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拓者[星际]》横旌

33、33 土石翻裂，

　　土石翻裂，硝烟弥漫。

　　从地下爆发出的冲击力掀翻了路面和车辆，留下满地的土石碎渣和金属残骸。

　　【滴——滴……滴滴。】

　　指挥所中传出断断续续的电子提示音，声音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却无人应答——通讯员额角流血，人事不省地倒在桌上。因为许久没有回音，通讯的发起者最终选择了留言。

　　【……指挥所，收到请回答。】

　　【我部「#」3连3排1班，奉命追击奥维斯教团残党。】

　　【目标已向东部逃窜，重复，目标向东部逃窜。】

　　【对方持有复数个引/爆/装/置，炸/药埋藏地点不明，判定为高威胁单位。】

　　【我方已牺牲9人，指挥所注意安全。】

　　【……我将继续追击，重复，我将继续追击。】

　　·

　　……

　　昏暗的。

　　安静的。

　　好像沉入水底。

　　又好像那个时候蜷缩在胶囊形的舱体中……不，不像那个。那个时候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
　　是什么时候，自己像这样孤独地被困在黑暗之中。

　　柳闻燃艰难地转动脖颈，要去寻找余光里那安静闪烁着的光源——看到它的时候，他就应该能明白自己身处何方了。

　　一台智脑终端，安静地躺在那里。并不是便携式的手环，款式偏旧，应该是家用型。柳闻燃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用过这种型号的终端，可能是幼年时的事，已经被他遗忘了吧。

　　他在这几乎空无一物的环境下，变得有些焦虑。

　　柳闻燃尝试了很久，终于将自己挪动到终端旁——又或者是将终端拖到了身边。上面显示着的是一些很简单的代码，任何一个在中等学院受过专业教育的学生都能够熟练运用。

　　没有什么线索。他浏览以后这么认为。

　　代码只是简单的循环结构，而且也没法退出去看这台终端里的别的什么信息，一切尝试都是无用功。

　　他静坐在黑暗里，浑浑噩噩，直到身后传来类似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你是错误的。

　　——我在最大限度地激发他的天赋。

　　——在这件事上我必须否认你的成果。

　　——它是我创造的，它是绝对正确的。它是一项跨时代的成果。

　　——但同时，它的错误也是跨时代的。

　　有人在争吵？如果那样平静的语气能够称得上是争吵的话。

　　柳闻燃感到自己的精神混沌，根本无法分辨出他们是谁。是认识的人吗？是男性还是女性？已经没办法知道了。

　　“这一次的任务，我没办法拒绝。……嗯，很危险，说不定会死，他们是这么告诉我的。……不要这种表情啦，我会活着回来的。如果能回来的话，我有惊喜打算送给你——好好好，没有如果，没有如果。……柳闻燃……我一定会回来的，一定可以。”

　　结果，到现在还不知道他打算送出的惊喜是什么，有点遗憾。

　　但是他还活着，这大概是最好的惊喜了。

　　柳闻燃的思绪浮浮沉沉，既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在浅浅的睡梦之中，时而清醒，时而混乱。他梦见了一些模糊的回忆，还有一些光怪陆离、不似人间的场景。梦境过于荒诞美丽，他差点就迷失其中。

　　所幸他清醒了过来，卫生员用小手电扫了扫他的眼睛：“醒过来了。……这是几？”

　　她伸出了两只手指。

　　“二。”柳闻燃有些艰涩地发声。

　　卫生员又做了几个简单的检查，初步判断柳闻燃应该是没事了，就打算出去叫医生来复查一下。柳闻燃叫住她：“不好意思问一下，我哪里受伤了？”

　　“头被砸了一下。不过你比较幸运，就是有点脑震荡，别的没有大问题。”卫生员说，“这几天可能有点头晕什么的，正常现象。对了，副总指挥有两句话要说。其一——伤者数目在可控范围内，您不必担心。其二——他托我问你：‘总指挥现在在昏迷中，有没有什么人选可以暂时替代一下总指挥的位置——你知道的，副指挥是不学军事指挥的’。”

　　下一秒，柳闻燃脑海中跳出两个字。

　　“去问问隋铮。”柳闻燃报出一串编号，那是隋铮拿着的那个发信器的编号，“他现在被困在地底，有作战和指挥经验。”

　　他沉默一会儿，补充道：“……告诉副指挥，如果实在找不到人的话，再去找他。”

　　卫生员点点头：“那您好好休息，待会儿医生就进来复查。”

　　柳闻燃向她道谢，然后望向窗外——离原先的指挥所好像有点远，但是能够清晰地看见奥维斯大圣堂的尖顶——那里已经被他查封了，此时应该空无一人。

　　没过多久，副指挥发来通讯。

　　“你推荐的人选简直是个疯子。”副指挥说，“你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吗？”

　　柳闻燃眉头一跳。

　　“他打算沿着逃生舱的轨道爬到地面！还带着一个伤员！”

　　这倒也不是最可怕的，副指挥想，可怕的是哪怕是在这种条件下，那个人也能冷静理智地回答他的问题、与他交谈，似乎根本不受他现在正在进行的“极限运动”的影响。

　　柳闻燃一下子捏烂了手中的纸杯。

　　“给你五分钟时间和他讨论部署。”柳闻燃平静地把已经扭曲的不成样子的纸杯放到床头柜上，抽出餐巾纸擦了擦手，“我要和他聊聊。”

　　不知道为什么，副指挥从柳闻燃的话中听出了一丝杀气，连忙应道：“立刻，马上。”

　　五分钟后，隋铮的通讯被准时转接入柳闻燃的终端。

　　“……这样做的话，他们就无路可逃，只需要把守住港口就可以——”隋铮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光屏。在看见柳闻燃的面孔时，他愣怔了一瞬，“你住院了？”

　　“被砸到了，有些脑震荡，不过不严重。”柳闻燃抬手轻轻碰了碰脑后，并没有感觉到异样，“应该很快就能出院了吧。”

　　“那就好……”

　　“比起我的事，不解释一下你现在在干什么吗。”

　　明明是病号，柳闻燃却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搁在白色的被褥上。苍白的脸颊因为怒气而染上一层薄红，深潭一般的碧青色双目如淬冰雪，满含厉色地望向隋铮。

　　仅仅一瞬的悚然后，隋铮居然翘了翘唇角：“很明显，我在尝试沿着轨道爬上地面。”

　　柳闻燃怒火中烧：“你好像还挺自豪的？”

　　隋铮眉眼间透着些困倦，但还是强打精神：“毕竟这种极限运动也不是一直都有机会尝试的嘛。”

　　察觉到隋铮的疲惫，柳闻燃怒极反笑：“现在知道累了，逞英雄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累？你怎么就不能老老实实等着救援，偏偏要——”

　　“复查。”医生走进来，扫了一眼光屏：“电子设备关掉。”

　　“我还没……”

　　“和爱人说话不缺这一时半会儿，病人要配合治疗。”医生皱着眉，数落不带停的，“还有你，你这爱人怎么当的。病人都脑震荡了，你连个人影都不见，医院都不来，你几个意思？怎么一点都不负责任？”

　　隋铮：……？

　　“别为难他了。”柳闻燃抬手关闭了通讯，“开始检查吧。”

　　医生一边研究着检测仪上的数据，一边和护士说话：“那个女的，叫什么名字来着？就那个清醒素失效的？”

　　“莉琳·考文克。”

　　听到熟悉的名字，柳闻燃将注意力转移到医生与护士的对话中。

　　“对，就她。她现在醒了没？”医生问，“她吸入的催眠气体很强效，但是只有醒过来我们才能进行进一步治疗。如果万不得已，就再给她来一针清醒素。”

　　“我记住了。”

　　柳闻燃问：“……等一下，什么清醒素。”

　　“她和你是同伴吧，是她给你做的临时包扎。”医生看了一眼柳闻燃，“不过也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就是她之前吸入了一些强效的催眠气体，然后又用清醒素抑制住了。但现在清醒素慢慢开始失效了——简单来说就是她会失去意识，就像是睡着一样昏睡过去。”

　　柳闻燃愣了一瞬。

　　在询问菱形有关于改造人构成的时候，菱形确凿无疑地提到过：“由于各种技术限制，在大多数情况下，改造机能的实行都是由主体凭借意识自行开启。”

　　“打个比方吧，就好比当他们需要加快速度奔跑的时候，无疑会强化腿部的力量。这个时候他们的意识需要打开一个虚拟开关，唔，可以理解为文学作品中的咒语。但是就像是魔术师一样，只要主体失去意识，大部分的魔术也会难以维持吧。”

　　“尽管我们考虑到了这样的情况，为此也在他们的体内留下了可以自动发挥作用的保险，但这些保险只是能调动一小部分的机能而已，面对能让改造人完全失去意识的糟糕情况，仅仅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柳闻燃打了个冷颤：“清醒素产生效果的时间到底是——”

　　“顶多几个小时。”医生说，“应该是和催眠气体同时进入体内的。”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在地底的那段时间，莉琳无疑是和隋铮在一起的，既然这样，隋铮根本没有可能能够避开催眠气体的影响，换句话说，他现在就是依靠着清醒素的效用，因此才能保持意识的。

　　但是维持隋铮意识的清醒素，现在随时都会失效。

　　在那样的环境下、在那样的情况下，如果隋铮失去意识——

　　“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够出院。”柳闻燃死死地抓着床单，指节泛白，声音不自觉地有些颤抖。

　　数据一切正常，只是心率突然加快……

　　医生看了一眼柳闻燃：“如果你觉得没什么问题的话，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办手续。”

　　“太感谢您了。”柳闻燃说，“我感觉一切都好，现在就可以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