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拓者[星际]》横旌

7、7 税务局。

　　税务局。

　　全寰宇联合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部门之一。

　　宁可上「#」的通缉令，都不要上税务局的黑名单——这一点是几乎所有人的共识。

　　听上去税务局只是个收收钱、查查账的行政部门，但事实上它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力机关——拥有全联合实时更新速度名列前茅的网络、全联合最精英的会计团队和数学顾问，以及全联合最暴力、最精悍、武装到牙齿的执行员。

　　除了那些对自己请来的会计极富信心或是认为自己的住所安全到无懈可击的愚蠢之徒，没有人敢于挑衅他们的权威。

　　要到这样的地方去——即使只是个分部——也让隋铮有些心惊肉跳，直到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邮箱，发现了每月定时定点收到的来自税务局的“诚信纳税感谢信”后才稍微放松了些。

　　税务局办公大楼在他们下榻酒店的东北部，以前曾是一座富豪庄园，后来那户人家移民去了别的星球，就把这里的土地使用权半卖半送给了联合政府，之后才被税务局接手。

　　大楼正对着一片面积不小的人工湖，湖面已经冻结了起来，甚至还有人在上面溜冰转圈圈。柳闻燃完全没有驻足观看的打算，隋铮对此却很感兴趣，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柳闻燃进了税务局。

　　柳闻燃验证完身份以后，安静地坐在等候大厅等待叫号，就和每个过来登记的普通人一样。

　　三分钟后，他被一个智能机器人引入VIP室。隋铮本想跟随，但却被智能机器人坚定地拦在了门外。

　　隋铮朝机器人伸出手——普通的金属材质而已，轻轻一捏就能报废——却被柳闻燃制止了。

　　“你在外面等……税务官您应该能容许我的朋友就在门外等候吧。”柳闻燃向房间内的人询问。

　　那名拥有年轻美貌的女子翘着二郎腿，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柳闻燃进了房间，门被自动关上。他在女子的示意下坐到了她对面的沙发上。

　　“你们最近在严查B-37的税务问题？为什么？”柳闻燃开门见山，没打算和税务官弯弯绕绕。

　　税务官探究地看向柳闻燃。

　　事实上，税务局隶属于财政部，财政部又对执政会议负责，柳闻燃严格来算的话，应该是税务局顶头上司的上司。既然他都亲自来问了，那税务官也没有隐瞒的理由。

　　“我们在结算现金流和纳税比的时候发现了一些数额对不上。对不上也就算了，去一趟交易所把错误的地方查出来补税就行了，我们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地方对吧。”税务官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但问题不在这里，或者说，实际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更加棘手一些。”税务官打住话头，想要让柳闻燃主动开口问她。

　　柳闻燃端坐在沙发上不为所动，既没有表现出迫切，也没有流露出好奇，就像是刚刚的疑惑并非出自他口一般。

　　税务官看着柳闻燃冷静淡然的神情，终于还是没能忍住自己的诉说欲。

　　“是这样的，和交易所的数据进行比对之后，误差被进一步扩大了。”税务官的眉头皱起来，“换算之后的未登记交易额大得过了头。”

　　柳闻燃抬眼：“多少。”

　　税务官报出了一个数字，那是就算用亿为单位记都需要用科学计数法来描述的天文数字。

　　“这已经不是用误差就可以解释的问题了吧。”柳闻燃自言自语，又问，“那么你们现在有什么头绪吗？”

　　“很抱歉，完全没有。”税务官笑眯眯地摊手，“虽说我们被称为暴力机关，但是在没有决定性证据的情况下进行强制搜查这种事情我们还是没有权限的——是会被起诉的哦。”

　　“长话短说，嫌疑对象是谁。”

　　“您真敏锐。”税务官笑了笑，“我们目前的头号嫌疑对象就是执政委员长，塞拉。”

　　柳闻燃静待下文。

　　“我们查到的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塞拉。我们怀疑塞拉在财政部的管辖之外建立了私人交易所。……但是你也知道，交易所这个东西一向是公立的，所有私人交易所在交易法生效之后都被取缔、打为非法地下交易所。但是……”

　　“但是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还是有一家地下交易所在肆无忌惮地运作。”柳闻燃回想着刚刚税务官报出的那串匪夷所思的数字，“甚至有这么庞大的资金吞吐量……你是新上任的税务官吧。”

　　“对……”税务官缓缓吐出几个字，“我之前的一任，在家中遇害了。”

　　柳闻燃战术后仰。

　　“也不怕和你说实话，我现在手里的资料都是上一任留给我的。”税务官咬唇，“我本人，完全没有头绪。”

　　“我是来这里调查娱乐法新规的执行情况的，这一点你应该明白。所以我完全可以不插手这件事，政绩唾手可得，而且不会有生命危险。”

　　“但我相信您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税务官说，“若您帮了税务局这一次，税务局一定会记得您的帮助。”

　　“我本人不需要税务局对我大开方便之门，柳家和塔墨忒集团也不需要。你们就尽情贯彻‘就算是犯罪也要登记缴税’的方针吧。”柳闻燃站起身，“把所有资料发给我的助理。我没带什么人手，到时候还希望税务局不吝相助。”

　　“这是自然。”税务官向他行礼，“愿为129号执政官效劳。”

　　隋铮在门外无所事事，只能登上星网回复邮件——他在整理邮箱的时候除了发现税务局的表彰信以外，还有莉琳和艾利欧给他发的消息。

　　「我今天到科研院发现自己被分配到了航空航天中心诶，还看到了柳院士。我此生无憾了！」

　　「什么柳院士？柳闻燃的亲戚吗？」

　　艾利欧没有回复，可能是还在工作时间。

　　「裁议会的天川宫大法官真好看呜呜呜气质也太好了而且人也好温和我好喜欢她」

　　「天川宫？那九名大法官其中之一？」

　　「对对对就是她，她还很喜欢和我们聊天，她真的好温柔啊我好想被她雇佣一辈子（？」

　　莉琳现在并不在岗位上，所以能有空和隋铮唠唠嗑。

　　「不过哦，最近似乎是在严查洗钱这一方面的案子，有好几起数额巨大的压在这里没来得及开庭审。她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好几天没时间回家了，大法官果然也是很忙的啊。」

　　隋铮靠在墙壁上，正打算回复时，门被打开了，柳闻燃从里面走出来。

　　“谈好了？”隋铮关掉终端的屏幕投影。

　　“嗯。”柳闻燃说，“怎么讲呢，总之算是惹了麻烦上身，有点让人伤脑筋。”

　　“可您明明在笑。”

　　柳闻燃伸手摸了摸嘴角，并没有上翘，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是被隋铮诓了，于是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隋铮一眼——但嘴角却上扬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您看。”隋铮笑起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件麻烦事能让您高兴，但您从出发后到现在为止，总算是有了点好心情。”

　　柳闻燃故意没有理睬他，迈步离开了。

　　哎，我可没有骗柳先生，隋铮想，虽然对方的欣喜与激动并没有外露至能露出笑容的程度，但他的眼底却的确盈满了真切的“笑意”。

　　那是志在必得、尽在掌握、无惧挑战的决意。

　　·

　　林稼良将税务局收集到的资料整理好再发来的同时还捎带了白凌那边的调查结果。

　　塞拉·达拉尔，男，曾在军部第二舰队服义务兵役，两年期满后退伍投身政坛，现任B-37执政委员长【详情略】。

　　柳闻燃的主要目的并不是知道塞拉的生平，而是要知道他的身份编码——星网的极端保密性也决定了其极端实名制的特质，任何人，只要有这个独一无二的身份编码，就能从星网上找到有关于编码主人所留下的哪怕是微小的痕迹。这也是中央机关的重要人士从不对外公布身份编码的原因，他们的一切公务交流几乎都要通过他们的助理进行联系。可以说，如果一个寰宇联合的高层掌权人愿意将他的身份编码告知你，那么恭喜你，你已经被他完全地信任了。

　　除了白凌和税务局的消息，还有孔雀的日常问候。如果精简一下，剔除掉那些不重要的问好的话，那么对方的大意是：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隋铮你和他的关系呢。

　　柳闻燃没兴趣给孔雀深入剖析一下他自己的心理，于是三两句打发了对方。

　　他倒不是没想过坦白，而且他也有足够的证据——当时他们的关系并没有藏着掖着，身边的战友都是知道的；隋铮的父母双亡暂且不提，但柳闻燃那边，隋铮是已经过了明路的，至少他的父母并没有表达反对。柳闻燃毫不怀疑只要他说出口，拿出这代表着军部隐瞒的真相的完整严密的证据链，隋铮就能够确信他们之间的确曾经存在恋人关系。

　　但隋铮本身并不打算被过去束缚。道歉也好，违约离开也好，或是出于职业道德履行完合约后不续约也好，他有千百种选择，但是没有一种是强行把自己和另一个自己完全没印象的人绑在一起。就算很不愿意承认，但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失忆前后的隋铮的确是割裂的。

　　那么如果隋铮面对爱情会做出另一种选择呢？这对于柳闻燃也没什么好处。隋铮是爱人，而不是审判庭上的被告，能束缚他的是爱，而不是坚固的证据链和从天而降的责任。

　　柳闻燃确定，自己是不会因为隋铮“履行责任”而感到开心的，对方也是。

　　那不如再试一试，试一试能不能让他重新爱上自己。

　　反正，已经没有比现状更为糟糕的结果了。

　　柳闻燃坐在桌前用星网调查塞拉时，突然有一个通讯申请接入。他看了看来电显示，心中有些不耐，神色也阴沉了下来。

　　通讯提示音响了三声后，柳闻燃同意了请求。

　　出现在光屏上的是一个黑发黑眸，戴着眼镜的女性。她留着干净利落的短发，身上是白色的制服，别在胸前的镶嵌着红宝石的勋章象征着她的院士身份。这名女院士也显得有些不耐烦，就好像她发来这一次通讯是为了完成任务一般。

　　“本家让我通知你，不希望你查这件事。”女院士说话时视线转向镜头外，似乎在念稿子，“这件事对你有害无利，你只需做好份内的事就行了。”

　　“为什么？塞拉明明是旧派，本家没有理由阻止我。”

　　女院士看了看稿子：“他们只让我给你转达上述的消息，没有告诉我原因。”

　　“……”，柳闻燃伸手挂掉通讯：“那再见。”

　　对方点了点头，她的影像从屏幕上消失了。

　　隋铮在旁边围观了整个对话过程，不禁有些好奇：“她是谁？”

　　“我妈。”

　　柳闻燃心想，哎，你还见过她呢，当时一口一个阿姨叫得真甜，现在倒是不认识了。

　　隋铮觉得有些微妙，虽然他从未和自己的父母相处过，但从日常生活和一些文学作品来看，大多数母子之间的相处大概也许可能并不是这种模式。

　　“……你们的关系不太好？她好像完全不想和你说话的样子。”

　　“不。她看上去不开心只是因为她被迫在写程序的时候给我发消息而已，等她写完就好了。” 柳闻燃顿了顿，又补充道，“要不是她和我爸结婚了我真怀疑她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人类。”

　　“可她是一名院士，应该在人才保护计划范围之下啊。”

　　“命令是本家下的。”他说，“她的父亲，我的外公，也是现任柳家家主。人才保护计划在这方面上可起不了作用。你也听到了，她是被本家要求来通知我这件事的。”

　　“可你还是不会停止调查地下交易所的事，是吧。”

　　“当然不会停手。”柳闻燃停止了敲击键盘的动作，抬手扶了扶眼镜，“更何况，我现在已经找到头绪了。”

　　隋铮手腕上的终端同时震了震，是来自艾利欧的回信。

　　「柳院士嘛，就是那个航空航天中心程序部的总负责人柳晨曦，同时也是柳闻燃的亲生母亲。」

　　「那他的父亲是？」

　　「塔墨忒集团掌门人，全寰宇联合说得上名字的企业家。本身倒不是多富有，但是却和科研院的航空航天部门以及军部有深入合作。主要业务范围是超规格星舰的设计、建造，算是垄断着高新科技的一家集团了吧。——顺带一说，上一任雇主明斯克的星舰就是在那里定制的。」

　　虽然隋铮对柳闻燃的家世之雄厚早有准备，但当他真正了解到其冰山一角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会儿。
　　艾利欧见隋铮没有回复，于是飞速又发过来一条消息。

　　「咋？你被吓到了？」

　　「不，我其实在认真考虑以后要怎么做才能抱上这个金大腿（？」

　　——他才不会承认他被吓到了。

　　也亏得是柳闻燃没看，要是他看到了隋铮的发言，大概会想——

　　你六年前就抱上我了，谁叫你忘了呢。

　　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