经营的冷静防线。他看着她泪水盈盈的双眸,耳畔回响着她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情意,只觉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坚冰筑就的外壳,在这一刻寸寸碎裂。
他喉结滚动,声音喑哑得厉害:“所以……你去荷塘等本宫?所以……你冒着大雨,也要送来那张图?”
“是!”耻莲用力点头,泪水终于滑落,“臣女知道人微言轻,所做一切或许皆是徒劳。可哪怕只有一丝一毫能助殿下的可能,臣女也想去试试!臣女不想……永远只站在远处,看殿下独自一人承担一切!”
她的话语,如同最炽热的火焰,彻底焚尽了显绬最后的理智与克制。他不再犹豫,伸出手,坚定而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他的紧紧环住她的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仿佛在拥抱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耻莲轻呼一声,猝不及防地跌入他的怀抱,那清冽的沉香气味再次铺天盖地而来,将她牢牢笼罩。她僵在他怀里,大脑一片空白,只觉他胸膛下传来的沉稳而急促的心跳,格外清晰。
“耻莲……”他低下头,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那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楚与再也无法掩饰的深情,“谁要你做这些……谁要你为本宫这般涉险操心……”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疼惜与后怕,让耻莲的心尖都跟着颤抖起来。她仰起头,想要看清他此刻的神情,却在朦胧的泪眼与月色中,被他微凉的薄唇轻轻覆住。
这个吻,不再带有丝毫试探与犹豫。它带着沉香的气息,带着酒的微醺,更带着一种如火山喷发般汹涌而出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渴望与深情。这个吻,起初只是唇瓣温柔的触碰,带着珍视无比的试探,随即,那压抑太久的情感如决堤之水,使他的吻变得绵长而深入,带着不容抗拒的炽热。他的气息就这样萦绕着她,唇齿间的纠缠充满了不容错辨的爱意与深情,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他所有的担忧、思念与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意,尽数传递给她。
耻莲起初还因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而慌乱无措,双手抵在他的胸前,微微推拒。然而,他怀抱的温暖,他唇上的柔情,乃至他扶在她腰侧那几不可察的微颤,悄然瓦解了她的惊惶。心底积压的感动与长久暗涌的情愫此刻澎湃决堤,将她彻底淹没,她闭上双眼,环住他脖颈的手臂也微微收紧,仰头承迎这份迟来的、不容错辨的赤诚。清泪无声滑落,浸湿了彼此的脸颊,咸涩中竟蕴含无比的甘甜。在这月光熹微、温情缭绕的空间里,所有言语都失去了力量,唯有这唇齿间的炽热和缠绵,反复确认着彼此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胸腔内的空气几乎耗尽,显绬才恋恋不舍地稍稍退开,但他的额头依旧轻抵着她的,呼吸灼热而凌乱地拂在她脸上。他的手臂也依然环抱着她,不曾有半分松懈,仿佛要将她揉入自己的骨血。
黑暗中,他墨色的瞳孔深若寒潭,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泪光泫然的醉眼。那眼眸里翻涌着未曾平息的炽烈情愫与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怜爱。
“现在……你可还觉得本宫那日……当真无心?”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确认。
耻莲脸颊滚烫,全身的力气都仿佛被刚刚那个吻抽走,只能软软地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她轻轻摇了摇头,长发摩挲着他的衣襟,紧紧靠在他的怀里,撒娇式地微笑。方才那个吻,那不容错辨的深情与霸占,都已然说明了一切。他并非无心,他的情意,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深沉,也更加隐忍。
“……不会了。”她轻声回应,声音带着一丝微哑,却充满了确信,“殿下的心意,臣女如今……都明白了。”
这一刻,所有的委屈、彷徨、猜测都烟消云散。无需更多言语,彼此的心意已在那个深沉而热烈的吻中彼此交融,互为确信。
然而,这偷来的静谧与温情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女子清脆而带着几分焦灼的呼唤,清晰地撕裂了夜的宁静——
“六殿下?六殿下您可在里面?皇后娘娘见您离席许久,心中挂念,特命臣女前来寻您……”
是图洛晴的声音!
她的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正朝着书房而来!
书房内的两人瞬间分开,刚刚升温的、令人心动的暧昧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触即发的紧张与危机感。
耻莲脸色骤然煞白,眼中闪过一丝惊惶,下意识地看向显绬。若是被图洛晴在此刻发现她与显绬独处一室,尤其是看到她云鬓微乱、唇瓣红肿、眼波流转着未曾褪去的感动的模样,那将是无从辩驳的灭顶之灾!
显绬眸光一凛,反应极快。他迅速将她拉至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那里恰好被垂落的深色帷幔与高大的书架投下的阴影所笼罩。他对着她做了一个坚定而清晰的噤声手势,眼神锐利冷静,无声地传递着“有本宫在”的安抚。
图洛晴的脚步声已在门外停下,伴随着侍女娇梨略显为难的、试图阻拦的声音:“图姑娘,殿下书房您不能随意进去,您看……”
“我有要事需当面禀告殿下,是皇后娘娘的吩咐!”图洛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非要探个究竟的执拗,“你且让开,我亲自进去叩问殿下安好。”
门轴转动时那细微却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