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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当铺 “七、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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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南的初秋,总是和捉摸不定的阵雨相依为命的。
这几天一直是阴天,蓝灰色的云层厚重又广袤,像那安如磐石、绵亘千里的城墙,尽职尽责地将阳光挡在身后,但是却徇私地由着那折煞人的秋风秋云频频光顾,天气流火般的一点点凉了下去。
某天早餐,杨子坚叼着银色的条腌小黄鱼,含糊不清地说道:“什么绵连不断的破烂天气,恐怕好运都被这灰压压一片染成了晦气。”
前几日陈又骞东奔西走,与那群老东西们斗智斗勇忙得目不交睫,此时听到杨子坚无意间可有可无的抱怨,才恍惚着却又猛然地回想起一件事情。
“近日来,”陈又骞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抵住面前的金属餐具,有点尖锐的凉意瞬间窜上了他的指尖,他以一种无关紧要随口一提的轻松语气问道,“有人登门拜访过吗?”
“没有,清净得很,”杨子坚完全吃不透他们神通广大的二爷在谋算着什么,于是照猫画虎地一语带过简略答道,且很迅速地就转换了话题,“但是今天我可不在家给你看门了啊——徐五宝到上海去跑了个活,他托我抽空去他家那当铺中坐坐,以免那群缺心眼儿的店小二们干了傻事。”
陈又骞面无表情道:“哦。”
杨子坚盯着陈又骞仔细打量了半晌,才谨慎地问道:“二爷,您今天有什么安排?”
“晚上七点半有个同杜芷笙的饭局,”陈又骞就是那种能提早许久制定好计划且不差分毫地印在脑海中的那种人,他几乎是没有反应直截了当道,“一会儿十点的时候我出发去赵元佑那里和他谈新的一批药材。”
赵元佑是位土生土长的邵南小地主——更确切地说,是个不折不扣的邵南地主家的傻儿子。尽管赵先生早已年过半百,手下有一片令人垂涎的药材开采地,膝下有半大不小的两儿一女,却还依然坚守着自己“快乐至上”、“吃亏是福”的生活信条。
一言以蔽之,人傻钱多。
不过赵先生能在邵南牢牢站稳脚跟数十年,靠的可不是他那点骨子里带出来的异想天开与天真烂漫。他看人的眼光奇准,早年与他有交情、同他合作的那群人,现在多半都已然名声显赫富可敌国,就算赵地主每天无所事事地在家中大梦春秋,这些长期可靠的合作带来的银子也足以把他活活砸醒了。
这位人少钱多好说话的赵先生,会赏脸同陈又骞合作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是陈又骞他爸陈广恩肝脑涂地的脑残粉,多年前听说偶像的宝贝儿子寻觅着同自己合作的机会,恨不能给陈又骞全盘免费亏本倒贴。
其实类似赵先生这种盲目崇拜陈广恩的还有很多,多半是比陈又骞年长二十来岁的、称一声“叔”正合适的商人们。毕竟,陈广恩作为最年轻的一任邵南商帮帮主,仪表堂堂,风度翩翩,五车诗胆,八斗才雄。他简直像那个时代的风向标,只要他随手一指,邵南的青年少女们便蜂拥而上趋之若鹜。
只不过,盛极而衰才是这个世界运转的真正道理。枪打出头鸟,树大易招风,曾经轻而易举地拥有一切的男人,最后死得比谁都惨。
再后来,那群摧枯拉朽般狂热的年轻人们,老的老,走的走,最后只寥寥落落剩下几个。
陈又骞仍然记得他当年第一次见到赵元佑,是在他父母的葬礼前几日。赵元佑臃肿的身体裹在拘束的玄色长衫中,他手忙脚乱地指挥着家仆抬进来一堆东西:各种各样的点心小吃、穷奢极欲的绸缎衣裳、眼花缭乱的小玩意儿…但最后,他只对着角落里不吭一声的少年说了一句话。
他说:“小子,我知道,你不认识我,跟我也不亲。但是你记着,只要你赵叔还活着,哪个浑蛋也别想欺负你。”
他说完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那间狭小昏暗的厢房中无言地立了很久,一错不错地盯着檀木桌案上摆着的那堆遗物很长一段时间。陈又骞那时一直弓着腰埋着脸没有抬头,但陈又骞就是知道他出神地凝视了许久——很多时候人们没有在看这个世界,人们感觉到了。
那些遗物安分地摆在那里,就像一扇扇沉没在阴影里的门,这些门里面藏着无数鲜活美好的故事,但只有怀揣着钥匙的人才会知晓。
那天沉默的少年陈又骞忽然明白,自己并不是拿着钥匙的那个人,而这个贸然来访自称“赵叔”的人却是。这个陌生人知道每一张羊皮航海图上毛笔圈圈画画的意义,懂得毫无条理剪下来的旧报纸的含义,也参悟言简意赅地书信中的玄机。
就在那天,躲在阴影里的少年,用他那走火入魔的占有欲和胡搅蛮缠的怨恨筑起的高墙壁垒,悄然崩塌。
“或许他们在远离我的日子里,依然情深义重、别有滋味吧。”少年陈又骞逼迫自己释然地想道。
再深的伤口总要结疤,离开的人也总有一天会变成一个禁忌、一个秘密,或者光点般模糊的名字。后来的赵元佑倒是一直活得超脱又快活,现在还扬言陈又骞是他们家的乘龙快婿,闹得陈又骞没有大生意都不敢往赵家跑。
“那我正好十点的时候去徐记当铺,”杨子坚贴心又聪慧地悄悄将自己出去的时间提早了半个小时,悻悻说道,“叫阿黄送您到赵先生那里,我也顺便搭个车?”
陈又骞沉声应道:“嗯。”
没想到杨子坚早餐时的多嘴一语成谶。
黑色轿车缓缓钻到当铺的门口时,即使没有什么声势浩大的场面,但杨子坚仍凭借他多年来“好汉不吃眼前亏”的灵敏神经感觉到一丝不对劲,惴惴道:“我怎么觉得里面有人在理论呢?不会是地头蛇收保护费的?”
“你见过这么形单影只的地头蛇?多半是找茬讹钱的,”陈又骞就算揶揄别人语气也仍是冷冷的,他不由分说地命令道,“下车。”
杨子坚立刻慌不择路、迅如狡兔地拉开车门滚了下去,转过头却看见他家二爷竟也不徐不疾地走下车,那狭长的、稍微眯起的眼睛给人一种难以名状的压迫感,他向着当铺扬了扬下巴,不多废话地说道:“进去,我看看是谁。”
杨子坚不禁对当铺中这位没有选对时间地点的穷酸兄台,生出了无端又无穷的怜悯之情。
“凭据上清楚地规定赎回我的这些古籍需要五大洋八百文,”柜台前的青年既没有装得楚楚可怜,亦没有横得恬不知耻,只是有条不紊、有理有据地同临时看班的店小二理论道,“现在您硬要收我七大洋,是什么道理?”
“你这帐在我这记账簿看来就是七大洋,六大洋三百文外加八百文(1*)的过期偿款,不打商量,”这位店小二也不知是不是年少轻狂豹子胆,非常决绝专横甚至蛮不讲理地驳回了青年的所有论据,本着“不听不看不知道”的三不原则,盖棺定论道,“您要是交不起这七大洋,还是趁早回府吧,这以后的赎金一天比一天贵,估计您这书也是赎不回去了。”
店小二才刚刚大放厥词一番,很是洋洋得意,却不料一抬头便撞见了一位身着黑色风衣、神色冷峻的男人,那人的五官非常浓郁,张扬得引人注目,也张扬得让人噤若寒蝉,而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不像善茬的跟班。
店小二悄无声息又唯唯诺诺地多扫了男人好几眼,断定此人不是上海滩的大老板就是上海滩的□□。
但是面前来赎古籍的那年轻人背对着当铺大门,对新进来的两位客人毫无察觉,或者是察觉了也视若无睹,总之他依然不紧不慢地说道:“即使您的帐记错了,过期偿款也并不应该收的——我记得贵店有规定,偿款从规定日期次日正午时分起结算,现在方才十点多,应该在不必交偿款的期限内。”
店小二眼见那带着咄咄逼人气场的两个男人走近,神经本来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紧得如弦,此时更是无暇顾及这位讨价还价的顾客,非常不负责任地挥了挥手,烦躁不堪道:“七大洋,少一分都不行,没钱就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此句逐客令话音尚未落下,那个五官深邃的男人便直接开口,冷声打断道:“这是哪里来的规矩?”
年轻人闻言,轻捻着凭据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那岑寂的数秒,被过分地拉长成了一个世纪,万物如空山,无声亦无息,只听见他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沉重地、振聋发聩地泵动。
终于,他还是艰难地偏过头,恰到好处地寒暄道:“陈先生。”
陈又骞只分给他一点稍纵即逝的目光,却没有回应,薄唇轻抿,眉目似铁。
杨子坚方才跟在陈又骞身后进来,只感到在大门前两三步处,陈二爷明显地顿了半晌。陈二爷向来是办事果决,坚决不拖泥带水,可在这进退之间杨子坚生生是看出了他步子的踟蹰。
在下一秒,杨子坚就明白了陈二爷犹豫的原因——那位死到临头的“找茬讹钱”的兄台,是任正翕。
杨子坚的木鱼脑子虽然从未真正理解过陈二爷和这位任先生的关系,但是他形象地打了个比喻:陈二爷心情偏好的程度顶多是朵隐没的二月兰,撞上任正翕便就生出了绽放的绣球花;陈二爷心情不好的程度顶多类似一颗鱼雷,撞上任正翕便反应成了炸药,二十万当量的那种。
而现在明显属于后者。
杨子坚为了防止自己被殃及池鱼之害,便当仁不让地上去打圆场道:“咳咳,不用据理力争咱们也别一言不发啊——看店的那小子,到底怎么回事?”
临时替补的店小二哪里见过这种来者不善的情形?他简直要被吓得屁滚尿流七窍生烟,只得磕磕绊绊地答道:“这、这位客人来、来赎回他几日前当、当掉的古籍,但是帐、账目核对不上,我、我我就是个看店的,老板不在,我也不、不好处理啊!”
杨子坚眼珠溜溜一转,正准备装腔作势地狠狠数落一顿这没脑子的小蠢货,却不料他马首是瞻的陈二爷率先开口道:“你那账目记的是多少钱?”
店小二诚惶诚恐地答道:“七、七七大洋。”
他才堪堪狼狈地吐出一个“七”字,陈又骞便从善如流地从口袋中拎处七块银熠熠的袁大头,散花似的洒在当铺窗口的小木台上,金属与软木碰撞发出的细微的闷响尽责地给了店小二当头一棒。
任正翕差点失态地脱口喊住陈又骞,只是这短短的名字才刚在他舌尖上盘旋,就被他那无懈可击的理智与教养压了下去,石沉大海。
陈又骞似是感觉到了一般微微侧过头,一双纯黑色眼睛的注视着任正翕,波澜不惊,却也深不见底。
“古籍可以取了吗?”陈又骞漠然问道,尽管这话是对那倒霉的店小二说的,他的视线仍然聚焦在任正翕身上。
任正翕不禁蹙眉,在心中组织了一番语言,才对于他这种专横独裁地做法甚是不满道:“陈先生...”
“我说过,”陈又骞没等他发表意见便没什么耐心地沉声打断道,“关于令尊的病若有什么困难,我会尽力相助。”
“但是我有钱。”任正翕无名火起,便也以眼还眼地用无比冰冷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陈又骞眯了眯眼睛,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那样凝视着任正翕,任正翕甚至能从他乌黑漂亮的瞳仁中看见自己的五官。许久,他压着的剑眉间终于闪过一丝退让,带着零星的、难以捕捉的温和道:“权当一点心意吧。”
“去你的狗屁心意。”知书达理、优雅谦逊的国立同济大学副教授任正翕在心中如此想道。
陈又骞说完这句话便再无多言,旋即转身离去,任正翕甚至能感觉得到他掀动的空气,那是裹着一股暗暗的、略带苦涩的草药味道——如果任正翕记得没错的话,陈又骞的父母在东南亚那边做的是药材生意,他现在大概仍在继续经营那家药厂。
这忽然而至的气息勾得任正翕有些心猿意马,走神间他看到陈又骞的背影停了一下,稍稍偏头对一旁干巴巴晾着的那“痞气跟班”轻声道:“别傻站着,走了。”
痞气跟班下意识地迈着大步追上陈又骞,但走到当铺门口猛地反应过来,对他说道:“二爷,我这不还得帮五宝看着呢吗?”
陈又骞淡淡道:“这店也值得你看?”
痞气跟班无可奈何地“嘿嘿”讪笑两声道:“等他回来我一定和他反映问题。”
陈又骞:“眼光太差,让他都换了吧。”
痞气跟班连声应和道:“是是是。”
因为一句语焉不详的指示丢了饭碗的店小二魂飞魄散地瞪着那两个人离去的方向,似乎全部的感官都被麻痹了,脑袋中只剩下一个灭顶的声音不断重复着:“完了。”
三天之后,徐五宝亲自回到邵南,纡尊降贵地将这位蠢货倒霉蛋请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