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商会 “你过来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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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五，找风水先生千算万算的良辰吉日，邵南商会正式剪彩挂牌。
淡薄的天空仿佛浸了油，成了金色混着橙黄色的半透明体，酡红色的朝阳下朱红漆大鼓由远及近，声声震耳，盖过了围观行人叽叽喳喳的议论，与节奏里颤动的大地一起，唤醒了睡梦中的邵南。
路边攥着母亲手的小男孩捏着一个黑糖人，困倦地揉了揉惺忪的小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却发现面前赫然蹦出来一红一黑威风凛凛的两只狮子！金珠怒目、额头宽阔、那毛茸茸的大嘴好似能一口将人吞了去，那两只狮子随着细碎的鼓点盘桓周旋，身上熠熠鳞片与绵连金丝在随着阳光的跃动忽闪忽闪，好不耀眼。
小男孩一时看呆了，眼巴巴地瞪着那两只气派的大狮子。他们时而垂首拖步，时而伸首远望，时而碎步轻跳，时而仆步静立，与那翻飞的鼓声融为一体，深深撼住了这个没什么眼界的小男孩。
那两只狮子跃起采青后，便摇头晃脑地走了，周围的欢呼叫好声渐渐黯了，小男孩听到身旁的中年男人鬼鬼祟祟地指手画脚道：“哎，我说钱老五，他不按平日的红黄二色，偏偏叫只黑狮子（*1）来舞，怕是别有深意啊。”
他那个叫做“钱老五”的同伴叹了口气，颇世故地说道：“啧，知道上海总商会水深，难道邵南这商会水就不深了？咱们这些不上道的还是能躲多远躲多远的好。”
忽然，在这两个鬼头鬼脑的男人身边又冒出来了一位年轻人，小男孩抬头看到那人眉目俊朗，风度翩翩，有点他读的古代话本中世家公子的意味，那人好奇地问钱老五道：“这位先生，我是偶然过来凑热闹的，方才听您这一席话便有些疑惑，不知我们这小小邵南商会，有什么暗流涌动的？”
钱老五瞟了一眼这年轻人，见此人气度不凡且眼中泛着涉世未深的傻气，便就不设防地同他说道：“哎，小伙子，不瞒你说，我们这邵南经商的吧，在曾经还有商帮的时候便分为两派，一派以陈广恩为首，另一派则追随陈广恩的堂弟陈广山。不过其实陈广恩才是最名正言顺的商帮领导人，陈广山那不过是蝇营狗苟...”
另外那男人一听便不干了，脱口啐道：“放屁，陈广恩死得那么早，要是当年就把权利交到陈又骞这浑蛋手上，那邵南不就乱了天吗？！”
他虽然说得如此飞扬跋扈不可一世，但当那个西装革履、戴着白色纱质手套、手握剪彩剪刀的男人款款走上来的时候，他还是顿了一下，猛然咽了一口吐沫。
那年轻人却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道：“唔，这段我听父辈们提起过，当年陈广恩死得不明不白，而他的独子尚还年少，商帮的一切事务便交由他的堂弟陈广山负责，于是一部分人便倒戈去追随陈广山，另一部分则并不认同陈广山的地位，要求重新挑选商帮帮主。”
“是的，”钱老五赞许地看了那年轻人一眼，自然地继续道，“其实那些持反对意见的也并不是一心支持陈广恩的主儿，只是他们都不太放心那陈广山的人品...哼，即便如此，也比陈又骞这中山之狼好上太多了。”
钱老五的同伴连忙接话茬道：“可不是嘛，这次这邵南商会，我先开始以为是这陈又骞又一次大挥刀斧的战利品，没想到竟是陈广山派给他布的大局，估计他本人也料想不到吧，哈哈，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年轻人不解道：“这位先生的意思是…？”
“嗯，”钱老五露出一个狠辣的冷笑，低声说道，“陈广山派给陈又骞设了个陷阱，这邵南商会中十有九都是他们的人，让陈又骞做这个会长，为的就是架空他，再扯出个莫须有的事情合情合理地劝他下台，把他手上的那点人脉和权力蚕食鲸吞，如此邵南便再无他这个祸患，没有党派的明争暗斗，我们这些普通人做起生意也能顺风顺水不少。”
年轻人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钱老五目光浑浊地看向曲江楼前正在剪彩的那个男人，他立得笔直，宽阔平展的肩好似能托起整个邵南，那双眉眼像极了他早逝的父亲，浓郁而富有魅力，只是里面装着的神情却总是冰凉阴沉。
曾经也一心一意地崇拜过陈广恩的钱老五啼笑皆非地想道：“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儿子？”
陈又骞像听到了他内心的喟叹一般抬起头，漫不经心地向这边扫了一眼，飞快地掠过拿着糖人的小毛孩、面带愁容的钱老五和他那个翻着白眼的同伴，却唯独在那个年轻人身上停了几秒。
“真是哪都有他。”陈又骞无可奈何地想道。
邵南商会的成立仪式不愧是那群自以为是的老家伙们设计的，和他们本人如出一辙的又臭又长，从清晨一直拖到了正午才堪堪结束。
陈又骞从曲江楼中出来的时候，远远便望到任正翕弯腰站在雕花玻璃前的一片阴影中，百无聊赖地逗一个小男孩，看到楼中有人出来，他直起身来，朝着陈又骞的方向展开一个讪讪的微笑，和曾经那个小兔崽子别无二致。
只见过土匪拦山耍流氓，没见过半路打劫还带讨好的。
陈又骞皱着眉快步走过去，严肃质问道：“你过来凑什么热闹？”
“我怎么是凑热闹，我分明是特意来参加的，”任正翕抻着脸皮，一副温和下掩盖着说不出的理直气壮，随即他又轻轻笑了一下道，“不说这个了，我那天托杨先生给你的桂花糕…”
“哎呦，太巧了，这不是正翕和陈先生嘛！”身后忽然夏炉冬扇地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陈又骞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朱启厚上赶着来煞风景了。
任正翕漠然移开视线，迅速地在朱启厚和他身后的朱妍身上点了一下，挤出一点情面上的笑意，不冷不淡地寒暄道：“朱先生，朱小姐，午安。”
朱启厚又一次露出他那标志性的笑容，那笑容乍一看是热情洋溢，看久了就变成龇牙咧嘴，虽然此人本身算得上仪表堂堂，但扯着这么一个笑实在让人想要敬而远之。
任正翕正欲随便找个借口脱身，朱启厚便三步变作两步走地上前，好不见外地揽过任正翕的肩膀拍了拍，唯恐旁人耳聋听不到地大笑道：“唉，正翕，这是瘦了啊，得多吃点——前两日你送来的桂花糕我和家妹尝了，味道着实不错，不禁让我回想起了当年任府桂树盛开的美景，多漂亮啊。”
陈又骞先是怔了几秒，继而意识到那桂花糕大抵是成批赠送的，根本不足为奇，继而又意识到朱启厚这臭不要脸的言外之意就是在抖露着尾巴炫耀——你看这桂花糕，我有，你没有。
陈又骞对此置若罔闻，面不改色地附和道：“那桂花糕确实美味，只是味道与之前相比略清苦，怕不是师母的作品。”
“嗯，”任正翕被朱启厚亲昵地握着肩，也不好甩开，只得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瞥了陈又骞一眼，回答道，“近日家母抽不开身来，这次的桂花糕是她令家仆做的。”
任正翕在这种情况下被朱启厚撕破斯文颜面，非常惴惴不安。桂花糕是任母命令下人做的，她坚持要给帮助过任家的人每人送去一盒桂花糕，只是别人的桂花糕都是清一色淋好糖浆由下人配送，唯有陈又骞这一盒是某人别有用心夹带私货的。
任正翕心惊胆战地想道：“他不会觉得我这是在消遣他糊弄他吧？”
然而不幸的是，陈又骞就是这么认为的。
不等陈又骞给任正翕一个无情的冷笑，朱启厚便又唯恐天下不乱地开口道：“正翕啊，也不知任老爷子这两天身体好些了没？我这个做学生的实在不义，竟没来得及去探望他老爷子一眼，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我同你一起回任府看看老人家？”
任正翕自然是没理由拒绝的，但他心中也生不出一丝一毫欢迎的意味，便下意识地看向陈又骞，却惊觉那人正在用凉得瘆人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他立刻见机行事地可怜巴巴道：“哥，你去吗？”
陈又骞又听到这个横行其道的字眼，着实头疼，理智竭尽所能地呼啸却全然被这个字堵住了声音，他总觉得对这样称呼他的任正翕说出一个“不”字，便会五雷轰顶、七窍流血。
他本想说“我去了任老爷子不照样还会把我赶出去”诸如此类的话，但又觉得此话莫名带着些弃妇之怨，有伤大雅，且见旁边朱启厚一副如鲠在喉的模样，简直大快人心，便干脆利落地回道：“去。”
朱妍此时在察言观色下慢条斯理地说道：“既然兄长同两位先生要到任府拜访，我便不叨扰了，告辞。”
朱启厚在一旁气得眼睛发红直跳脚，朱妍却仍不痛不痒地置身事外，这兄妹情深着实可歌可泣。
“小妍，你…”朱启厚眼珠子都快转出来了，朱妍却仍愚钝地没有看出他想让自己留下打圆场的意思，自顾自地往回走，把朱启厚撂在一边当做热乎的人形空气。
“那不如朱先生先把朱小姐送回去，我和正翕先走一步，在任府等您。”陈又骞神情依旧冷峻，眼皮也懒得眨一下，出口便将朱启厚气出九霄云外了。
任正翕简直求之不得，于是不偏不倚，四平八稳地说道：“那就如此吧。”
阿黄和他的那辆雪佛莱轿车仍是为了避免人流而停在了宽阔的路口，任正翕与陈又骞需沿着大路走上一小段距离。任正翕跟在陈又骞后面，看着那位爷不仅板着个冰山脸，连后脑勺都不怒自威，“别同我说话”这五个大字昭然若揭。
“哥？”任正翕觉得陈又骞虽然整个人似在冰窟中浸泡过许久，但那些心思倒还是一成未变，便快走几步上前，按照老套路好言说道，“那桂花糕没有用给朱启厚的那种货色糊弄你，你那份是单独制作的，你知道的对不对？”
陈又骞冰冷冷地点了点头。
任正翕见他此般反应，觉得此时只能更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一些，于是急忙补充道：“而且我辛辛苦苦地过去，你却又让我吃闭门羹，我倒是冤枉得很。”
陈又骞浅睨了任正翕一眼，半晌，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声气，说道：“可真有你的，任正翕。”
任正翕好像全然没有听出这是句反语地弯了弯眼睛，那双眼在笑得很开的时候会钩成一弯小月牙，尤其讨人喜欢。
两人坐上了那辆黑色轿车，幸而今天杨子坚没有大驾光临，车中鲜少的有了几分清净。任正翕静静地坐在后座上时才发现，原来他和陈又骞似乎还是隔得那么远，陈又骞总是用种种不露声色的方式悄无声息地切断两人之间的交流。
譬如现在，他直接阖上眼旁若无人地小憩。
任正翕踟蹰片刻，还是干脆破罐子破摔地开口说道：“家父最近情况好了不少，多亏了陈兄之前送到府上的药材，我打算过了中秋节再修整几日就带他去上海。”
陈又骞掀起眼皮浅浅地扫了他一眼，腾出右手来习惯性地轻轻揉了揉眉心，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对他客客气气地说道：“嗯，辛苦你了。”
任正翕顿时语塞，蹙眉看向置身事外的陈又骞，穿过茶色车窗的金茶色阳光勾勒出陈又骞的侧影，他的睫毛、他的鼻梁甚至是他那刀削般的嘴唇。
他像一只立在断崖上的海东青，那么高高在上，又那么孤独。
“你说我不应该这么轻易地答应朱启厚，”陈又骞好似真的是困极了，声音都像要睡着了一样，梦话般轻而缓和地流出来，“他想看我丢人现眼，但是我若是觍颜去见任老，大概真的会被他二话不说就赶出去。”
“我爹…他现在已经看开很多了，”任正翕谨慎地观察着陈又骞的神色，低声劝慰道，“那些怨结，虽然不能急于求成、计日程功，但总是会慢慢解开的。”
陈又骞一介人中翘楚，并没有被任正翕三言两语就忽悠过去，他风轻云淡地向后靠了靠，收起了那稍纵即逝的真情实感，没什么感情地笑了一下，说道：“但愿吧。”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商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