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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天高地远剥莲蓬 说起采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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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采菱子这个人,祝北杉并不怎么想提。
祝家倾覆后,他被自家老爹困在一个金刚罩里十年,直到自己臻破化境,修为大涨,才费力打碎了这个罩子。
本质上祝老爹是为了祝北杉好,虽然有点揠苗助长之嫌,但总体来说还是颇有效果的。
只是一晃人间十年,对祝北杉来说几乎是开天辟地的认识。
西北换了主将,是个文文弱弱的书生,成天只想着提高草原人民的文化素养,大搞学堂建设,搞得军心涣散,北夷随便一捅,就在兵防线上捅了个窟窿。
书生将军无力地喊着大家不要慌,先把地上的书捡起来!部下的酒囊饭袋们各自乘着自家好马一溜烟的跑没影儿了。百姓仓皇出逃,煞有几分大局将倾的无力挫败感。
祝北杉揉揉眼睛,觉得这不是自己长了十八年的地方。
当年祝家坐阵时,别说异族入侵,就是侵略别国也是信手百里疆土的事,泱泱城池,岂能让外人觊觎分毫?所以如今这副山河破碎的样子,祝北杉是打从心里不信的。
但无论信不信,它就摆在眼前了。
祝北杉心里嗤笑皇帝无眼,手上已飞快化了法器,以箭雨之力挡住了敌人从兵防漏洞的攻击。
慌乱奔走的百姓看着头上刷刷飞过的羽箭,一根根直插远方叫嚣的士兵,都大喊着是祝家主显灵,庇佑我方子民。
这事儿本来很简单,大家都把功劳归到祝北杉他老爹祝临渊头上,北夷之众也真的信了这番说辞,以为祝临渊阴魂不散,士气顿时泄了大半。
祝北杉在祝家最高的四方塔上守了两三日,朝廷的援兵就拖拖拉拉的到了,他见自己任务已结,手一挥,撤了法器。
不妙就不妙在这里,他闭关刚出,一时间又耗了大力气在巩固兵防上,一松气,直接把自己松的掉下了四方塔。
所以那日便有人说,一位白衣仙者飘飘然从百丈高的四方塔入世护民,西北这是来了神仙。
神仙一说越说越邪乎,朝廷的军队也没能压住分毫,一时间满城风雨闹不清楚,百姓们都开始在自家祠堂像模像样的供奉起白衣仙者。祝北杉眼看没劲,无心在此多做停留,便化了个老头模样,一路跑到江南去修身养性了。
从小在北风呼啸和旷野草原里呆惯了,也看过两年京城的宏伟别致、瓦檐参差,倒是江南,祝北杉从未到访过。
这是他第一次来江南细品小桥流水,因此走的格外慢。
行了两三月,到了渠县。
渠县这地方盛产莲子,莲花开的一望无垠。
祝北杉偏偏就喜欢吃莲子,因此一到渠县就没再迈开腿。
他在渠县遥遥万顷水塘里逛游了一个月,乘一柄轻舟,悠悠然过得很得意。
水塘是活水,其间或有沿塘而歌的浣衣女,或有三两嬉闹的渔家子,映着水底往来翕忽的几条青鱼,和着一路清雅的荷花随叶,旁有芦苇顺风招摇,实在是安详至极的画面。
祝北杉吸吸鼻子,享受着这片清幽空气,觉得余生浪费在此也并无不可。
就是这样的宁静之地,祝北杉第一次见到曦辰这个混世魔王。
就是这个信口胡说的小祖宗,将他一个佝偻着腰的糟老头子杜撰成了西北救世的天界仙者,令他被迫披着这身皮度过了半年有余的悲愤时光。
命数使然,祝北杉不得不信了。
莲叶交错间,白衣少年撑长篙分水而来,人站在舟中,倒很有几分侠骨。
曦家人嘛,长得好是标准配置。祝北杉不承认是自己看走了眼。
本来这该是一次没有交集的擦身,坏就坏在曦辰并不像他哥那么靠得住,本来是一条细长水道,二人的船相对驶来,也算宽裕。奈何刚刚年满十六的曦辰手一抖,篙一歪,船头一个神龙摆尾,眼见着就朝着祝北杉的危船撞了过去。
祝北杉两个月没活动筋骨,眼也没那么快了,身手也没那么敏捷了,冷不丁捱了撞,就这么四脚一翻,仰头随着船一起跌进了微凉的池水。
曦辰那罪魁祸首倒是借一身常年被他哥练出来的好轻功,脚尖一踩,稳稳停住了船。
祝北杉在水里扑腾两下,一身功夫在重压中腾一下贯通任督二脉,眼也明了耳也聪了,伸手一个借力,便扬着水花来了一副老翁出浴图,一面单手将船正翻过来,一面足下生风,在半空打了好几个旋才轻飘飘点在舟上。
一旁的曦辰拍手叫好,完全没顾湿身的祝北杉投来的愤怒目光。
曦辰那时候正是贪玩的年纪,离家出走的次数一年没有十次也有八次,这次只身来了渠县,其实是误打误撞。没想到撞出一位看样子是世外高人的高人,曦辰心里闪过那么点儿小得意。
功夫不够,运气来凑。
高人湿的透透的,还能在转眼就烘干衣服,可见有几分实力。
曦辰攒了个笑,拱手问好:“在下曦辰,初入江湖多有得罪,不知高人名讳?”
祝北杉刚还在想如何惩罚这没眼力见的小青年,一听是曦家公子,面皮抽了一抽,觉得惹不太起,还是先走为妙。
“老朽……活得太久,记不清了。”
曦辰一张俏脸上果然浮现出疑惑的神色,正想张口再问什么,被祝北杉眼疾手快的打断:“今日与少侠相逢,算是缘分,不如你我就此别过,江湖高远,他日有缘再见。”
说完撑了船,摆出一副老夫不想理你的清淡模样,颔首一笑,几欲先走。
可曦辰那祖宗怎么会这样轻易地放过他。
“哎!高人留步啊,既是我撞了您,理应赔个不是。不然,我请您去县里的酒楼一坐?或是,留在此处给您打个下手?”
祝北杉撑篙的手一顿,心想这曦家二少爷跟他哥还真是天壤之别,怎么无端养出个这样活泼开朗的性子。
见祝北杉没答话,曦辰这边已经兴冲冲舍了船,轻盈一跳到了祝北杉的船上,衣襟带风。
“好了,那我就暂且当您的座下弟子吧。”说着便顺手将长篙从祝北杉手里接过来,堆了个人畜无害的笑。
祝北杉心中冷汗直流,这孩子,怕是没听过江湖险恶这四个字吧。
“少侠不必在意,老夫独身一人多年,早已习惯。况且老夫并无绝技,不足为师。”祝北杉嘴上说着惭愧,手上已经准备着溜走。
曦辰耐心的把祝北杉倾斜欲走的身子掰过来,一双清亮眼睛直直看过来,看的祝北杉心里一个哆嗦。
“高人怎么会身无绝技?大西北的困兽之围还不是您顺手解的?”
祝北杉原本坦荡的面皮终于一个乾坤霹雳,碎成了一个空莲蓬。
荷花漾漾,清风徐来,江南尚好的天气里,闲人悠哉临水泛舟之际,曦辰是怎么料事如神火眼金睛,短短一面便将他识了个七八成?
祝北杉当时年轻,并没想到什么扯谎的理由,愣神的时间实在有些超乎常人,再加上他一张老脸恨不得拧成一个千褶包子,便更加印证了他与西北那边不得不说的关系。
曦辰依旧耐心的等待,嘴角的微笑不减分毫,跟他哥有些不谋而合的相似。
“……西北什么?我没去过……”
曦辰一脸我都料到了的神色,得意洋洋地解释:“前辈你就别装了,刚刚你烘衣服时我都看见你腰上的四方塔了,这不是西北人特有的护身符吗。”
“而且西北那边神仙下凡的故事传的沸沸扬扬,都说神仙一身白衣不染尘世,前辈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你非凡人,果然被我猜中了。”
说完还得意的叉了个腰。
祝北杉觉得自己做人有点失败,活了三十年还没一个毛头小子看得仔细,悻悻然没开口,算是默认了这事。
曦辰免不了又得意几分。
“所以前辈,您尊号为何?”
祝北杉心里舒了口气,果然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就算猜出自己是什么神仙,也不会把这个横空出世的神仙往已经没落十年的祝家身上想。自然也就没有怀疑他这副老翁模样。
想到这儿,祝北杉觉得按着曦辰的猜测顺下去也并无不可,他无非就是想学点小功夫,而自己白捡了一个高级跟班也不能算亏。
于是祝北杉清清嗓子,继续扮演着世外高人的角色,沉声道:“老夫无名无姓,你若非要寻个名号,便叫我采菱子吧。”
采菱子纯是他临时胡扯的名字,只是单纯的应景罢了。
没想到,这名号倒成了他除了祝北杉之外第二响亮的称呼。
这也全拜曦辰所赐。
曦辰以为挖到一位绝世高人作师父,雀跃了许久,天天跟在祝北杉身后收莲蓬,一收收了半个月,终于有点耐不住寂寞,想找师父寻点厉害功夫学。
祝北杉大手一挥,说你是个学武的苗子,可惜我不精于武艺,只在术法上稍有研究,不如你就先练习真气,把内功练好,外家子自然水到渠成。
曦辰又是一阵雀跃,忙问如何练习稳固真气,祝北杉一捋胡子,微笑道:“静心养性,可固本基,不如先扒完眼前这一船莲蓬,顺便把莲心去了。”
曦辰每每郁闷的询问何时能开始真正习武之人的练习,都被祝北杉一句太极八卦挡了回去。
无妨无妨,来日方长。
在明日复明日的江南水田中,曦辰终于在与莲蓬为伴的第二十天参悟了人生真谛——自己的路,还是得自己走。
于是他郑重的向这位绣花枕头一般毫无作为的师傅辞别,顺带替祝北杉回忆了一下他当年以一人敌十万北夷的英勇壮举,又替他展望了一下如果他继续在江南混吃等死,那么他会拥有怎样平庸的无趣人生。
祝北杉剥莲蓬的手一顿,便继续了手上的活。
“年轻人啊,就是浮躁了点。”
船被曦辰撑着靠了岸,祝北杉手里的那个莲蓬刚好剥完。
他往身上擦擦手,叫住曦辰,从袖子里七找八找,才摸出一个不怎么像样的木匣子,然后连拂也没拂,直接抛给了曦辰。
曦辰接住的时候一阵狂喜,以为是什么兵不血刃的神秘机关。
仔细一看,就是个小时候玩的拼接积木的改良版。
曦辰挠挠头,不知道该说啥。
祝北杉站在船上,朝他语重心长道:“临别之际,为师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个盒子挺有趣,闲的时候可以当积木拼,遇险时可以拆开当块浮板用,平常还能装点东西。要是你实在遇了麻烦,便把正面对着敌人,敲三下盒底,能助你脱身。”
曦辰听前面几句时都一如既往的心不在焉,直到听说这小匣子还能当暗器使,顿时两眼放光,手腕一动,下一刻便有三根寒光闪闪的银针刺在船沿上。
祝北杉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叫你遇到危险再用!你当银针用不完吗!”
曦辰见识了这小盒子的威力,忙俯首道谢,大言不惭的说师恩似海,还让祝北杉一定要在这等他半年,让他闯出一片天之后再来向恩师道谢。
祝北杉并没想同意,但曦辰已经蹦蹦跳跳的跑上岸,还一步三回头的叮嘱祝北杉半年之约勿要相忘,他一定会带回点战利品给师父显摆的。
虽然祝北杉很想告诉他区区半年你闯不出什么名堂的,但年轻人热情高涨,他也不好意思打击。
话已出口,便没了回旋的余地。
是以祝北杉真心实意的在江南又逗留了半年,却一直没有了曦辰的消息,直到去了附近城里的酒楼,才打听到了曦家二公子早早的就被长明君带回家收拾了。
不过曦辰出来闯荡还是有些成效的,比如采菱子这位高人的大名便与西北大捷挂上了钩,比如世人都知道曦二公子拜了位高人作师父,却只学到一招敲木盒,最后还因为银针没了被不知天高地厚的街头恶狗追了半条街。
祝北杉当时已经换了脸,坐在歌舞升平的酒楼里,顶着一副苦笑,仰头干了杯酒。
总而言之,日子兜转了十年,祝北杉心里想着曦辰大概早就忘了自己还曾拜过一个绣花枕头当师父,所以并没怎么继续打听曦辰的事,只是跟着坊间的谣言听了一耳朵他参军的英勇事迹。是故当他在斛城的小山头上再次见到曦辰时,他一颗老心还是砰砰砰跳了几下。
这熊孩子,怕会再给他惹出点什么事吧。
幸好这次有了曦长明在旁,曦辰闹腾的劲头明显矮了一大截。
可当他冲着唐行舟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庞问出采菱子三个字时,祝北杉还是涔出一层冷汗。
这群姓曦的,一个个怎么都跟狐狸转世似的,难道是家族性遗传的火眼金睛吗。
祝北杉转头瞄了眼曦辰,看他慢吞吞进了隔壁房的门,规矩的关好,才敢长舒一口气。
斛城的事情差不多结了,曦家的论道会也快要开了。
祝北杉隔着一层木楼梯往门口望了一眼,晋家兄弟和盛谨跑到后院抓紧时间练剑去了,就剩庄赫一个闲得发慌的毛头小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在门外踢石子玩。
已经过了正午,日头还很毒辣,南方的秋天尚还温暖,往祝北杉心里洒了一捧暖和的阳光。
这是他独自走江湖的第十个年头了,西北的四方塔至今无人能解,当初险些成型的桃源不知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叱咤风云的祝家如今单留了他一根独苗,肩上担着说重不重的天下苍生的性命。
他虽没心没肺,可总是能看得清是非真假的。
他爹犯了错,赔上了性命,这无可厚非。
他是祝家人,是祝临渊的儿子,所以替他爹了结这桩大麻烦,也是理所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