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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真心可鉴 那股自雨夜 ...

  •   宫宴的喧嚣如织金绣锦,铺陈满殿。琉璃盏相击的清音,丝竹管弦的婉转,与百官命妇的谈笑交织成太平华章。然这浮华表象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此时的麟趾宫书房外,一个娇嫩的声音高声唤道:
      "六殿下?六殿下?您可在里面?"
      图洛晴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侍女娇梨试图阻拦的细语:"图姑娘,殿下书房您不能......"
      门轴"吱呀"地转动,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殿下?"图洛晴信步踏入虚掩的房门,声音带着试探。
      一道月光随着敞开的房门投向室内,犹如一把长剑将黑暗劈开,却见光线停留在一张清俊且略带怒色的面容上,正是她朝思暮想、苦苦寻找的人。
      显绬从容不迫地自阴影中步出,恰好挡住书案的方向,那边沉重的帷幕后正藏着耻莲。
      "何事?"他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丝毫异样。
      图洛晴的目光迅速在书房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他略显凌乱的衣襟上,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她福身行礼,语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皇后娘娘见您离席许久,心中挂念,特命臣女前来寻您。殿下可是身体不适?"
      "无妨。"显绬淡淡应道,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动作自然,"只是酒气上头,回来取些醒酒丸。"
      他的目光又扫过图洛晴身后一脸忐忑的娇梨,声音微沉:"既是母后吩咐,你已寻到本宫,可以回去复命了。"
      这般明显的逐客令让图洛晴脸色微变。她不甘地又瞥了一眼书案方向,那里帷幔微动,似是夜风拂过。她咬了咬唇,强笑道:"既如此,臣女便不打扰殿下歇息了。只是宴席未散,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这就回去。"显绬截断她的话,语气充满不耐烦。
      图洛晴只得再次福身:"那臣女告退,殿下路上小心。"
      待她的脚步声远去,娇梨在显绬略有愠怒的目光中惊慌退出去,又小心翼翼地合上门,显绬这才快步走向书案后。他将耻莲轻轻揽在怀里,似乎想用这个无声的拥抱去抚平她的惊慌。耻莲没有挣脱,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但脸色有些苍白,眸子里惊魂未定。
      "她走了。"他低声道。
      耻莲下意识地推开他,后退了半步。方才那一刻的惊险让她心有余悸,也让她清醒地认识到两人之间依然布满了阻碍。
      "殿下,"她声音微颤,"该回去了。"
      显绬的手僵在半空,眸色深了深,终是缓缓收回:"好。"
      他亲自将她送至宫墙僻静处,望着她背影匆匆离去,久久未动。夜风拂动他的长发,背影竟透出几分落寞。

      图耻莲匆忙回到宴席,重新坐回父亲身侧。她垂眸敛目,尽力平复着心跳,但广袖下的指尖却已深深掐入掌心。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全是方才麟趾宫内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莲儿。"图阿勇低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可是身体不适?脸色怎如此苍白?”
      她蓦地回神,勉强牵唇:"女儿无事,许是殿内气闷。"她抬眸,目光再次不由自主飘向他的方向。
      方才他们二人错开时间回席,倒是也未引起圣上怀疑。此时的显绬已回至御座下首,玄衣纁裳,清冷如旧,仿佛方才那个在书房中与她缠绵、又为她解围的男子只是幻梦。
      "圣上。"皇后温婉含笑的声音响起,"六皇儿督运粮草、解边关之困,立下此等大功,实乃我大武之幸。臣妾见今日良辰,欲为一桩美事添彩,不知圣上何意?"
      武帝轻轻置下酒杯,心情颇佳,抚须笑道:"皇后有何美意?不如说来听听。"
      皇后遂半转身子,目光徐徐向下首的图洛晴看去,笑意愈深:"图家二女洛晴,温良贤淑,蕙质兰心,自入宫以来,伴驾臣妾左右,悉心体贴,臣妾甚是喜爱。且她与皇儿显绬年纪相仿,又常常往来麟趾宫问安,对皇儿关怀备至。臣妾私心想着,若能促成这段良缘,令洛晴入住麟趾宫,既全了孩子们的心意,亦可为六皇儿此番功劳添彩,岂不美哉?"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图洛晴适时垂首,脸颊飞起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纤指紧张地绞着衣带,一副羞怯难当的模样。她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显绬,心中既有皇后当众指婚的得意,又夹杂着一丝不确定的惶恐。
      耻莲只觉寒意自足底窜升,周身血液几乎凝滞。她望向显绬,见他执杯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面上虽无波澜,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却骤然凝结了一层寒冰。。
      武帝沉吟片刻,目光在二人间流转:"皇后此言……倒也有理。洛晴这孩子,朕瞧着也确是不错。显绬,你意下如何?"
      万千目光,或期待,或审视,或暗哂,齐集显绬一身。
      他缓缓置盏,起身行至御前,撩袍下跪。声音平稳如常,却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疏离:"儿臣,谢母后厚爱。然,儿臣愧不敢受。”然北境局势未稳,狄戎狼子野心,朝中诸务待理。此时实非议婚之机。"
      殿内响起一片细微的抽气声。
      皇后的笑容僵在脸上。
      显绬继续道,言辞恳切,却又字字如锋:"儿臣深知父皇和母后的美意。然如今边关之事余波未平,狄戎狼子野心,朝中诸务待理,儿臣见父皇时时忧心,自身亦有难安,实在没有考虑儿女情长的心思。且……”他顿了顿,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耻莲,虽未停留,却让耻莲的心猛地一跳,“儿臣与图二小姐仅有数面之缘,若因母后之言便定姻缘,恐非君子所为,亦是对图二小姐的不公。还请父皇、母后三思。”
      这番话,既以国事推拒,又明"并无情谊",简直将皇后的提议驳得滴水不漏。
      图洛晴面色倏地血色尽褪,惨白如纸。她难以置信地望着显绬的侧影,脑海中思绪冲撞,猛然间,方才在书房中那可疑的动静冲入脑海,还有那个被她忽略的细节——空气中若有似无的、不属于显绬的淡淡馨香。
      武帝眉头微蹙,还未开口,皇后却已按捺不住,声音陡厉:"显绬!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来不公?枉洛晴对你一往情深,本宫不信你无所知!如此回绝,着实凉薄!"
      "母后息怒。"显绬伏身,姿态恭谨却毫无退意,"儿臣非敢违逆,实乃心有所虑,不敢欺瞒,若因此令图二小姐蒙受非议,儿臣愿一力承担所有责难。"
      "你……"皇后气结,胸口剧烈起伏。
      殿内气氛凝滞如冰,方才和乐融融的气氛被一种诡异的寂静和紧绷所取代。
      片刻,图洛晴柔婉的声音响起:"皇后娘娘息怒。"她盈盈拜倒,"六殿下心系国事,正是我大武之福。臣女不想令殿下为难,臣女……愿静候殿下心意。"
      这般以退为进,更显楚楚可怜。席上的图阿勇眉头紧皱,耻莲也是一脸不可置信。皇后面色稍霁,正要再言,武帝的目光却倏地转向始终沉默的图耻莲。
      "图耻莲。"
      这一声如惊雷骤响。图阿勇脸色一变,急忙欲起:"圣上,小女......"
      武帝抬手制止,目光如炬,沉声问道:"朕记得,你与显绬,曾有过婚约。"
      耻莲心口狂跳,她深吸一口气,竭力镇定地起身离席,行至御前,与显绬并排跪下,垂首道:“回圣上,正是。”
      "后来,又是你主动求退?"武帝语气莫测。
      "是臣女年少无知……"耻莲叩首,诚恳谢罪道:"臣女深感愧对圣恩,亦愧对……六殿下厚爱。"
      当初退婚,的确是她央求显绬促成,她知道显绬必是力担一切才最终如愿,但她还幼稚地却以为武帝没有怀疑,如今可见,只需圣上一个眼神,一句问题,她的小伎俩就无处遁形。
      "哦?"武帝挑眉,"既如此,今日皇后欲为你姐姐与显绬指婚,你当作何想?朕想听听,你如今……又是如何看待与显绬的这段旧缘?"
      这一问,如利剑悬顶。
      显绬猛地抬头,看向武帝,眼中闪过一丝急切:“父皇!此事皆是儿臣……”
      “朕在问她。”武帝淡淡打断他,威压无形释放。
      众目睽睽之下,耻莲但觉呼吸维艰。她看见显绬猛然抬起的头,看见他眼底未及掩饰的忧切。刹那间,书房中他压抑的深情,雨夜里他冰冷的拒绝与隐秘的关怀,荷塘边他隔水相望的动容,还有那张朱笔批注的图纸......万千画面奔涌而来。
      退缩吗?继续隐藏吗?眼睁睁看他被指婚他人?然后自己永远困在悔恨与不甘之中?
      不。不能再逃了。
      那股自雨夜之后便在她心底悄然滋生的勇气,仿佛在这一刻突如破土而出,随即长成参天大树!
      她深吸一气,再次深深叩首,继而直身。琥珀色的眸子清澈坚定,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回圣上,臣女昔日退婚,确是因年少懵懂,畏惧深宫束缚又向往虚无缥缈之自由。然历经诸事,臣女方知,何为责任,何为真心。"
      她顿了顿,感受到身旁显绬骤然投来的、带着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目光,她却没有回头,继续一字一句道:“臣女承认,与六殿下相处日久,见识其身处逆境犹自强不息,面对危难仍心系家国,臣女……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心悦殿下。此心,天地可鉴。”
      殿内一片哗然!
      她竟敢!她竟敢在御前,在百官面前,如此直白地承认对已退婚皇子的情意!
      皇后的脸色瞬间铁青。图洛晴更是目眦欲裂。
      "圣上,"耻莲的声音穿透殿内的窃窃私语,字字清晰如玉石相击,"臣女深知昔日稚拙莽撞让天颜蒙尘,至今思之仍愧疚难安。然如今,臣女已非昨日莽撞无度之人,虽为女子,亦愿效仿父辈,为大武尽绵薄之力。恳请圣上再给臣女一次机会,即便臣女无法与殿下举案齐眉,入主正宫,但臣女亦愿常伴殿下,与他左右,护他周全,为他分忧!"
      她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却又蕴含着无比真挚的情感。
      显绬怔怔地看着她跪得笔直的背影,胸腔内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那冰封已久的心湖,在这一刻掀起了滔天巨浪。他从未想过,她会有如此的勇气,在这样的时刻,以这样的方式,直面一切。
      他面色一沉,正要开口,却不料淑妃柔婉的声音却先响起:"圣上,年轻人情之所至,也是常情。只是......"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如今西北边关不安,正是用人之际。臣妾听闻图四小姐确通军务,不若让她随军历练,既可一展所长,也好让她冷静思量。"
      这话看似解围,实则暗藏心机——既坐实了两人私相授受之嫌,又将这棘手之人远远打发,更断了皇后借联姻拉拢图府的念想。
      武帝眸色微动。他忽然想起日前浏阳王离京护送良齐军队出都城前,也曾隐晦提及心有所属,莫非兄弟二人竟......
      "父皇。"五皇子显琦适时接口,"儿臣以为母妃所言极是。北境粮道初通,尚需能人协理。图四小姐既通此道,正是合适人选。"
      皇后狠狠瞪了淑妃一眼,却见武帝已有决断之色。
      "罢了。"武帝抬手,"今日之事,朕已明了。显绬既无意,婚事不必再提。"目光旋即转向耻莲,带着审视道:"你既有此才,朕便给你机会。图阿勇。"
      "臣在!"图阿勇连忙出列跪倒。
      "朕命你即日返北境整顿军务。"
      "臣,领旨!"
      武帝复又看向耻莲,"图耻莲,朕准你随军历练,任职军中,协理文书。望你父女二人勤勉效力,勿负朕望。"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裁决的力量,“至于其他……再议不迟。”
      "臣女、臣,领旨谢恩!"耻莲与父亲皆深深叩首。
      耻莲的心沉了下去,又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升起。她得到了或许可以证明了自己的机会,可她和显绬之间,那刚刚窥见一丝曙光的情路,却又被武帝轻描淡写地再次搁置,前路茫茫,不知何处。
      恰在此时,敏鹭也离席跪奏道:"圣上,臣敏鹭愿请旨随军,协理粮草调度。臣与图将军共事多年,熟悉北境事务,定当竭尽全力。"
      敏鹭的自荐亦让全场震惊,尤其是其父敏赫里,眼中更是透出绝望之色,可敏鹭话已出口,御前便再难转环。这个请求似乎合情合理,既不出格,又全了守望之意。武帝扫他一眼,沉声道:"准。"
      圣意已决,尘埃落定。
      宴席在诡异气氛中散去。耻莲缓缓起身,但觉一道深沉目光落在身上。抬头望去,正对上显绬复杂的眼神——那里面有痛楚,有关切,更有无尽未竟之言。
      他极轻微地颔首,薄唇微动,却说不出声音。
      耻莲含泪垂首,实在不忍心再看向他的方向,缓缓起身,未再道别便与父亲一同离去。终是要离开这金丝牢笼了。可为何心中并无雀跃,反被无尽的怅惘填满?
      她亲手掀起的这场雷霆风暴,将把她带往怎样的命途?她不知。只知从接过圣旨的那一刻,她的人生,再不同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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