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坠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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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树缝间漏下的七月阳光摸起来暖融融的，安瑞斯舒服地眯起眼，微仰着头。那层叠的绿叶与光影斑驳清凉如玉，她半蹲着依靠在身后粗壮的栎树上，随手揪着身边湿湿凉凉的毛莨花丛。
“说说看吧。”安瑞斯开口道手下仍不停拨弄那无辜的黄色小花，又掐掐它的茎叶。
原本因为安瑞斯难得的和颜悦色而放松下来的诺瓦里亚又有些局促不安起来，早先在心中预想的话此时像一团打结的线缠住舌头。
这个像面见心上人一样慌乱的少年讷讷半晌，终于猛地抬头，宛如向心上人告白，迸出一句：
“你相信魔法的存在吗？”他说着玩笑般的话语，神情却认真专注如告白。
安瑞斯“啪”地揪下一朵毛莨花，摩挲着指尖，神色莫名地盯着手上沾染的黄绿色草汁。
没等她开口，对方便替她回答了。他苦笑道：
“我想也是，这本来就令普通人难以相信，安可是这里最理性的孩子。”冷漠得过头了，诺瓦利亚心道。他接着说
“不过一般孩子收到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早就激动成疯子。我听说安昨天见到教授了，到现在还是一如往常的云淡风轻啊。要不是从没见过你魔力不稳甚至暴动，我都怀疑你私下在学魔法了...”
“魔法...”安瑞斯低低重复了一遍那个单词，可怜的毛莨快被她撅秃了。
“也许教授昨天已经让你感受过了，如果可以，我真想亲自向你展现奇妙的魔法，可惜我...”后面的话隐没在风中，诺瓦利亚顿了顿，敛去外露的悲伤情绪，恢复了以往的温润笑意。
“但我想，这样或许可以”
他打开随身的帆布挎包，从侧袋取出一小截木管。
“这原本是我的魔杖。”他笑了笑，笑容背后是压得人透不过气的沉重悲伤。“我再也用不到它了，所以把它做成了这个”
诺瓦利亚轻轻抚摸那截光滑圆润但不太精致的木管，像是想细细感受它的形状，感受它与指腹和掌心无数次贴合的熟悉感。末了，轻轻叹息，然后吹响了那截原本是魔杖的木管
或者说，唤鸟笛
一高一低的清越音阶响彻整个树林，仿佛某种号角吹响，树林战栗起来。那些身披羽衣、头戴绒冠的生物发出甜美嘹亮的鸣声，如灰色的天使降临，成群结队，遮天蔽日。
所有的鸟都来了，黄喙的黑鸫，纤小的鹪鹩，斑点的唱鸫，明黄襟领的知更，人造皮革般光亮的乌鸦。
呆呆的斑鸠毫无戒心地拍着翅膀，咕咕叫着停在诺瓦利亚的肩头。他静立不动，在这群鸟缭绕之中，孤独得像一棵树，簌簌落下枯叶。
安瑞斯抬手，接住自上飘落的羽毛，血色的绒羽静静躺在苍白的掌心，那只误近她的红雀惊叫着仓惶飞离，一如所有弱小的动物逃避天敌，留下那根鲜红的羽毛，红得像是浸透鲜血，流自那些毙命于利齿下的脆弱生灵。
安瑞斯撇了撇嘴。那红雀的羽毛被草汁黏住，看起来真像是手上沾了血。
她把手心往树上揩了揩，风把羽毛带走。
安瑞斯看着那个交错的羽翼中有些不真实的身影，不由得喃喃：
“Elf...”
“不，是天生驯兽师。”
诺瓦利亚小心将唤鸟笛放回包的内袋，俯下身去，他的身边不知何时已聚起了一群林地动物。他抱起一只棕色的小林兔，摸着它紧贴后背的耳朵。
“这是一种能力，与生俱来。就像这样，所有的动物都会对我产生亲近感，一些高危生物也不会主动攻击我。不过这个能力很罕见，千年来只有三个人，包括我，拥有这一能力。”
他脸上有一阵转瞬即逝的阴郁，“但事实上只有两个。”
他伸出手挠了挠倚在他膝旁的锈红狐狸的下巴，话语消逝在动物的细语中。
安瑞斯朝他走去，一步一步缩近二人之间的距离。狐狸冲她嘶叫两声，然后躲到诺瓦利亚身后。她停下脚步
“那我这算是什么，天赋屠夫？”在巨大而鲜明的对比前，安瑞斯有些不乐，竟破天荒开了一回玩笑。
诺瓦利亚低着头，闷闷笑起来，手里的林兔挣扎着躲进他的臂弯，和诺瓦利亚一样的明亮润泽的棕色大眼警惕地望着她。
诺瓦利亚笑够了，放下怀中小林兔，堪堪直起身子。
“我不清楚。难道真的有HUNTER这种天赋吗。”
安瑞斯突然想起了个荒诞的蛇怪血统。
她又想起了那根被她锁在衣柜里的魔杖，以及那个似乎是，被困在魔杖里的，奇怪的，灵魂。如今她已经勉强接受了灵魂这一概念。
她再回味一番刚才的对话，又发现了一些挑战现代遗传学的观点，不由得心酸闭上眼睛。
安瑞斯听见有人轻轻叹息，然后握上她的手。
她睁开眼，诺瓦利亚的脸占据了大部分视野，余光之外是四散远离的鸟兽。诺瓦利亚暖棕的双眸中流露出前所未见的郑重
“安瑞斯，”他听见他唤她的名字“我知道，你还是不愿去相信。但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不因你的意志而改变，它们的存在不可磨灭。
无论是魔法，还是魔法学院，这都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你认知之外的陌生却美丽的异世界。
霍格沃茨的录取书，接连着一段新的人生，与预定未来截然不同而充满未知亟待探索。”
“我希望你能相信这一切，至少，相信我。”
树林静得只剩下树叶窸窣，群鸟不知何时已噤了声，乌泱泱站满枝梢。所有此刻一齐看向安瑞斯，无声传递着那个大男孩的恳求。
安瑞斯原本想抽出去的手最终还是回握了他的。
“我相信你。”安瑞斯同样回望着他，目光相接，仿佛宣读誓言。那总是古井无波的金色瞳仁，第一次激荡起来。
海面卷起风浪，舒适圈的小船坠入不可视底的深海。
自此，安瑞斯跳出她十一年来安息坟墓般漫无目的的浑噩生活，一脚坠入那个光怪陆离的绮丽世界，关于羁绊，关于失落的重要之物，以及最重要的，对自我存在命题的永恒追问。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坠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