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赴宴 ...

  •   正午的天气湿热如浸了水的火炉,太阳躲在云层后就愈发似无忌惮地煎烤着空气,直到傍晚,整个天空终于忽然垮下来似的响起一声滚滚闷雷,浓稠的乌云被急急赶来的闪电撕开一条缝隙,豆大的雨滴前赴后继地落向大地,不出顷刻,遍成泽国。

      陈又骞抱着胳膊倚在阿黄那辆黑色雪佛莱的后座上,听着杨子坚对目前车窗外的状况尽职尽责地做实时汇报:“这雨也下的忒大了吧——嚯,路边有几个避雨的姑娘,还挺俊俏可人——二爷,你们邵南这排水系统功力如何?可别到时候把咱们那一亩三分的小院子给淹了。”

      陈又骞装聋作哑地闭上了眼,示意喋喋不休的杨子坚自己要休息了。

      杨子坚从后视镜中草草地扫了一眼陈二爷,知道他没心思搭理自己,但还是不放心地婆婆妈妈问了一句:“二爷,一会儿我和你一起进去?”

      陈又骞几个字都欠奉地回道:“不用。”
      “万一又像上次一样是个鸿门宴怎么办?”杨子坚有点沉不住气地担忧问道,“杜芷笙可是个狠角色,他随便使点绊子咱们连挣蹦都挣蹦不了,为什么就不谨小慎微一点呢?”

      “你觉得杜芷笙会卑躬屈膝地给我使绊子?”陈又骞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就像捕猎前养精蓄锐的鹘鹰,他以一种低低的、缓慢的语调说道,“少年,你也太天真了。想吃奶油蛋糕的人是不会为一小块白面馒头劳心伤神的,对不对?”

      杨子坚仍欲辩驳道:“可是二爷,万一他也同陈广山那玩意儿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咱们这么信任他,那不是引狼入室?”

      陈又骞淡淡一哂,回道:“不可能。”

      陈广山活着的时候要是能勾搭上杜芷笙这种权贵,也不会耽于整日和他一个小商帮混混头子勾心斗角了。

      杨子坚却是不明不白地怒从心中起,愤愤道:“你怎么每次都那么成竹在胸?”

      话音未落,一直在旁边沉默开车的阿黄,忽然用他那一腔蹩脚的“广式中文”面无表情地说道:“皇帝不急太监急。”

      陈又骞倒是很配合地稍稍点头道:“形象。”

      于是,不愿做太监的杨子坚只得憋屈地撑一把伞,把他家九五之尊的陈二爷送进了邵南最奢华的那家“临江月”大酒楼,眼巴巴地目送他走进一片灯红酒绿。

      “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杨子坚翻着白眼酸溜溜地对阿黄说道,“我绝对不来救他。”

      阿黄一时语塞,不禁感慨万千地想道:“杨子坚这位小伙子,除了傻,也没别的缺点了。”

      鉴于雨下得太气势磅礴,杨子坚只好先回到他们暂时借住的小院子消磨时间,估算着陈又骞那边快完事了再和阿黄去接他。

      只是这不回去还好,一会去便撞上了这几天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大熟人。

      杨子坚眯起眼睛打量着撑着黑伞立在他们小院门口观赏一盆雨中夹竹桃的年轻人,不敢确定地开口叫道:“任先生?”

      任正翕闻声侧过头,叫他的那个人他大概认得,是经常点头哈腰跟在陈又骞身后的那个浓眉大眼却不是善茬的青年,只是他迟疑片刻,还是蜻蜓点水地点了点头,合情合理地询问道:“您是?”

      “啊…我是杨子坚,”杨子坚一时语塞,竟然想不出一个适当的词来描述自己的位置,忖度半晌,觉得“助理”一词太公事公办,“兄弟”一词又太三教九流,于是便大言不惭地补充道,“是陈又骞的朋友。”

      任正翕怔忡地盯着杨子坚看了半秒,着实吃了一惊,心惊胆战地想道:“这人竟然不仅仅是个无关紧要的跟班,而是陈又骞的朋友?那我若是在此人面前说错了话岂不是也会引来灭顶之灾?”

      于是任正翕见风使舵地收起了自己那一副人五人六的姿态,坦诚而正色说道:“我有些私事欲同陈先生交谈,杨先生可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杨子坚抽了抽嘴角,波澜不惊地心想道:“果不其然是来找陈又骞的,我可真是太了解任家这小少爷了。”

      但是杨子坚心中的算盘也就只有那么稀疏两排,再多的事情他就盘算不明白了,因而他刚一开口就糊里糊涂地将陈又骞卖了个透:“陈先生今晚在临江月有酒宴,恐怕一时半会脱不开身,而今夜又赶上如此倾盆大雨,任先生还是改日再来拜访罢。”

      任正翕达到目的便见好就收,不多言道:“多谢杨先生,那任某便改日再来拜访。”

      “任先生走好。”杨子坚不禁为自己帮陈二爷挡下一个突如其来的麻烦而自鸣得意,觉得自己当真是这世上最贴心最肝胆相照的好友了。

      是夜。

      陈又骞将杜芷笙从临江月大酒楼中送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大半。柏油街上成了河,水波中倒映着巨大的澄黄色“临江月”霓虹灯。来接杜芷笙的黑色“顺风”轿车疾驰而来,一路上掀起孔雀开屏似的水花,水中的“临江月”被车轮一分为二,想一簇折断了的白金箭。

      杜芷笙拉开车门,似笑非笑而别有深意地对他告别道:“和陈先生的交谈很愉快——您总让我回想起当年的自己——望陈先生云程万里,邵南商会蒸蒸日上。”

      陈又骞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借杜先生吉言。”

      如同陈又骞所说的,杜芷笙是个无比想吃奶油蛋糕的人,他精明又贪婪,举止间透着流氓的无赖,但言语中又带着读书人的迂回,让人很难对付。但陈又骞仍料定他此次定会出手帮忙——邵南商会本是浙商的一部分,而今独立出来,倘若依靠邵南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联动苏杭一代的商会,发展壮大起来绝对不可小觑,尤其在某些经济作物的进出口上甚至有可能与上海滩平分秋色。

      因为杜芷笙的精明,虽然他盯着的是洋人的生意,但是也绝不容许有任何新生的商业组织觊觎他在国内的垄断式财团;因为杜芷笙的贪婪,当一个野心勃勃但缺乏经验的年轻会长向他抛出橄榄枝,让他有机会不费吹灰之力控制这个初生的、欲革新的萌芽,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而陈又骞,不过是需要扮演好预设的角色而已。

      杜芷笙的随从轻轻一拉车门,他不慌不忙地钻了进去,在轿车内的一片黑暗中,任正翕听见他摇下车窗缓缓说道:“我曾见过陈先生的父亲,那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前辈,果然虎父无犬子啊——陈先生,后会有期。”

      陈又骞自然明白杜芷笙一语带过的深意,他用追忆往事情深义重的语气威胁着自己,警告他不要作法自毙落到和他那个可怜的爹同样悲催的境地。

      陈又骞戏谑地浅浅勾了勾嘴角,送客道:“杜先生慢走。”

      “顺风”牌轿车轧碎一路水中月光,雄赳赳气昂昂地扬长而去。

      陈又骞翻起手腕核对了一下时间,比他同阿黄约定的时间早了约莫一刻钟,想必杨子坚那个不靠谱的定不会提早出来迎候,他迟疑片刻,最后决计站在临江月的门口吸两只烟,思忖下一步棋如何落子。

      他才捻起一根香烟,还未来得及点火,便听闻身后有人叫他道:“陈先生。”

      陈又骞回头,看见三步之外站着一个年轻人,手中托着一把宽阔的黑色雨伞。这个人的脸部线条十分流畅而优美,即使一片阴影斜斜倾落覆住了他半面的脸颊,五官也不能明朗地分辨,但仍给人一种浑然天成的温柔之感,在阴冷的雨夜似一股扑面而来的暖流,轻轻将陈又骞裹住,带入怀中。

      方才酒宴上灌进去的白兰地此时竟恰逢其适地起了点作用,看着眼前人如梦似幻的面容,陈又骞感觉自己的大脑有些麻木迟钝,那个名字趁虚而入,直直地涌到了嘴边:“正翕…?”

      电光火石间,陈又骞理智回笼,急忙改口正色道:“任先生为何在这里?”

      可惜再怎么补救都已经晚了。

      任正翕此行本来已经做好了被陈又骞不留情面地冷嘲热讽一遭的准备,而此刻却被这意料之外的亲昵震得七窍生烟、忘乎所以,他甚至得寸进尺地想回他一声“又骞”,但最后还是止住了,平正地回道:“我听闻陈先生在这里有酒宴。”

      陈又骞意味不明地皱了皱眉,低声问道:“所以呢?”

      陈又骞压着声音说话的语调非常好听,自然而然地揉进了仍在细细碎碎洒着的絮絮雨声中,像几片徐徐落下的羽毛。

      “我们得谈谈——陈兄。”任正翕不知费了多大的勇气,终于将自己蓄谋已久的目的和盘托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