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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任缄 “活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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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正翕提着沉甸甸一裹古籍回到任府时,任母正有些局促地立在厢房前几簇金丝桃前。碰上任正翕带着询问意味的目光,她好似被火星烫了一下似的欲盖弥彰地扭过了头,漫不经心地收起了翘首以盼的姿态。
任正翕无奈,款款走过去缓声问候道:“母亲。”
任母穷尽所有温柔地卷了卷嘴角,勉强地漾开一个忧愁大过于爱怜的微笑。
任正翕轻轻落下眼皮注视着她。任母曾是那种典型的江南美人,纤细而秀丽,黛眉如柳,朱唇似樱,双眼装着两湾骀荡的春水,却恰遇上阳光下烟雾轻拢,以至于带上了浅浅的琥珀色,正是那理想中采莲南塘秋的女子模样。
只是此时此刻,这清水芙蓉被风刀霜剑的年岁熬到了荼蘼,苍白干枯的花瓣岌岌可危、倦尘遍染。
“你还是...把古籍赎回来了。”任母的声音轻得像一点点氤氲的水汽,到空气中就弥散得无影无踪。
“娘,”任正翕苦笑着小心翼翼地将任母耳畔垂落的、结了层霜似的碎发拢到后面,娓娓解释道,“您不必担心,我有钱也有能力为父亲治病。我们不需要当掉古籍,也不需要向朱启厚或是什么张启厚王启厚求助——您只要自己好好的,就已经足够了。”
任母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只是那目光有点飘渺,似乎是透过任正翕看到了箭矢流水般过去的日子,她以曾经那个少女的口吻,略带固执地说道:“正翕,你大概是不懂的。你父亲他武断地照顾了我大半辈子,现在他却忽然倒下了,忽然需要也只能依靠我照顾了,这种时候,我怎能不忧心忡忡?又怎能做到漠不关心地置身事外?”
任正翕呼吸一滞,张口欲再说些什么,却被任母抢了先。
“正翕,不必担心我了——这些年,从大清到民国,从长毛到洋鬼,我什么没见过?总会好起来的,”任母不知怎么语气忽然像起屋里的那个病老头,那疲倦的双眼忽而亮了一些,她侧身向东厢房南边的厨房走去,边走边说道,“我给他熬碗小米粥,你先进去看看他罢。”
任正翕只得遵命道:“嗯。”
正房的床塌上,任老爷子正在闭目养神。任老先生大概是恃才傲物了一辈子,即使此时瘦得像一把被生拉硬拽捆在一起、稍微一阵风过就遍地散落的黄柴火,阖眼时仍趾高气昂、唯我独尊极了,借着阴天光线昏暗颇有点仙人修行的无我境界。
当然,如果你定睛稍微观察一下,就会发现这个老头真是狼狈不堪!
他已经是面黄肌瘦,只剩下干枯的皮包着嶙峋的骨,脸颊深陷、颧骨高耸、双眼外凸,下巴上稀疏的胡须像北方平原一把风干的白草,与荒旱之地的饿殍只剩下半口气的距离。
任正翕:“父亲。”
老头连眼皮都懒得撩一下,开门见山地硬生生问道:“书赎回来了?”
“…是,”任正翕回答时不禁微微皱了皱眉,继而毕恭毕敬试探性地询问道,“您方才都听见了?”
“两个大活人在我院子中正常声音讲话,我为何听不见?”任缄倚老卖老地变本加厉,没好气地半嗔怪半数落道,“我这病不过只是吃不了东西,聋还是一时半会儿聋不了的。”
“哦。”任正翕深谙不与这个难伺候的老头子一般见识的规则,便选择性地失聪跳过这段可有可无只的说教,兢兢业业地斟酌半晌词句,才以最和缓、最不温不火的语气说道,“这古籍...是又骞赎的。”
“又骞”二字顺着湿漉漉的、浓稠的空气流进任缄的耳朵,却轻而易举地点燃了他那紧闭的神经末梢,以燎原之势席卷着冲向他奄奄一息的躯体。任缄蓦地睁开眼,冷声问道:“陈又骞?”
任正翕点了点头道:“正是。”
任缄拿出了审讯犯人那般的细密与严厉,眉毛一横,诘问道:“他怎么会知道此事?”
任正翕并不喜欢把一切都事无巨细地告知别人,尤其是在掺杂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情感时,于是他只好无比简略地敷衍答道:“我去赎书时同店家的账目出了一点问题,恰巧遇到陈又骞,他便帮我摆平了此事。”
任老爷子自然是听出了任正翕回避躲闪的态度,便也识趣地没再多问,只是冷哼一声道:“多管闲事。”
他停顿片刻,继而又兀自絮絮说起来:“陈又骞这小子,什么方面不是出类拔萃?连长得都是那群歪瓜裂枣中最顺眼的,他倒好,非要整天钻牛角尖同自己过不去,搞得最后叛道离经、满身骂名,也不知道哪儿找人给他哭冤去!活该!”
人们总是说“人将死之,其言也善”,虽然现在任老爷子照旧没好话,口若悬河地将陈又骞臭骂了一顿,但这比起十年前他将陈又骞二话不说地逐出师门,一刀两断恩断义绝的时候,已经是心慈手软太多了。
任正翕并无多言,只是垂眸敛眉听着老头泄愤,终了,他只是若无其事地平静问道:“您…想见见他吗?”
“见他?”任缄扬了扬他如沾了雪泥的枯草般的眉毛,以苍老却不屑的语气说道,“他自己那点烂摊子自己处理不好耿耿于怀,我见他一面他就醍醐灌顶幡然醒悟了?告诉他千万别乞哀告怜地求我原谅他,丢人!”
任正翕于是不露声色地应道:“我知道了。”
但他忍不住在心中黯然想道:“可是赫赫扬扬的陈二爷怎么会亲自来求你呢?他早就已经不是你曾教过的那个率真赤诚、玩世不恭的学生了。”
陈又骞当年离开邵南的时候,整个人好似被黑铁尖刀刮了一层骨,而这漂泊不定的十年间,他却自力更生地重新长出了一副皮,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谁知不出片刻,任缄这个出尔反尔、表里不一的老头不知想到了什么,竟别扭地蹙了蹙眉,飞快地补充道:“咳...虽然我不打算原谅这小子,但是礼节还是不能少——你哪天再见到他向他道声谢,以你个人的名义,别跟我扯上什么关系——听见了没有?”
任正翕:“…”
任缄见他不回答,便硬着头皮端着架子又问了一遍:“哑了?任正翕?到底听见没有?”
任正翕走投无路地答应道:“听见了,我这就去。”
把这个不懂事的小崽子打发走,任缄又把双眼阖上了,并不是因为他走到穷途末路被逼着信起了神佛,而仅仅是因为疲惫。那是一种漫无边际的疲倦,如同在没入黑色的大海中寻找星火,在黎明之前的大地上寻找灿阳。
一生到头来倔得如驴的任老先生大概也感觉到了,死亡就在房间的一角,噙着笑悠悠地观察着他,即使他可以在妻儿面前惹人厌烦地多嘴几句,麻痹他们对危险的敏感,却无力挽救自己的生命衰败、颓靡、直至被所谓的“死亡”领走。
当人的躯体日复一日地衰败,思绪却会越积越多,很多曾经云山雾绕的、迂回曲折的、不尽人意的、痛彻心扉的事情,忽然就也不过如此了。
于任缄而言,同陈又骞有关的那堆破事,就是以上几种棘手的总和。
这孩子很小的时候就被他不靠谱的爹娘扔给任老先生教书,那时候的陈又骞是个内敛安静的小孩,有点不合群。别的小孩追跑打闹时他冷冷清清往旁边一站,还颇有点惹人怜的感觉,任母总是特别宠爱他。
谁知道这个我见犹怜的小狼崽子在混熟之后就掉以轻心地露出了藏起来的爪子,上房揭瓦作恶多端,时常一句句把任老先生呛得怒火中烧。任缄觉得自己当时所担心的什么“性格太腼腆”、“容易被不讲理的老狐狸欺负”种种,简直就是莫名其妙的无稽之谈。
后来陈又骞的父母出海的时间愈来愈长,一整年见不到人影也是家常便饭,任老先生便狠了狠心将他接到了自己府上住,顺便也将私塾的地点改成了任府。不成想任缄好心没好报,又发生了一件始料未及的糟心事——自家这个丢人现眼的小兔崽子太黏陈又骞了。
小兔崽子任正翕从出生以来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视觉动物,小肉球连眼睛都没睁开时就学会挑三拣四了——除了任母,谁都不让抱。而在其他人怀中嚎啕大哭以示抗议的时间视“情况”而定,譬如任缄抱就是五秒钟之后开始歇斯底里,而刚一到管家秦叔怀里的刹那就立刻开始哀嚎,嚎得地动山摇、风云变色,连十里外的雉鸡都叹为观止、自愧不如。
起先天真的任老先生只觉得是小孩同娘亲,直到某天陈广恩来访,任正翕在他怀里挥着小胳膊咿咿呀呀笑得欢天喜地,任缄才发现自己的单纯愚昧——这胸无大志的小家伙根本就是在看脸!
没想到这本来在任老先生熏陶渐染下已经日渐式微的毛病随着陈又骞的到来忽然又变得根深蒂固了,别的少年追着任正翕哄他都熟视无睹,偏偏陈又骞对他爱答不理他却对人家肝脑涂地。
任缄不禁深深戏谑地喟叹:“出息!”
尽管内心有着如天堑般的芥蒂,但若是说任老先生不器重陈又骞、不欣赏陈又骞,那绝对是假的。陈又骞虽然有点少年人常有的玩世不恭和自以为是,但是瑕不掩瑜,任缄仍坚信这孩子将来能长成端正高大、顶天立地的乔木,经天纬地的一代国之栋梁。
直到那年出事。
倘若那事再早发生几年,任缄便会有足够的耐心与经历去开导他走出阴影;倘若那事再晚发生几年,陈又骞便也会有能力独自一人去承担突如其来的痛苦。可陈又骞的父母意外遭遇海难去世,偏偏发生在少年最熠熠生辉,也是最前途未卜的十七岁。
后来的五年中,两人一直不上不下地僵持着——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不肯对谁吐露心声。
直到陈又骞二十二岁那年,似乎终于学会了不动声色地处之泰然,任缄还挺欣慰地以为这孩子终于长大,可以独当一面时,陈又骞就做了一件最离谱、最荒诞、最自掘坟墓、最不可理喻的事情。
任缄失望至极,不由分说地将他骂出了任府。
自此以后,一别如雨。
任缄靠在床头,有气无力地喃喃叹惋道:“这孩子,自讨苦吃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