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南陵游》吾辈是只猫

4、第三章 前路有鬼，

　　沈万山坐在自己的马车前面，一手拿着缰绳，旁边放着青霞剑。
　　有雪花被风吹过，飘落到他的发髻上，顷刻间化为了水汽。
　　“最下面的隔层里有纱布，”他背对着白若珑而坐，听见少女脱下衣服的翕窣声响后，语气淡淡道，“医圣苏蓝衣的弟子，身上总带着些伤药吧。”
　　白若珑道：“确有一些。”
　　沈万山闻言不再说话，继续驾车。
　　他驱车从小道上了官路，除了听见打开隔板撕扯纱布的声音，还闻到一股淡淡的酒香，便立刻停下车，也不顾礼节转过头骂道：“你还拿了什么？”
　　他在马车最底下的隔层里，不仅放了药和纱布，还贮藏了……一些极为烈性的酒。
　　所幸白若珑在沈万山回头的那一瞬间，就换好了衣服，两个人也不至于陷入尴尬的沉默中。
　　沈万山皱着眉道：“受了重伤的人不能喝酒。”
　　白若珑还是拧开酒盖，轻轻嗅了一点，递给沈万山道：“这不是京都酒。”
　　沈万山一面心里吐槽你连京都都没有去过怎么知道这不是京都的酒，一面夺过酒瓶，一饮而尽，随后将那陶瓷瓶子抛向了远方那陡然间出现的茫茫大雾中。
　　沈万山并没有用上他修习的道法，更没有用上五成的力气。
　　然而那瓶子破碎的清冽声音并未从那雾中如愿传出。
　　白若珑注视着那大雾深处。
　　那白色的雾气仿佛在为何人避让一般，散出一条狭窄的小路，那赤着双足的白衣僧人，虽脚踩着泥泞小路，却也如乘云踏浪般，渐渐出现在二人眼前。
　　白若珑忽然觉得她不开心。
　　就像她前世不喜欢佛家那些道理条框一样，什么不可杀戮、不可饮酒、不可好色……
　　这个破雾而出的僧人说不准又要开始对着他们叨叨叨。
　　沈万山看了一眼白若珑，道：“你不高兴。”
　　白若珑面无表情道：“很烦。”
　　沈万山注视着眼前御风境界的僧人，道：“确实很烦。”
　　白若珑道：“很讨厌。”
　　大路那么宽你不走，非从小路堵人。
　　沈万山感慨道：“很讨厌。”
　　白若珑叹了口气，道：“打不过怎么办？”
　　沈万山两手一摊，表示他也没什么办法。
　　话虽说如此，两个人却是同时打定了主意——跑。
　　三十六计，跑为上策。
　　那僧人似乎是实在看不下去二人无视他唱双簧的样子，上前了一步。
　　他的双目虽宁静地看着白若珑，但沈万山听得出来，话却是对着他说的。
　　“前路坎坷，鬼道横行，”那僧人道，“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沈万山蹙眉仔细打量了一番僧人，注意到他雪白僧衣边缘的金莲绣纹后，道：“你是女帝陛下派来的人？”
　　白若珑或许不知道，当今九州大地，南陵国自开国来的第一位女帝，一反前代皇帝推崇道教修炼，大力扶持从西域异邦传来的佛教，并在京都修建佛寺，命成衣局为那些为她效力的武僧们制订了一种特殊的僧衣，因为边绣金莲，时人们皆称为金莲僧衣。
　　僧人摇摇头，双手合十道：“非也。小僧只是路过此地。”
　　白若珑道：“你提到了鬼道？前方大雾可是因为有鬼道修行者修炼？”
　　世间修炼者可大致分为道、佛、鬼三种，道系修炼者内部又分为大大小小流派数千种，佛鬼亦然。其中道与佛的修炼者最多，鬼道修炼者虽少，但也不容小觑。因为他们的修炼方法最为诡秘可怕，有着一人入鬼道，千万人坠入地狱的传言，所以鬼道修炼者向来为道佛两家所排斥。
　　而面前的这僧人明知道有鬼道修炼者祸世，却仍如路人般拂袖而去。
　　很不对劲。
　　白若珑接着道：“你打不过那人？”
　　僧人平静回答道：“人未犯我，我何必犯人。”
　　“白施主这一路过来，难道也不是这样？”
　　随着他走向马车的另一边，他的声音飘渺落到白若珑的耳畔。
　　他为他们让开了道路。
　　然后在他自己的路上，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年轻人，他站在雪地里，他立在月光下，即使在千万人里，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那人的身影也依旧是那么淡漠清冷，遥有距离。
　　僧人的年纪比那年轻人还要大上两轮，按辈分他是年轻人父亲那辈子的人，但他还是对他行了一礼。
　　在鹅毛大雪纷飞的夜晚，在这荒山野岭里，他对那年轻人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