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山约》旧时尝酒

8、七、踏东海了前尘事 曦长明

　　曦长明渡化怨灵的时间不长，开门的手也不见有半分抖，可见完成的很顺利。
　　气定神闲的长明君望望时辰，看大家精神不错，觉得今日上路没什么问题。
　　这次的上路就不是晋午阳口中的步行赶路了，毕竟世族子弟天生慧根，修行到一定境界就可以御剑飞行了。

　　只是眼下曦长明看着七个人参差不一的实力，感到了些许的压力。
　　御剑这事其实不难，晋午阳和晋一宁都在家中学过一招半式，若有曦长明在前面带路挡风，勉强可以自力更生。难的是还有几位丁点不会的少爷，眼巴巴看着盖世英杰长明君，只差把“你带我飞”四个字写在脸上。
　　更糟的是，祝北杉虽然是御剑的能人，可他现在披着这副面孔，说他能随便带起一个小孩子，连庄赫都不信。于是在曦长明阐说唐兄弟也可以御剑时，祝北杉刹那间明显的感受到了来自各个方向的怀疑目光。虽然曦长明说他会腾出一只手帮唐行舟稳住剑，绝不会让任何人掉下去，但这略带忐忑的怀疑之意并没有因此减弱。

　　曦长明再怎么厉害也只有一把佩剑，带一个人已是至多，所以无论如何也得把一个人交托给祝北杉。
　　晋家兄弟和曦辰三个半斤八两的凑了一队，示意曦长明可以不必管他们了。庄赫只差把脚盘在曦长明的腿上，紧抓着他的袖子，说什么也不乘祝北杉的剑——虽说被祝北杉救过一次，对他心存些感激，但这不太厚重的情谊也不足以让庄赫把小命交给他。
　　盛谨从他们说起要御剑去东海的时候就没说话，脸色又莫名其妙的一阵翻云倒海。听到他们两个里有一个得跟祝北杉挤一把剑，表情倒是缓和了一些。

　　盛谨算是他们几个里家世最好的，盛家也是这几家中家教最严的，所以盛谨为人做事都带着点不同他人的傲气。他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了祝北杉一眼，仿佛是在做什么庄重的决定。
　　然后他缓缓开了口，带着点舍生赴死的意味。
　　“我同唐公子乘一柄剑吧。”

　　祝北杉勉强同他咧开个安慰的笑容。
　　曦长明宽心的点了点头。

　　乘风行剑本是寻常事，但这回走的却是别扭异常。
　　七人在荒芜寂静的山林起行，顺顺当当的跃上云头，看上去万事太平。但曦长明御剑的速度显然不是晋午阳他们跟得上的，曦辰一个人追上他哥已经有些费力，更是无暇帮扶晋家兄弟。无奈曦长明只能放缓了速度，又把之前承诺帮扶祝北杉的那只手拿去救助晋家二子了。

　　庄赫站在曦长明的剑上害怕的嘴都秃噜不清，还偏过头来大声问盛谨感觉可好。
　　盛谨显然正凝神聚气的关注祝北杉的御剑情况，没工夫回他的话。
　　祝北杉觉得心里有点憋屈，他原本那把玄机剑因为名号太响，被他扔在随身的乾坤袋里雪藏，所以这次他御的是盛谨的剑，唤作青鸾，也是祝家当年造的东西，原先是送给盛谨他爹的。
　　因为使得不顺手，他这一次行途中多有颠簸，吓得身后的盛谨和旁边一直关注的庄赫屡次失声大叫。
　　当然，庄赫叫的最惨烈。

　　不过祝北杉深切的觉得盛谨在自己身后发抖的幅度已经远超他御剑的颠簸幅度了。

　　好在这场飞行没有持续多久，晋午阳和晋一宁因为是自己御剑，累的腿如铅注，刚落到清璧山头便虚脱一般躺在地上起不来了，最后还是被几位曦家门徒恭恭敬敬的搀走的。
　　庄赫因为一路叫声凄惨，被灌了一嗓子风，正捋着胸膛顺气。盛谨显得就端正多了，除了落地时那一软腿，后来一直维持着自己塑造的富贵公子形象。

　　银城清璧山，是曦家沿袭百年的府邸，高高低低的亭台楼阁依山而建，偶尔冒出一角上挑的飞檐，刻的是东海特有的崇明鸟。这些年曦家教育事业搞得红红火火，是广大寒门士家子弟求学问道的首选学堂。
　　所以清璧山这绵绵十里的蜿蜒山势才显得不那么冷清。

　　祝北杉到访过东海，不过那只是随父亲出行的泛泛之游，甚至连清璧山上曦家的大门都没踏进去，所以一切对他来说都新鲜的很。
　　他本想趁着小辈们闹得欢腾，自己乐滋滋的绕着曦长明的老家转转，可惜天色渐晚，曦长明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把人敛着去用晚膳了。
　　祝北杉顶着唐行舟的皮，自然没有拒绝的借口，只得瘪着嘴承应了。

　　一顿饭吃的清汤寡水，祝北杉默默流泪的咽下最后一口，胡乱诌了个理由遁走了。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来东海的第一夜，就听到些陈年趣事。

　　事情得从他跟盛谨在□□镜湖的偶遇说起。
　　祝北杉逃出中厅后没溜达回房，反其道而行之的跑去后山消食，顺带观赏了一回东海月色，感慨了一下曦泽家真是有钱。
　　溜达了半晌，转眼瞟见一个郁闷的背影。

　　祝北杉定睛一看，哟，是盛谨。

　　盛谨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人，此刻正一边深沉的沉思叹气，一边有的没的朝着湖里投石子。
　　祝北杉作为路过的看客都觉得这做作的样子实在骚包。

　　他本想悄么声的溜过去，轻轻的不带走一片云彩，给彼此二人都留个清净。结果在他这朵小云彩飘到一半的时候，就跟盛谨那艘阴云密布的大帆船撞了个正正好。
　　祝北杉望着盛谨泪汪汪投过来的可怜目光，慢吞吞的抿了下嘴，这才憋出一句算不得问候的话：“盛谨小兄弟，这是有什么心事吗？”
　　盛谨叹了口气，把头又一次忧伤的转向了被石子漾开涟漪的湖面。
　　冷风瑟瑟，祝北杉心头飘过一阵凉风。

　　果然啊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怪不得他觉得这姿态神情无比骚包，原来是当年做学生的时候就见识过。
　　盛谨他小叔，那个叫盛凌安的，当年也曾这样悲戚戚的在六合道的小池塘边怅惘过人生。被他无意间瞄见过一回。
　　盛谨软糯糯的声音传过来，把祝北杉从回味当年的意境中拉了回来。

　　“唐少侠，你我同乘一剑，也是交托过性命的关系了，如今，我同你把心里的苦水倒一倒，你可愿听？”
　　说完又是一枚石子，飘飘然打了三个水漂，轻巧的落入湖底。
　　祝北杉从善如流的坐过去，想着听听少年人的心事，提携一下小一辈的精神力，也未尝不可。
　　况且这是大好的听八卦的时候，他心里还稍稍有些期待。

　　盛谨眉头一弯、表情一皱，第一句就宛如夜空中一个惊彻天际的霹雳，配着少年人那委屈的音调，把祝北杉从头到脚劈了个实实在在。

　　“我们家人，好像陷入了一个关于爱情的奇怪诅咒……”
　　“……”
　　祝北杉能说他并不想继续听了么。

　　“我父亲有三位连襟，两位是我姑姑，一位是我小叔，这你可能都不认识。当年我小叔和姑姑一起去上了一所学堂，学堂里有位风云人物，你……也不认识，因为他天资聪颖、气质绝群，便称他芙蓉好了，这都不是什么重点。”
　　祝北杉一边听着，一边在脑海里回忆起盛凌安和他那两位冰清玉洁、蕙质兰心的姐姐的样貌，发现盛冰清和盛兰心的脸离他实在有些久远，盛凌安倒是因为一些奇奇怪怪的会面记得尚还清楚。至于那位芙蓉花，呵，还是在学堂里的时候，众人给曦泽起的别称，清水芙蓉长明君。

　　“我的两位姑姑都是天仙似的美人，当年南境没有一个不知道她们风姿的，总之她们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算得上造诣颇深，求亲的人都快把我们家门槛踩断了，这可是真的。”
　　祝北杉默默同意了这番看似夸大其实的描述，当年六合道入校时，他统共带了两个随行侍卫装样子，没想到那盛家两位小姐浩浩荡荡领了几十号王公子弟前来，甫一入学便把冰清兰心的名号传的响亮京城。

　　若说后来，他好像记不太清了。

　　“即便我的两位姑姑如此清冷孤傲，不惹凡尘，可还是中了那位芙蓉君的美人计！”
　　祝北杉手里倒腾的几颗石子不遗余力的哗啦一声，悉数洒在地上。
　　妙啊，妙啊，这风言风语传的可谓代代出新啊。现在连美男计都传出来了？

　　“难道……”
　　“是，她们都喜欢上了那位人中龙凤，芙蓉君。”
　　祝北杉艰难的回了一个惊讶的瞪眼。
　　“这，这还算不得什么，她们喜欢芙蓉君，是有理有据的，芙蓉君确实比那些求亲的酒囊饭袋要厉害百倍，相貌也是一顶一的好，只是……只是，”

　　祝北杉心中暗自发笑，看样子高潮要来了。

　　“只是我没想到，原来我那洒脱不羁的叔叔，竟也…也藏了一点儿……不同的心思。”
　　盛谨说完就把手捂上了脸，约莫是觉得太丢脸。
　　祝北杉倒是一脸从容，心想这八卦还是我当年亲眼看见的呢。

　　“那年我父亲大寿，叔叔喝多了，我便搀他去卧房……同行的还有一位当年他们的同学，也是醉的不轻，他们两个歪歪斜斜的走，一边走还一边互骂，骂着骂着……我就听见那人说了一句，当年……”
　　盛谨瓮瓮的继续说下去，好像觉得唐行舟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愣头青是他唯一能倾吐一番的对象，他要一股脑的都说出来，自己才好受。

　　“当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曦泽的那点小心思，我都揣得死死的！日后你要是惹了我，我就跑到东海去，对着曦长明的耳朵喊，盛凌安那怂蛋现在还对你念念不忘哪！”

　　这是庄晓生当年对盛凌安说的原话，被盛谨遮遮掩掩的连名带地改了一改，祝北杉还是听出了八成。
　　“叔叔并没反驳他，甚至还……还装模作样的捶了他一拳，我……我实在……”
　　“我的两个姑姑一个叔叔，全都拜于芙蓉君脚下，而且都被芙蓉君薄情寡义的拒绝……再加上我父亲对芙蓉君三日一提的赞不绝口，我是真的害怕……”
　　“害怕我也会喜欢上芙蓉君啊……”

　　东海的冷风比江南凌厉了很多，祝北杉闪了一下腰，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可能是已经跟不上年轻人的脚步了。
　　这番连曦长明听了都要自叹不如的推理，实在是非常有理有据啊……
　　难道这就是他这几天一直对曦长明面露惧色的原因？
　　那这也太他奶奶的好笑了吧。

　　祝北杉把手里不小心碾成末的石头藏在背后撒干净，这才拍了拍屁股，站了起来，装出一副愣头青年应有的正直样子。
　　“盛小兄弟，不是我说你，你想的也太多了，感情这事，哪还有什么家族传承之说，你喜不喜欢那芙蓉花，你自己应该最清楚，何必害怕呢！要我说，你这纯粹是自寻烦恼嘛！”
　　盛谨偏头幽怨的看了他一眼，直白的表达出“你个俗人知道什么”的嫌弃表情。约莫是把唐行舟当作一问三不知的普通人，所以自身那股压不住的傲慢气愈发明显。

　　“夜色也深了，今天行了这么远的路，我也困得不行，就先告辞，盛兄弟你要是还想继续赏赏夜景，我便不做陪了。”
　　言罢抬脚，一套飞遁的动作倒是熟练的很。
　　徒留盛谨一个半大少年，对着辽阔的湖面继续一抽一抽的叹气。

　　盛凌安那小子的事，祝北杉知道，且知道的很清楚。
　　当年他和庄晓生结下了那么点不打不相识的缘分，由此成了算不得好友的朋友，唯一的交集莫过于每日午膳后同行回房的一刻时间。
　　有一段时间庄晓生被先生训责说惰性太深，一气之下就拉着祝北杉午膳后溜到学堂的后山去练剑，祝北杉本无心同他开小灶，但吃饱了还是乐于溜达溜达权当下食，于是就应了。

　　练剑的计划持续了不过半月，庄晓生就有几分打退堂鼓的意思，被祝北杉一个冷冷的眼神甩过去，才咬咬牙，随意扒了几口饭，悲壮的提剑去了。
　　两人顺着条竹林葱密的小路走，因为祝北杉刻意维持的冷淡形象，并没有什么密切的交谈。
　　巧便巧在，盛凌安跟庄晓生不谋而合的选在了午膳后这个惬意的时间点，进行一些秘密的小活动。
　　譬如偷偷练剑，譬如悄悄告白。

　　祝北杉打了个激灵，时隔多年，想起当日那惊心动魄的偷听墙角，还是觉得浑身的血都沸腾起来。

　　所谓林断山明竹隐墙，风景好的地方，可能人的心思也会跟着明亮几分。
　　透过斑驳交错的竹影，一些并不真切的私语还是传到了祝北杉的耳朵里。
　　虽然听不具体，但只言片语的字句还是听了大概。祝北杉本是不想理这些闲片子事，便装傻直行，直到那边传来定定的“曦泽”二字，稳当的步子才终于刹了车。
　　庄晓生疑惑的回了头，被祝北杉一把按下。

　　祝北杉当时和曦长明结了点孽缘，心里很是看不上他。
　　今天有幸听到曦长明的墙角，平日里费劲装出来的刻板样子也全然抛之脑后，三下五除二的便猫着腰窜进了小树林。
　　一回头才发现还捎带了个庄晓生。

　　这不算什么大事，祝北杉右手揽着庄晓生的肩膀，以免他打草惊蛇，左手从乾坤袋里摸了半天，最后寻到一只海螺。
　　于是两个人以一种难以言说的姿势将左右耳齐齐放到了海螺边。
　　虽然身形扭曲场景绮丽，但这显然不是纠结作风问题的时候，大事当前，这些细枝末节无需在意。

　　两人一听，发现是盛凌安的声音。

　　那边谈话似乎已经进行到了高潮。
　　盛凌安怒意上涌，声音凄厉：“那你说，这花和帕子，你究竟要哪一个？”
　　祝庄两人对视一眼，具表惊恐。

　　曦长明显得便温柔许多：“我早同你说过，这两件我都不能取之。”
　　盛凌安便如他名字一般，盛气凌人的咄咄追声：“你这样，我也难做。为何你就不能收下其一，哪怕是装装样子也好！”
　　曦长明显然是陷入为难了。
　　“我……这岂不是玩弄了二人的真心。”

　　祝北杉的耳朵贴着庄晓生的耳廓，两人额上纠结的眉头加起来大概有半把剑深。
　　两人齐齐把六合道“端行笃学”的行事准则团成个球，随手丢到了偌大林子里的无名角落，而且并没泛起什么愧疚之心。

　　活生生的断袖，还是第一次见。

　　盛凌安似乎被曦长明那情深义重的真心二字震住了，半响没说话，祝北杉挠心抓肺的等了许久，才听见一句有气无力的“也罢”。

　　也罢？
　　这怎能罢休？
　　一张嘴长得是干嘛的！
　　会不会说点动人的情话捕获一下长明君的芳心！

　　祝北杉左手覆上眉骨，无声叹息。
　　怒其不争，怒其不争啊。

　　那件事到现在数来也有二十余年，祝北杉却依旧清晰地记得那天和畅的风吹拂过竹叶，掀起一阵波浪。四个少年人隐匿在葱绿色中，各自画着一份初生的少年情。

　　悠悠经年流水转过，转走了这些年少时的豪情万丈，转走了那些无畏时的脉脉深情，留下一方并不规整的心田，任时间刻画浮生百态。