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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桂花 “漂泊四海 ...
任府的桂花果然开得很烂漫。
陈又骞很多年没有再见过这满树的桂花了,那种纯粹的、铺天盖地的、排山倒海的金黄,蛮不讲理地占满了天空,不顾一切地向他涌来,似要将他包裹其中,在一点一点缱绻、羽化。
“好看吗?”任正翕在他身后,忽然开口轻声问道。
陈又骞蓦地想道,任正翕也是许多年没有见过这繁花压树了,他或许除夕会回到任府来,那其他时候呢?这个院子大概一直是空荡荡的,花开花落,日月如常。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1)
陈又骞眉梢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简短却真诚地回道:“好看。”
一言一语往来间,任母从那正房中走了出来,与伫立在庭院中间的陈又骞不可避免地目光交汇,她微微发愣,好半晌才如梦初醒地眨了眨眼,慢慢吸了口气难以置信地叫道:“…小骞?”
陈又骞努力压制住身体里那如沸水般翻腾的浓烈情感,平静地应道:“师母。”
任母一直是最疼他的那个。无论他是那个惹人怜爱的小朋友,是那个猫嫌狗不待见的半大小子,还是那个一蹶不振的可怜少年,任母一直都将他当做亲儿子对待。
唯独在十年前,他暗自设下的大局搅得满城风雨之时,他在这个胜过他亲生母亲的女人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疲倦与失望,这种感情来得远不如任老爷子的痛骂干柴烈火,但却让他同样地肝胆俱裂,万念俱灰。
原来愧疚与歉意也可以如此来势汹汹,如此杀人不眨眼。
当陈又骞觉得自己那洪水猛兽般漫漶的情绪要喷薄而出时,任正翕恰逢其时地说道:“娘,我今天恰巧遇到了陈兄和朱先生,朱先生提议说来探望一下父亲,我们两个便先过来了,朱先生那边有事耽搁,一会儿再来拜访。”
“来探病?啊…好,”任母涣散的目光终于开始缓缓聚焦,她向任正翕扯出一个似是而非的微笑,柔声说道,“那晚上留下来吃饭吧,我去叫人准备,不打扰你们了。”
任母这话分明是对陈又骞说的,但却很刻意地避开了主语,也避开了尴尬的视线接触。
“她还是心有芥蒂的。”陈又骞一个声音语调生硬地下结论道。
他这十年中虽然没再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不仁不义的勾当,却也没有做出什么济世立身、可以证明自己是个好人的事情,任母不会释怀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明明早就料想到了结果,但当真正开诚布公的时候,仍如同当头挨了一棒。
杀伐决断的陈又骞在几个小时之内再一次陷入了迷茫,甚至恐惧之中,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犹豫,以至于在这无比熟悉的院里趑趄不前。
“我是不是根本不该回到邵南?”他闭上眼,周身的血液总算渐渐凉了下来。
“先喝点茶。”他出神之时,任正翕不知从哪里端来了两小盅还带着热气的绿茶,递给他,示意他在桂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歇息。一朵小小的金色花瓣在空中转了三圈半,栖落在陈又骞的肩头,任正翕扬起手帮他拂去了。
陈又骞抬眼看了任正翕几秒,继而垂目盯着那淡褐色的茶水。
“让我来猜猜你在想什么,”任正翕没有闪躲地迎上陈又骞的目光,似笑非笑地徐徐说道,“你在想,我娘与你还是心有隔阂,还在疑虑,你先前做的决定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陈又骞握着茶杯的手颤了一下。
任正翕成竹在胸,四平八稳地问道:“我猜对了吗,哥?”
陈又骞浅浅呷了一口茶,绿茶那淡淡的咸味在他舌尖点了点,他不答反问道:“正翕,我应不应该把所有事情全部告诉他们?”
任正翕轻轻一哂,说道:“如果是十年前,我依旧会怒其不争地质问你为什么有所隐瞒;但是现在,事实真相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其实早就不那么在意了——现在是你在和自己过不去。”
陈又骞终于再次撩起眼皮,深深地看着任正翕,似乎凝神思忖许久,才勾了勾嘴角道:“你这几年在西洋读书,修的是心理学吧?忽悠人的本事见长。”
“没有,我修的教育学,心理学也就顺带着学了,”任正翕促狭地笑了笑,毫不谦虚地答道,“你我不确定,不过普通人一般连蒙带猜就骗过去了。”
“唔。”陈又骞稍稍点了点头,便没再多言。
不多时,那小小的青瓷茶盅已然见了底,甚至有一朵胆大包天的小黄花落在了杯底,陈又骞却既没有添茶亦没有将桂花拾出来,只是聚精会神地注视着那小茶盅,似乎里面装着一整个宇宙。
任正翕在他对面旁若无人地捻着一株不知道哪里捡来的快要蔫黄的狗尾巴草,直到那枯干的细茎命悬一线要被拧断时,才小声说道:“哥,等朱启厚来了,事情可就难办了。”
陈又骞闻言,像飞到亿万光年之外的灵魂归了躯壳地目光转了一下,然后终于是放下了那小茶盅,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任正翕,硬生生地撂下一句“知道了”,便慢慢向任府的正房中踱步走去。
任正翕放下那被他摧残的狗尾巴草,抬头盯着陈又骞笔挺的背影没入那正房房檐的阴翳之中。
十年前,陈又骞被任缄骂出了任府,他也是这么紧紧地盯着这人摇摇晃晃地迈过任府那不高的大门槛,像个失魂落魄又无坟无冢的野鬼。
他本能地追了上去。
那天的西边有火烧云,炽热殷红一片莽莽云海,暮色燃烧着陈又骞听到他的呼喊后回头的侧脸。
他近乎于歇斯底里地问道:“他们不知道全部事实,他们误会你了,全都误会你了!你为什么不和他们坦白,为什么不说?!”
他感觉那背光的侧影的唇角似乎翘了翘,抽出一个哀莫大于心死的笑容,那时的陈又骞颇有点高深莫测地说道:“就算没有其他人出谋划策,我也依旧会这么做,这并不重要。人们不需要那么多细枝末节,也不想那么费心劳神地纠缠是非。”
“但是那些子虚乌有的流言会毁了你!”任正翕的心一抽一抽地疼,便口无遮拦且语无伦次地喊道,“他们会因为这件事情凭空编造许多谣言诋毁你!没人会知道你是多么痛苦多么备受煎熬,他们只会说你恩将仇报步步为营!你能不能对自己负点责任?你这算什么?人们武断地给你扣上罪名你就逆来顺受地接着,接不住了就往外面跑?难道你这样离家出走有什么用处吗…”
“我…已经没有家了。”陈又骞忽然动了动嘴唇,冰凉地打断他道,“在父母去世之后,我可以自欺欺人地认为任府是我的家,不过今天,这个聊以慰藉的’家’也终于是把我赶出来了,那我又怎么能算是’离家出走’呢?”
任正翕简直暴跳如雷:“陈又骞!”
任缄对陈又骞失望透顶,任母为陈又骞伤心不已,他们两个或许在那个瞬间真的打算就这么一刀两断无相欠的——但任正翕不想,无论他知不知道那点故意被陈又骞抹掉的“无关紧要”的事实,他都不想。
可惜十五岁的任正翕不懂得那些旁敲侧击的花言巧语,他只能任由自己的怒气与愤懑横冲直撞,将魂不守舍的陈又骞撞得越来越远。
“唔,不过这倒也没关系的,正翕——”陈又骞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还带着江湖快意地浅笑,他的心中却狠狠地被抽了一鞭子,火烧火燎地疼。
沉沉暮色中,陈又骞的侧脸穷尽一切地燃烧着,点着了这片记忆的每个角落,重重烈火里,许久许久,陈又骞嘴唇翕动,缓缓说道:“漂泊四海内,无处不是家。”
这是离开前陈又骞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可你不还是回来了吗。”任正翕茫然地移开黏在那人身上的视线,轻得不能再轻地呢喃道。
陈又骞走进正房,门外的斜阳打在他的脚尖上,在那一束远道而来的阳光下细碎的尘埃分明可见。室内光线昏暗,任缄那骨瘦如柴的脸与灰白的四壁混在一融中。他真的是老了,但单按年龄论却又不是那么的老,只是经年累月的操心与病痛偏心地加深了时间刻在他脸上的褶皱。
他张开了嘴,但预期的冷酷的声音并没有随之流出来,他甚至狼狈不堪地嗽了嗽嗓子,哑声道:“咳...先生。”
昏暗中任缄倨傲地撇了撇嘴,讥诮地回道:“你还知道啊?”
聪明绝顶的陈又骞将所有可能的回答在脑海中快速地过了一遍,最终识趣地选择了闭嘴洗耳恭听。
果不其然,任缄并没有指望他舌灿生花地讨好自己,只是短暂地停顿片刻后便用指节敲了敲檀木太师椅,继续说道:“当初不是不可一世地觉得自己前途无量吗?倔得要命劝也劝不动,非要重蹈覆辙去殉道,现在怎么样?功成名就飞黄腾达了?哼,还不是整天同那群老狐狸勾心斗角浑水摸鱼,我这穷酸教书的可受不起你这一句’先生’,丢人!”
陈又骞早就料到自己会被任老先生指着从鼻子到脚好好数落一顿,自然也并不在意,干脆关上耳朵垂着头,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
任缄见陈又骞没有顶嘴亦没有辩解,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心想道:“这么多年跟那群鱼龙混杂的老东西们尔虞我诈,怎么还是个闷葫芦的样子?”
但任缄还是面不改色地端起瓷杯抿了一口寡淡的白开水,声色俱厉地嗔哆道:“不说话?不打算为自己辩解一二吗?陈又骞,难不成你在生意场上也是这个模样?那个叱咤风云的陈二爷被我家看门狗吞了?”
陈又骞在心中暗暗地无奈叹了口气,揶揄地想道:“您家哪里来的看门狗?被您那笑吟吟的宝贝儿子坑蒙拐骗去了还差不多。”
过了半晌,他终于是出声不徐不疾又毕恭毕敬地答道:“先生,我本只是想来看看您老的身体状况,只是如果我在这里碍您的眼害您动了气,着实得不偿失,陈某这就告辞。”说着便微微欠身拱了拱手,欲转身离去。
任缄这一辈子,向来是吃软不吃硬,见陈又骞一副伤心失意的神情,铁石心肠稍稍恻隐,将茶杯蓦地放在木桌上,拧着眉毛故作严肃地说道:“临阵逃脱倒是很积极,哼,你小子还能不能有点出息?陈又骞,十年前的事情触及了最后的底线,我不是什么菩萨心肠,所以你也别想着趁我现在龙钟潦倒就想献媚做点什么来将功补过,你这些事做了也是白做,懂吗?”
“无妨,先生。我从来也没想过能有回报,”陈又骞似乎早就清楚任缄会这样说,像提前打好腹稿般的流利回道,“我只不过想让自己安心,不必深陷于无止境的愧疚与自责当中,惶惶不可终日。”
任缄沉默须臾,狐疑地打量着这个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求回报的年轻人。或许并不能以偏概全地说他是年轻人,他周身那种逼人的气场、刁钻的眼神和老练的言辞,让每个陌生人不寒而栗,但唯独他安安静静地低垂双眼立在面前的时候,他的面目看上去还带着曾经少年人的影子。
他原来并不生来就是什么铁打的浑蛋头子陈二爷,他曾经也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陈又骞,你后悔吗?”任缄以浑浊的声音,意味不明地问道。
陈又骞轻轻抿了抿唇,颇为投机取巧地回答道:“先生,’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2),这是您教我背过的。”
“哼,你倒是机灵,”任缄眯起眼睛冷哼一声,也懒得同陈又骞打太极,便不容反驳地吩咐道,“出去呆着罢,叫任正翕过来。”
陈又骞依言向门口走去,在离开正房的最后一刻,他倏地挺住,似万条丝线拉扯似的不放心地回头问道:“先生,您那胃病…”
任缄一梗,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道:“臭小子,瞎操心,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任正翕被任缄叫到正房去单谈,恰巧姗姗来迟的朱启厚在这时赶到了,陈又骞实在腻歪和这种无聊生事之人在院中大眼瞪小眼地明争暗斗,便绕到厨房去帮忙。
黑木笼屉冒着一卷湿漉漉的白气,里面藏的是煮过的红肉与梅干菜;泡发的鱼翅(*3)放在鸡汁中慢吞吞地清炖,白嫩如雪;那一大捧苋菜油油紫红色中夹墨绿丝,似什么名贵的盆栽似的朱翠披离。
任母正在为一条大头鱼剔除银闪闪的鳞片,陈又骞便站在一旁帮忙切葱丝,尽管任母并不想让腰缠万贯的陈二爷手沾阳春水,但陈又骞不由分说地就直接开干,她也是霎时没了办法。
任正翕从正房出来,看到这一幕竟恍惚间有些怔神,身边等候多时的朱启厚终于逮到了可以吐露心声的对象,扬着眉毛大煞风景地嘲讽道:“也不知道陈二爷这低三下四地在忙些什么,和师母貌合神离地做做菜就能弥补这十年的淡漠?他还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罢。”
任正翕深不可测地睨了朱启厚一眼,没有说话。
朱启厚虽是没有等到他的应和,却也照样浑不在意地转身,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正房,留下一句无端带着炫耀的“我去看看先生”。
任正翕依然定定地立在原地,一错不错地看着陈又骞,直到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有如实质的目光,抬起头散漫地扫了一眼,他立刻蛇随棍上地向陈又骞释放出一个不依不饶的笑容。
陈又骞大概被他缠得怕了,只得生生给他扯出一个吝啬而僵硬地微不足道的浅笑。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
*1:“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代悲白头翁》刘希夷
*2:“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论语 微子》
*3:鲁迅先生的《祝福》中说当时的清炖鱼翅一元一大盘哦,大概不算山珍海味,所以任家应该还是吃得起的。(但是现在还是不要吃鱼翅啦,保护动物从我做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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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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