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拓者[星际]》横旌

8、8 塞拉姗姗来

　　塞拉姗姗来迟。

　　好吧，与其说是姗姗来迟，不如说是柳闻燃又主动找上门去，把对方堵在了他的办公府。

　　从外表来看，塞拉并不年轻，可能已经步入中年期数年。他原先其实是一家娱乐公司的董事，后来在选举中从执政委员做起，直到十几年前首次担任委员长的职务——此后一直连任，而且似乎从来没有过参与执政会议选举的想法。

　　“昨天没能亲自来迎接执政官阁下真是太失礼了，实在是抱歉。”塞拉惊讶的神色一闪而逝，但随后就换上了公式化的、称得上有些谄媚的笑容，“为您安排的住处您还满意吗？我可……”

　　“还行，临时落脚的话尚可。”柳闻燃首先堵住了塞拉的自吹自擂，其次也没有给他顾左右而言他的机会，直接说，“我打算调一下你们交易所和公证处的资料，现在我是来问你要许可的。”

　　“您现在就要去交易所么？可现在已经快到晚餐时间了，不如您赏光先与我在招待厅共进晚餐，这之后我们再谈谈许可的事情？”

　　塞拉试图把柳闻燃的注意力吸引走。

　　“谈谈？”柳闻燃冷笑一声，“纠正一下，我是在通知你，而不是在和你商量。”

　　隋铮微微偏头看着柳闻燃的侧脸——冷肃而平静，镇定且从容，一股压迫感以他为中心向外“渗透”。

　　对，一定要形容的话那就是渗透。像是海浪，又像是微粘稠的液体，包围人体、无孔不入。

　　塞拉没有理由、也找不出借口来拒绝柳闻燃的要求，只能一脸欲言又止地将交易所和公证处的权限全部开放给他。

　　“先失陪了。”柳闻燃扫了一眼许可范围，满意地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后也就不再客套，带着隋铮扬长而去。

　　塞拉身边的秘书凑上前去低声问：“就这么把权限给他真的好吗？”

　　“无所谓。反正交易所里的资金流动我一点手脚都没动过，我给他的就是真相。”塞拉脸上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在柳闻燃转身的瞬间就消失得一干二净，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还没从柳家断奶的逆反小鬼，拿真相的一部分糊弄糊弄就行了。让他们头痛去吧，我们不用担心。”

　　秘书依然觉得有些不安，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另一边，隋铮和柳闻燃却并没有如他所想象般的头痛，甚至根本就没有在讨论这件事。

　　“柳先生，晚餐您想吃什么？这里虽然没有能称得上是当地特产的美食，但是却有来自星际各个角落的正宗特色餐厅。如果您需要的话……”

　　柳闻燃停下脚步，沉默地注视着隋铮。

　　隋铮立刻知情识趣地改口，甚至就连语气都少见的显得有些顺服：“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在采买新鲜食材后为您准备晚餐。”

　　柳闻燃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又连忙重新迈步将隋铮甩在身后，在他所看不见的视线死角中勉力忍住笑意，“就照你说的办吧。”

　　隋铮：……我还什么都没说，怎么就照我说的办了呢。

　　·

　　顶层套间配备了一个不小的厨房，所有灶具干干净净摆放整齐，就连强迫症晚期患者都不能挑出刺来。每个角落运用的都是最新科技和最人性化的设计，不夸张地说，这里能使任何一个会烧菜的人“陷入疯狂”。

　　而隋铮面对着这样的灶台和排列在架子上的新鲜原料束手无策。他查了一下这里的灶台型号，是流水线型和手动型的结合体，也就是说，对于他这种烧菜做饭半吊子的人，只要预先设定好菜色和要求，然后坐在这里欣赏由人工智能操刀的赏心悦目的做菜过程就行了。

　　这算亲自负责吗？这算亲自负责吧。

　　他按在启动指令按钮上的手指蠢蠢欲动。

　　“不许钻空子。”柳闻燃的声音突然从他背后响起。

　　柳闻燃站在厨房门外看着他，好像是已经看透了他心中所想那般的这么说道：“亲自负责就是不许假手于人，人工智能也不行。”

　　隋铮立刻收回手，问道：“那您有什么忌口吗？或者有什么想吃的？”

　　“没有。”柳闻燃存了些许试探的意思，故意回答，“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按你口味做吧。”

　　等到隋铮再三保证自己一定会“亲自负责”以后，柳闻燃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隋铮心不在焉地处理着桌案上的蔬菜与肉类，心中疑窦丛生。

　　就算柳闻燃本人很好相处，但对自己未免纵容得太过了吧。天价的报酬和全面的福利，要求虽然古怪却不严苛，让人摸不清他的目的。与自己的交谈向来不拘形迹，不像是上级对下属，反而像是亲密的平辈，甚至于连他的家事都没有瞒着自己的打算……

　　——这哪里是找个警卫，分明是找个男朋友。

　　下一秒隋铮就把这个荒谬的猜想扔出了脑海。

　　莫名其妙，自己以前从来没见过柳闻燃，甚至到了几乎没听过他名字的地步，他怎么会特意找上自己谈恋爱。

　　再说了，自己这不也没什么特别突出的优点。就算脸长的好看，那长得好看的人也多了去了，干嘛非得找上自己呢。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潜意识已经将某个可能性彻底排除在外。

　　隋铮在做好一切准备后，敲开了柳闻燃的房门。

　　屋里面拉着遮光屏，也没开灯，唯一的光源就是围绕在柳闻燃身侧的数十个光屏。似乎是为了便于掌控全局，他盘腿坐在地上，同时操控着它们。柳闻燃鼻梁上架着的金边眼镜的镜片泛着蓝光，似乎隐隐有许多数字与字母在其上跳动着。

　　“柳先生，晚餐准备好了。”隋铮只是站在门口，并没有走进去。他想了想，或许这样的距离比较适宜。

　　柳闻燃将光屏挥到一边，摘下眼镜，平静而又探究地看着隋铮。

　　隋铮被注视得有些毛骨悚然——这感觉既不是被猛兽注视、也不是被毒蛇注视，而像是被某种不可名状之物所捕捉。

　　真奇怪，明明脑海里从未有这样的记忆，身体却真实地将这样的感觉记录了下来——自己曾经历过这样的事吗，自己曾经历过这样的事吧。

　　因此隋铮也明白了，带给他不可名状感的并不是柳闻燃，而是他自己在那瞬间被激发出的已经失去的记忆和残留的本能。

　　那就是自己本身。

　　“……拉我起来。”柳闻燃朝隋铮伸出手，“腿有点麻。”

　　果然还是……

　　无法抗拒。隋铮伸手将柳闻燃从地上拉起，等到柳闻燃站定后才收回手。

　　餐桌上摆放的是再典型不过的东方菜系，多是蔬菜和海鲜一类，没有什么看上去就很夸张的油荤。

　　因此气味应该是温和的、口味应该是清淡的，是食物的本质决定了常用的烹调方法。然而——

　　然而直冲鼻腔的却是浓郁的、刺激的气味，只是嗅闻到一些，就能让人联想到那辛辣无比的味道。

　　柳闻燃能想起，过去隋铮和每一个士兵一样，因为既要补充能量，也要满足口腹之欲的缘故而偏好大鱼大肉和刺激性的味道。而面对着这样的一桌晚餐，隋铮显得有些矛盾，或者说，面前的人和自己记忆中的人产生了矛盾，他们像是被撕裂成了两部分，其中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但是……

　　柳闻燃坐到桌旁拿起筷子——现在的隋铮，他也并不讨厌。或者不如说他们彼此的喜好比起从前更加契合了——目前仅限于柳闻燃比起肉类，会更喜欢蔬菜这一点上。

　　“……”

　　“……”

　　两人在饭桌上保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因此来自个人终端的消息提示音在室内显得格外响亮。

　　“？”柳闻燃抬头看向隋铮——是后者的终端发出了提示音。

　　隋铮一边瞅着柳闻燃，一边把手放到在桌子下打开了终端，看了一眼来电人：“是莉琳的语音通讯。”

　　“你接吧。”柳闻燃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隋铮点点头，按下了接听键，短暂的沉寂后，扬声器中传来莉琳的声音。

　　“啊你终于接电话了。你现在是不是在B-37，是在B-37我没记错对吧？有打算查洗钱方面的事情吗？我有最新线索要告诉你！你身边没有外人吧？没有外人我就说了哦！”

　　隋铮下意识地看向柳闻燃，后者也在同一瞬间看向他，两人视线一触即分。

　　“……是自己人，没事，你讲吧。”隋铮回答。

　　“是这样的，刚刚看到了一份笔录，详细的我就不说了，反正被审讯的人供出了他们在B-37公证的很多合同都是造假的。而且并不是为了逃避娱乐法新规，而是早在十几年前就开始这么做了。我都被吓到了……十几年诶，他们到底吞了多少钱？！”

　　“……怎么个造假法？你说仔细一点。”隋铮真切地感受到了莉琳的惊叹，他本人对此也感到不可置信，但他还是打算先说正事。

　　“唔，我这么解释吧。打个比方，比如说你是演员，我是剧组。我们谈好的片酬是十亿信用点，但是税要交两亿，你只能到手八个亿，太不划算了，于是我只和你签五个亿的合同，还有五个亿不写入合同，这样就只用交一个亿的税。”

　　“可是不经过公证的合同根本没有法律效力，更何况这类大数额的资金不明汇入也会被银行调查……这也太扯了。”

　　“我听说被卷入其中的有些演员的账号虽然有不明的汇入、汇出的款项，但奇怪的是最后计算下来他们并没有因为隐瞒片酬数额而受益，更像是充当了中转站的角色。所以公诉方除了认为他们偷税漏税以外还控告他们洗钱嫌疑，但后者现在还在调查取证期间……因为B-37似乎被重点关照了所以我才过来跟你八卦……咳。”莉琳语气一转，开始严肃地给他分析起来，“首先，如果这里存在公证效力堪比联合公证处的机构，那它背后的力量一定不可小觑；其次，所有事情一旦涉及到洗钱那么水就有些深了，如果你要去调查请一定要小心，我不希望你因为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而轻敌。”

　　“我明白了。那么现在调查取证的进度卡在哪里？”

　　“卡在B-37的星球服务器上，委员长府不允许我们进入。”莉琳有些懊恼，“他说使用B-37的星球服务器的都是全联合知名的公众人物，哪怕是一点点泄露他们隐私的风险，他也不想承担。……虽然保护个人隐私的确很重要啦，但是这么多钱不翼而飞、还有漏了那么多的税务也很麻烦……啊啊啊！总之因为现在我和欧泽玛在裁议会，艾利欧在科研院我们都很安全所以我不希望你出事，明白了吗！”

　　“了解了解。”隋铮不自觉地露出笑意来，“谢啦！”

　　“没事！如果还能帮到你那就更好了。”莉琳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总之这次幽灵合同——啊我还没告诉你吧，这件事在「#」和税务局那边的挂名是「幽灵合同CEB」——目前来说还是很棘手，主谋不明、犯罪手法不明、犯罪动机不明，涉案金额极其巨大，影响极为恶劣，时间跨度长达十几年，或许会是今年仅次于执政官连环遇袭的二号大案。”

　　隋铮敏锐地捕捉到了莉琳口中的某个词：“连环遇袭？已经确定是连环袭击案了吗？”

　　“已经确定了，总之现在盛江歌焦头烂额地往奥维斯教宗那个方向查。”莉琳说，“现在洗钱案推进缓慢也是因为所有有生力量都被派去查奥维斯了嘛。按照这个力度，我觉得或许很快就能有结果。”

　　隋铮觉得有些古怪，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而柳闻燃听到莉琳所说的话后却陷入了沉思。

　　直到隋铮挂断通讯后，柳闻燃还拿着筷子一动不动，好像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政治嗅觉吧，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