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拓者[星际]》横旌

9、9 隋铮第不知

　　隋铮第不知道多少次把视线从他的终端机上移开。

　　柳闻燃依旧坐在地上，只不过不知何时又换了一个姿势。

　　已经很晚了——不如说再过几个小时就是说早安的时间。柳闻燃从吃完晚饭起就登上了星网，在交易所和公证处的后台网络上左右横跳。大概是莉琳所说的话给了他一点灵感，柳闻燃的确沿着网络找到了一些值得称道的东西。

　　他停下了对那些似是而非的踪迹的追踪，转而梳理起目前他所获得的线索。

　　云端通络所，虚拟交换机，洋循环水冷系统——除了最后一个他能明白以外其它基本都不明觉厉。不过从字面意思上可以看出「洋循环水冷系统」大概是和大海有点关系。

　　但B-37的海洋范围和大多数宜居行星一样广大，不夸张地说，这根本就是海底捞针的难度。

　　“我找到的就是这样……你有头绪吗。”柳闻燃把屏幕推到隋铮面前。

　　“洋循环水冷……？”隋铮一边看一边说出自己的看法，“抱歉，我只能看懂这个是什么东西。您想从这里找出突破口吗。”

　　“嗯。我现在在研究这个系统到底会在哪里运作……虽说直接通过卫星检查全行星海洋也是个方法，但是消耗的资源未免也太多了。而且现在洋底遍布人工设施，要逐一排查的话会更麻烦。不到万不得已的话我还是不想这么做。”柳闻燃说，“总之，现在我在通过海洋所的内部数据筛查有没有热量异常的地方，再等一下我就能得出……”

　　隋铮看着地图，指了指几个地点：“不就是这几个地方么。”

　　“别捣乱……等等，你说的对。”柳闻燃狐疑地把视线从显示屏上移开，“比计算机算的还快，你怎么做到的。”

　　“……就稍微分析一下风带啊、洋流啊、地形啊、鱼类迁徙啊什么的，其实也不是很难。”隋铮没有说的是，这样的计算对他来说更像是本能，而非技术。

　　指出的海域有五处，虽然面积依然很大，但比起广阔的海洋，已经可以说是极大的缩小范围了。

　　“总之我先通知一下税务局的人查一下设施建造备案吧。要向规划局询问的话还得经过塞拉那边……哎，执政官离开中央机关基本上就是光杆司令了啊。”柳闻燃将数据打包发给了税务官，还附加了一些简单的说明。

　　对方很快回复了。

　　「我会尽快联系在这些海域有投资的企业的，其次会和海洋所接洽调动一些深潜器进行探索。一有消息我们就通知您。」

　　“那么，我先睡了。”柳闻燃站起来，随后有些踉跄地走到床边坐下，“虽说大概也睡不了几小时吧。你不困吗？”

　　隋铮摇了摇头：“完全不困。”

　　“也是……毕竟是改造人。”柳闻燃低声回应，“虽然不知道你在失忆之前是在哪里服役，但应该是很重要的保密部门吧。”

　　“不如说我对这些事情也很好奇。军部返还给我的档案里有一年的经历是被删减掉的——就是我从原部队转到新的部队起、直到失忆前的那一年。虽然我当时问过能不能把那些经历告知我，但是负责人是这么说的：‘那些都是最高机密，也许对你来说忘掉会更好吧。’。之后我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就连他本人都没有拿到所有的档案啊……

　　柳闻燃眼底凝聚出一股戾气：该死的，独角鲸计划也是，隋铮的档案也是，军部到底在遮遮掩掩些什么东西。

　　·

　　凌晨，地方时3:00，碧根海域旅游投资有限公司。

　　“不要这么害怕，是突击检查，突击检查啦。赶紧去通知你们的负责人，总之，先把所有设施建造的许可给我拿出来——”税务官带领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执行员，这么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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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到了，正如你所猜测的那样，在碧根海域一千二百米深处的大陆坡上有一片没有进行备案的建筑群。虽然没有生体反应，但是却有金属和热反应，外围布置的引导管道符合水冷原理，且拦截到加密信号，但我们目前无法判断其正体。……此外，我们接收到了来自委员长府的抗议，他打算告我们滥用职权。”

　　“既然是非法建筑、非法所得，且没有在你们税务局登记，那么你们就有权力一查到底。”柳闻燃往脸上泼着冷水，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不用执政官阁下说我们也会这么做的。毕竟我们税务局的宗旨就是‘就算是犯罪也要登记缴税’嘛。”税务官语气轻快，“总之，我现在正在通过海洋所联系深潜器、装备和潜水作业机器人。”

　　“那应该不会有悬念了才是。”柳闻燃说，“你的言外之意是让我等待你们的好消息吗。”

　　“并不是。”税务官否认了柳闻燃的看法，“委员长府可以在我们的行动开始之前就发布禁令——如果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护住那个海底建筑群的秘密的话。而且他有权吊销作业机器人甚至是专业潜水员的执照、禁止特制潜水服和深潜器的租赁和买卖。不一定会有企业和个人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来帮助我们。毕竟税务局说到底是钻了行政法的空子、以武力威慑为手段，却没有强制力的部门。”

　　“一千二百米的海底，也就是说要在这个深度自由行动的话潜水系数至少要达到一千二以上，而正常人的潜水系数最多也只能达到一百五十……要是塞拉禁止潜水作业机器人的交易的话，也许就没有第二个方法了。”柳闻燃坐在床沿，看着落地窗上投影出的虚拟星空，“如果换成潜水员的话，特制潜水服也是个问题……难道只能祈祷塞拉这个时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自闭了么……”

　　“如果借不到能满足标准的潜水服的话，我有深潜执照，也是可以进行深潜作业的。”隋铮突然说。

　　“什么意思？”

　　“虽然具体数值我不太清楚，但是我的无保护潜水系数大概在四百左右，因此只要潜水系数八百左右的潜水服就可以支撑我作业……”

　　“你不用想了，就算真的出现最糟糕的情况的话，我也不会让你下潜的。”

　　隋铮愣住了。

　　“听不懂我说的话吗。我说，不会，让你，下潜的。”柳闻燃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在最坏状况下我应该是最优选择才对。抱歉，我不能理解您的想法。”

　　柳闻燃死死盯着他，眼睛在黑暗中逐渐泛红。

　　“最优选择是最安全选择吗？你能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出事吗，你能保证你的绝对安全吗？如果不能的话就没必要再提这件事了——”

　　柳闻燃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太冲了，又放缓了语速，劝说道，“你看，莉琳也在通讯里说了吧，希望你不要出事……拜托了，不要让我……他们担心。”

　　“那么我作为警卫只能听从您的命令，希望一切顺利。”隋铮看着柳闻燃，经过了改造的双眼使他在黑暗之中依然能够清晰视物，“但是要强调一点，我在是您的警卫之前，首先是一名寰宇联合的公民，如果它需要我，我会义无反顾。”

　　·

　　碧根海域，浮岛3型海上平台。

　　一架直升机降落在停机坪上，柳闻燃与隋铮从直升机上先后走下，一名税务局的工作人员正在停机坪上等待他们。

　　“受税务官所托，由我将二位带入主控室。”

　　身穿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在路上为他们讲解现在的情况。

　　“我们准备了作业机器人两台，深潜器三台，都是能够安稳下潜至一千五百米深处的型号。专业潜水员目前还没有请到，估计是委员长府那边已经有反应了。借到的特制潜水服的潜水系数也就只有一千出头，目前我们还在联系潜在的卖家……但是应该不会有需要专人亲自下潜的情况出现。”

　　“那么，就是这里了。”

　　他们在一扇银白色的门前站定。

　　“我就送到这里，失陪了。”工作人员向他们鞠了一躬，随后转身离开。

　　主控室内无机制的广播声接连不断。

　　【深潜器，调试完毕。深潜作业机器人，已就位。】

　　【环境指数，7，适宜深潜作业。】

　　【预计到达目的地时间，一万零八百秒。】

　　“我认为现在是开始作业的好时机。”税务官说，“您觉得呢？”

　　“你把我叫到这里就是为了让我下达命令。”柳闻燃肯定地说，“不想承担责任也应该有个限度。”

　　“毕竟我还是要为我的仕途考虑的嘛。这样过分地挪用公物要是被举报了的话，可是不能轻易就将功折罪的。”税务官笑了笑，“我提供门路，您承受问责，不是很双赢的一件事吗。”

　　“可以理解。这种事情对于你们来说可能是能轻易断送前途的重要事故，但对于执政官来说不痛不痒。”柳闻燃面无表情地用他的个人终端通过了执行作业的申请，“……那么，我允许了。”

　　【身份，判明。】

　　【下达命令者，执政官权限持有确认。】

　　【数据连接建立，图像传导正常。】

　　【作业开始。】
　　深潜器搭载着作业机器人，缓缓没入海面。

　　“既然如此，我就先出去了。毕竟我对于这些东西一窍不通……”柳闻燃看着隋铮和海洋所的专家相谈甚欢，心底有些不愉，于是作出了这个决定。

　　隋铮的确没有争取什么，他向专家道歉后毫不留恋地跟着柳闻燃离开了中控室。

　　“那么，你想去哪里看看？”柳闻燃问，“这里可是碧根海域的中央。”

　　“我觉得你在暗示我去看海……”

　　“那么你的意见呢？”柳闻燃停下脚步看向他。

　　“……”隋铮沉默一瞬，回答，“乐意之至。”

　　他们走到了海上平台的一处观景台上。

　　距离太阳升起的时刻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碧根海域被黑夜笼罩。

　　“夜晚的海洋，我还没见过。”柳闻燃说，“完全看不见天空与海的分界线啊。”

　　隋铮目光闪了闪，主动关闭了双眼部分的改造回路。眼前原本一目了然的一切瞬间昏暗了下来，物品的轮廓模糊了，海与天的界线消失了，柳闻燃的神色也变得莫测，叫人分辨不出他真实的情绪。

　　隋铮有些不适应，他很久没有像这样专注地凝视夜色。

　　“没什么想说的？也是，毕竟你的视角与我并不相同。”

　　“我把眼部的改造回路关闭了，我所能见到的应该与您是一样的。”

　　“是么……但你已经见识过不同的风景了。”柳闻燃对他露出微笑——大概是微笑吧，因为他的唇角的确上扬了，但隐藏在阴影中的双眼却像是墨绿色的深潭一般，蕴含着奇异的神采。

　　隋铮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启了回路，然而当他再看向那双眼睛的时候，那种异样的神采却已经消失了。

　　“距离深潜器下潜到目标位置还有三个小时，我决定暂时给你放一个短暂的假。”柳闻燃说，“你休息也好、娱乐也好，随便怎么样都行，请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数秒后，柳闻燃听见了隋铮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他叹息着，伸手扶上栏杆，金属的凉意从他掌心蔓延开来。

　　“抱歉，打扰了。”

　　声音不远不近，似乎就在门口。

　　隋铮不知道何时又折返回来，一手扶着门框，站在观景台与走廊的连接处。

　　“如果有不开心的事还是不要闷在心里比较好，您的脸色这么差，我还是挺担心的。”隋铮鬼使神差地走回来，似乎已经是本能在操纵着他的身体与思想，但他莫名地不讨厌这种感觉，就好像他本就应该这么做一样。

　　“不如再睡一会儿吧，哪里都好，我守着你。”

　　隋铮直视着柳闻燃，平等地，说出了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