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浮世记》致我不虞

4、第三章 复杂

　　清河收住情绪，讶然失语，复而否认。
　　“淮娘，你在说什么呢？我……我怎么会是郡主？”
　　“大成平安郡主，邯王独女，姓赵名暶，字……清河。”淮娘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直直地看着赵清河。每个字都狠狠地敲在赵清河心上。
　　片刻，她笑了起来，她在笑她自己。
　　“是我错了，走马的掌柜通天晓地，又怎么会是凡人？竟还妄想欺瞒你。”
　　“你欺瞒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淮娘起身重新沏了一壶茶，新茶清香袅袅。
　　赵清河没有说话，像被戳到了痛处，极疼地揪起眉。她以为，只要她不是大成的平安郡主，生前所有的痛苦就都能抹平。
　　是她痴心妄想了。
　　“是啊，淮娘。我骗了自己。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生前我纠结了一辈子，死后竟也不能释然。赵稷——赵明秀杀了我双亲，害的我王府上下那么惨，我应该恨他啊；可母妃说父王谋反是真的，我们邯王府有负皇恩也是真的，从小到大我读的圣贤书都教导我忠心侍主、是非分明，如此的话，我又如何能恨他呢？淮娘，是我有愧于他啊。人活在世上本就艰难，可对一个人，你不知是恨、是愧、还是……爱，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好了。
　　淮娘，我死的那天，直到我死的那天——
　　我扫完昭和殿的大雪走在甬道上
　　一墙之隔，甬道另一边隐隐传来嘈杂声。我心神微动。
　　‘嬷……嬷嬷……’
　　‘快，快！’
　　‘再不走，等死吗？’
　　一个嬷嬷拎着大布包裹，拉扯着身边的一个小宫女。
　　心咯噔一下，我知道真的出事了。
　　‘嬷嬷！嬷嬷！’我叫住她，‘出......什么事了？’
　　‘哎呀，你快放开我。’嬷嬷怪嗔道，‘华阳宫兵变啦！死了好多人，不跑呆着等死吗？’
　　‘我劝你也赶紧逃吧——’嬷嬷的声音逐渐消失，只剩下一个字：逃。
　　对，逃，我得逃，我得活着。
　　快步如飞，还不够，我跑起来，拼尽全力地跑。死命奔跑的感觉，就像肺部的空气被抽空，无力与恐惧疯狂滋长。谁想死啊？谁不想活着？！我明明是这样想的，我明明是要逃跑的，可身体，不，心却做出了别的选择……
　　兜兜转转，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哪里是活路。严密的皇宫竟成了一座迷宫。
　　雪下大了，如鹅毛飘飞。
　　大雪模糊了视线，我好像来到了人多的地方，很混乱，有宫女、太监、侍卫，还有反贼，他们说：‘杀啊！一个不留！’
　　人群涌动，拥挤，尖叫。
　　我想闪躲，一把匕首却插入腹中，血肉被金属割开，痛感麻痹了冰凉的身体，血淙淙流出，只有血淌过的地方感受到温热。那人还没来得及抽出匕首，就被人一刀毙命。是韩臻，他救了我，可此刻他不是应该在赵稷身边吗？
　　我一手扶着宫墙，一手捂着伤口，倔强似的走着。
　　呼救，喊叫，在耳边呼啸；鲜血，刀剑，在眼前飞动。
　　‘呼——’我大喘着气，闭上眼，是另一个地方，另一幅惨剧，血痕斑驳在记忆深处，一个两鬓霜白，面容憔悴的女人声嘶力竭，浊黄的双眼却深深凝望。‘阿暶，你要活着。纵天有绝路，无论如何，活下去。’
　　再睁眼，竟是华阳宫。刀光剑影，尸横遍野，血流如注。淮娘，当时我做怎么也没想到我会来到华阳宫。
　　宫殿之上，赵稷一人执剑而立，华衣美服满是血污和裂口，身形晃动，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和遍地的尸体融为一体。
　　叛军还在步步紧逼，踏雪而来，亦是踏血而来。
　　我怔怔地望着那里，有些经年的记忆溢出来。
　　草长莺飞的三月，华阳宫上，宫铃轻响，春风拂人，高高大大的殿门前，小姑娘举着花色的纸鸢跑着，边跑边咯咯地笑，身后锦衣玉袍的小公子追啊喊啊。春日的阳光好大，
　　他在喊什么，在喊什么……
　　大雪茫茫中，一个人一挥手，身后的人群如同冲破枷锁的狼犬，他们举着闪着银光的刀剑，带着世上最骇人的恶意，向摇摇欲坠的人冲去。他们与他其实并不相识，也无血海深仇，却都有一个愿望——让他死。
　　万剑其下，他那样的血肉之躯怎么承受得住啊。一口腥涩的血喷涌而出，沉沉跪地，世界都安静了。
　　狼犬不再叫嚣，他们的首领提着剑，慢慢，慢慢地走向垂首跪地的人，带着成王败寇的从容，他俯下身，似在耳语些什么，我听不见。天空中大雪啊簌簌地落。
　　忽而凛冽的北风急转呼啸——长剑裹挟着寒意狠狠穿透腹背，“啊啊啊啊——不要——”我心中大恸，忽然疯了一样冲出去，却因失血过多无力地摔在地上。
　　赵稷苍白如雪，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回头，眼中闪过讶然，继而扯出一抹笑。
　　声音与锦衣玉袍的小公子重合，“赵清河，你慢点。”
　　那首领一松手，尸体轰然倒地。
　　我已经无力再起来，躺在染红了的雪中，眼泪无声无息兀自的流着，无法发声，只觉得身体的热气渐渐消散，与积雪融和。原来终有一日要这样狼狈地死去。
　　纵天有绝路，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我曾以为这句话是我活着的唯一理由，直至今日方明白，一个人之所以想活着，是因为放不下。
　　到了该放下的时候，
　　天……终有绝人之路。
　　淮娘，我恨而不能终，愧而不能休的结果，竟然是爱？我是什么时候起喜欢他的呢？是他从小与我那般快活地玩耍的时候呢？还是他装大人模样教训我的时候？还是……还是……原来早已情根深种，是我不承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