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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仰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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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淮娘没有说话,只低头饮茶,若有所思。
良久,她开口:“那赵稷呢?他待你如何?”
“淮娘,一位君王会待罪臣之女如何?我父王曾妄图夺取他的王位、权力,甚至……性命,过去我与他有多交好,他便有多恨我,恨到… …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腌臜不堪。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喜欢他。他不愿再看我一眼,我便多看他几眼,在卑微到尘埃里的地方长长久久地仰望他,日日月月,朝朝暮暮。
我被贬为婢后,被发配到了浣衣坊,那时我并不觉得羞辱,反而有一丝庆幸。那样远离后宫纷争、不用抛头露面的地方,确实很适合我这个落魄的郡主,我甚至极其不要脸地想一一是他特意的安排。
可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
但即使嬷嬷打骂我,宫女排挤我,我都没有丧气,我知道我得活着,如母妃的遗愿那样,同时也为了一份期许,一份无望的期许。
或许过阵子,他们便不会记得我啦,不再记得我曾是个郡主。皇宫总是容易让人遗忘。
后来,我想上天听到了我的祈愿。
嬷嬷调我去了昭和殿打杂。那是个苦差事,昭和殿是议事的大殿,不能有太多的女眷,所以一个人要干十来人的活。
可我仍乐此不疲。
清早,晨雾还未散的时候,他和大臣在殿内议事,我就一人、一扫帚,眼里是纷纷杂杂的落叶,耳畔却盈满他的声音。
待下了朝,有时他会留在昭和殿批阅奏折,直到用膳;有时便身形款款地离开。但前者总是多数。他用膳的时间很晚,总要到日落西山,常常是我都离开了,他还在。
春日,鸟语花香,春风拂华,我扫落花,他批阅奏折;
夏日,绿树成荫,雷雨连绵,我扫积水,他批阅奏折;
秋日,红满远山,叶若蝶舞,我扫落叶,他批阅奏折;
冬日,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我扫积雪,他批阅奏折。
日日复月月,月月复年年,年年如今朝。
他已经不是孩子了,勤政爱民,处事沉稳,严而有威,是个堂堂正正的君王了。朝堂里的事我不懂,可我知道,他一定是位好君王。
那些心怀叵测的人骂他无功无绩、政无建树,可他当政年间百姓生活安乐;骂他荒淫无道、耽于美色,可那些妖娆美人都是他们送来的;骂他大兴土木、残暴苛政,可他不过是为防洪水泛滥,招募人力,修筑水坝。
他们躲在黑暗处,操纵棋盘,舆论的鬼手翻云覆雨,世道风起浪涌,金屋里的小公子怎么明哲保身?更何况,还有千千万万双眼睛在看着他。
淮娘,这世上无人活着容易。
我便这样一日一日地过着,麻木自己的爱、恨、愧。
可这样一个爱民如子、不贪美色的君王,说到底,也不过是双十年华的公子,也会喜欢话本里仙女似的姑娘。
我来昭和殿的第三年,又调来一个宫女。她叫环姝,是个极好看的美姑娘,这后宫佳丽有的是美人,但多少要涂脂抹粉修饰一番,没有人,没有人及得上她。
她的好看是骨子里的,美得讨人喜,俏丽若三春之桃,明媚似五月清阳。长得杏仁般的美眸,扑闪几下,恍忽间如梦似幻。
我也那般欢喜她。
清苦的生活总算有了个伴。
这样的生活是短暂的。一日,内务府通知,昭和殿内上下通通都要清洗一遍,以往殿内我们都只是扫扫灰、掸掸尘。
这么大的工作量,真是让我们叫苦不迭。
环姝虽然卖力,可她分明双手不沾阳春水,从前应当没干过重活,跟我刚进宫那会一样。
我没好意思问她,便自顾地去打水了。
想我过去一碗水也轮不到我端,现如今,已经能拎一大桶水了。
我走回去,才至门口,远远听见两个熟悉的声音,虽不清晰,但勉强能听。
男人的声音是赵稷。
“环姝……委屈你了……你这样喜欢我……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名分的。”
“能得圣上青睐,环姝做多少都没关系。”
回答的人是环姝。
我一时间竟屏住了呼吸,好像连呼吸声都会被发现,可我在躲什么呢?
撞破当今圣上与宫女的私会?
还是一些不愿相信的真相?
我不知道,只觉得胸腔里什么东西跳的厉害,闷闷的。
真是……真是才子配佳人啊,淮娘。
他们站在一起就像一幅画,岁月静好。
好像有什么生来就注定了,这样一个眉眼如画的公子就是要与这样一个巧笑倩兮的姑娘在一起的,或一见钟情,或前生注定。
昭和一面定终生。
日后世人编写关于他们的话本,定是有这样一幕的。
恍然大悟。
我道她为什么会被调来昭和殿,原来是光明正大的私会。
我呢?躲在门后见证他们情生的胆小鬼。
那样恬不知耻地窥伺他,这世间痴男怨女,我是其中一个?
可我从来……什么都不算啊。
臂上竟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水桶哐啷--地砸在地上。一声巨响,我慌得像行窃的小偷,灰溜溜地逃走了。
我狠狠地鄙视自己,却不知悔改。
夜里,环姝回来得极晚,已是宫禁之后了。她面上是掩不住的欢喜,是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少女怀春。
她环住我的手,一抹笑甜的像蜜。
三日后,环姝被封为环才人,入住秋阳宫。
秋阳宫,华阳之东。
世人又曰:成明王周幽,环才人褒姒。红颜祸江山,裙下亡霸业。
我在昭和殿前一如往斯。
无人再叹赵清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