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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生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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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娘提笔在纸上勾勾画画,写的也是她不认识的字。合上书,金光刹那间涌现,又慢慢消散。
突然淮娘抬眼冲清河笑了笑,明明是巧笑嫣然,却叫清河看得心底发怵——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果然,那笑意嫣然的人开口:“清河姑娘不急吧,这些日子地府忙的很,姑娘不妨多坐会儿。”
某人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喝口茶,顺便同我说说话,我惯常爱听故事。”
清河一回头竟多了把木椅,她坐下,抿着茶说:“生前不过成王宫的一介洒扫宫女,没有什么精彩的故事能入淮娘您的耳。”
某人又说“世间众人嘛各有各的人生,布衣百姓也有自己的生活坎坷。”
得,她明白了,这淮娘是非要她说故事不可了。
“好吧,淮娘,我这人也不大会讲故事,你便勉强听听吧。
未进宫前,我是邯王府平安郡主赵暶的婢女,三年前的某一日,也下了大雪,燕都的人都很高兴,因为这是一年中的初雪日,老祖宗的传统,若是一年中的第一场雪下得很大,那就是瑞雪,都说瑞雪丰年,明年百姓就有个好收成了。
为了庆贺瑞雪,太后召平安郡主入宫赴宴。我随郡主入了宫,可真真没想到这一次,是有去无回。宴会过半,有一个侍卫匆匆闯进太后的德阳殿,他面色严肃,跪地就厉声道:
‘禀太后,宣武门邯王起兵造反,已就地正法,陛下命小人前来收押平安郡主。’
声音洪亮如钟,满殿皆是愕然,我当时吓得浑身都僵住了,不停的冒冷汗,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小人啊。
后来我和郡主就都被押去了昭和殿,偌大的宫殿上,只有寥寥几人。殿下跪着邯王妃,平时那么雍容端庄的一个人,此刻多么狼狈啊,发髻蓬乱松散,眼睛哭得红肿,额头也磕得红肿,一道干涸了的血迹顺着鼻梁流到面颊,我心中酸涩不已。大殿最上方是大成的王——赵稷,他一身月白色的绣金龙服,帝王的威慑力镇得人不敢呼吸,又偏偏眉眼如画,带着错觉的温柔。
自然,淮娘,这是我忆起往事时回想到的,在那种时候,谁又有心情去关注他穿什么、长什么样呢?
恭敬地立他在一旁的人是他的心腹——韩臻。若要说圣上最信任的人,莫过于这位韩尚书了。这是大成的百姓人尽皆知的事情。
圣上问:‘平安,邯王造反之事你可事先知道?’
淮娘,郡主怎么可能事先知道呢?她若知道,今日又怎么会去宫里赴宴?
郡主没有说话。
可邯王妃急了,她惶恐地望着高高在上的圣上,几乎是喊出来的:‘望圣上明察,邯王谋反与平安无关啊!’
‘母妃你在说什么?!父王不可能造反!’郡主大怒。
是啊,宽厚仁善的邯王、她慈蔼伟大的父亲怎么会做这种谋权篡位、大逆不道的事呢?怎么会呢?
可是邯王妃那样笃定地对郡主说:‘阿暶,你父王在宣武门起兵造反……是真的。’
郡主绝望地瘫倒在地上。
邯王妃又说:‘母妃和哥哥们也难逃其咎,以后你就是一个人。阿暶……我的阿暶……我可怜的阿暶……’
她伸出苍老的手,想要怜爱地抚一抚郡主的脸。
圣上大手一挥,他身边的韩臻便开口道:‘邯王起兵谋反,已就地正法,邯王妃知情不报,欺君罔上,其罪当诛。府中男子凡十二岁以上者发配边疆,永不得入燕都;十二岁以下者,贬为庶民,永不得参加科举考试,入朝为官。然,念邯王与先帝手足亲情,其女平安郡主又并不知情,将平安郡主贬为庶人,入宫为婢,永不得出宫。’
殿下的太监便磨墨起草诏书。
诏书一下,殿外进来几个侍卫要将邯王妃拖走,我至今都清晰地记得这一幕,邯王妃紧紧抓着郡主的手,似骨肉相连,难舍难分,她声嘶力竭:‘阿暶,你要活着!纵天有绝路,无论如何,活下去!’
那双浊黄的、带着血丝的眼睛却深深地凝望,穷尽一生的目光,直到离开大殿,再也看不到她的阿暶。
郡主哭得那样惨,直直的昏了过去。
淮娘,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听说昔日邯王府的侍女都被充入了勾栏。但我有幸,陪郡主留在了宫中,终其一生,再无波澜。’
淮娘似是不满意,蹙着眉,竟像个孩子一样。
她说:“这故事是别人的惨剧,有什么你自己的故事,好玩的?”
清河想了想,似是想到什么好玩的,眉眼舒展开来,也是个笑得好看的美人。
“那我便同淮娘你说个好玩的。
在我年幼的时候,曾有个青梅竹马的玩伴,他是我的表兄。淮娘,你知道吗?我这个表兄啊,小时候是个爱哭鬼,长得秀气可爱,像个女孩子,还有个女孩儿似的名字——明秀。我们常玩在一起。
春风拂过杨柳绿的时候,就放纸鸢。我拿着花色的纸鸢边跑边笑,他在后头拿着线轴追我,追啊喊啊:‘清河,你慢点儿!’明秀总想当那个拿纸鸢,可他一个男孩子,偏生还跑不过我一个女孩儿,淮娘,你说好不好笑?
有一次,他追我的时候,不小心绊倒了,明明也没磕碰到什么,竟大哭起来,两只小手一个劲儿地抹泪,我气啊,他如此这般被大人们看到了,还不以为是我欺负他?
我便叉着腰冲他喊:‘你、你莫哭了!我阿娘说了,爱哭的小子是讨不到媳妇儿的!’
他愣了一下,却哭得更厉害,‘呜呜呜——媳妇儿……我……我要我的媳妇儿、呜——’
淮娘啊,你说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这么闹得慌呢?
我只好蹲下身,像阿娘安慰哭泣的我一样,拍拍他的头,顺顺他的背,轻声轻语地说:‘好了,好了,乖宝,不哭了啊,我给你找媳妇儿……’
待大了些,明秀倒不怎么哭闹了,人也稳重了些,在我面前总以兄长自持,每每看着他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再想到他撒泼打滚地哭闹,我便暗暗笑话他。总有几次被明秀看到我嘴角偷露出来的笑意,他还一脸天真地问我笑什么。
我当然不会告诉他,我怎么会告诉他。”
淮娘继续问:“后来呢?”
“后来……”她收敛了笑,陷入了回忆,说话时有一丝苦意,“后来他家中生了变故,他性情大变,不再与我打闹嬉戏了。再后来,我们都长大了,懂得了礼数,便生分了,见面时规规矩矩行礼问好,偶尔交谈也不过场面话。明秀是个聪慧的人,他很有出息……入朝……当了大官,心系百姓,是个,是个百姓称颂的……好官……”
她竟有些抽噎,一眼望去,好像望到了从前,一些蒙灰了的记忆。
一滴泪蓦然滚落。
“唉——”淮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郡主既然不肯忘,又何苦欺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